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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途:神門之下》第2章 堪憶流轉
  齊宗隕第一次見到軒冕是在十七年前的極法大會上。

  若不是道途萬千載流傳下來的極法極術盛事大賽,走兩裡路都氣喘籲籲的老頭子,怎麽可能見到神出鬼沒,飛天遁地的道途第一人。

  但齊宗隕只是看了軒冕一眼,僅僅一眼,他就後悔了。

  算無遺策,凡塵之意早已拋之外身的齊宗隕,會生出後悔一念,這若傳出去,將是整個道途中最大的笑話。

  但這一眼,看到的不僅天一之尊,還嘗盡了他的一生。

  對,是嘗盡。

  中洲道途中曾有這麽一句話,上達天聲意,下勘九幽情,說的就是這位人稱破落老人的齊宗隕。

  齊宗隕沒有任何的攻擊術法修為,也沒有異於常人的體魄,簡單來說,這就是一個瘦弱的老頭,說到身體機能估計連個正常人都不如。

  但這不妨礙他在道途中大名鼎鼎,深受萬人敬仰。

  因為他是道途中最負盛名的相術之士,一眼貫通生死,捏指算盡人生,因為他是天合八道玉中因果玉的所選之人。

  天地無相、氣運無定、命數無規,對於道途中人來說,命、運、勢似乎縹緲無蹤,遠在萬裡之外,卻又無處不在。

  一邊天命削奪令人痛不欲生,一邊天賦靈通又讓人喜出望外,道途中人大多一邊敬天地、畏人心,一邊與天爭,與命鬥,唯獨一名破落老人,冷眼旁觀世情炎涼,跳出因果製約,但卻因為這一眼,而頓生本不該有的人之悔念。

  但齊宗隕明白,無論悔與不悔,這一眼都會看到,而且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只能是現在。

  這是命,也可以叫緣,簡單而特定,無從解釋,也無從躲避,就如他當時見到廣成子一樣。

  但是悔之一意卻還是生出了,既然有了悔,就等於有了執念,有了執念,就要回到因果。

  眾人皆知,因果玉所選之人,皆不會在道途因果之內,當這份執念一起,就證明,一個新的輪回將要開始。

  齊宗隕感到,自己的命運就是對應軒冕而生,自己這輩子所活的目的,就是應該為了軒冕,就像優曇花一樣,三千年來,隻為月亮開一次。

  所以齊宗隕在極法大會的坐台之上,透過魏君為被砍斷的手臂所揚起的血珠,看到的不是有著兩三分俊氣的軒冕,而是一個掛滿血汙之物的嬰兒。

  像是時間的倒流一般,周圍的一切歸於虛無,齊宗隕漸漸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縹緲,當自身的視野開始變得明朗的時候。

  齊宗隕便發現置身於一個破廟之中,他看到一個正在因生產而奄奄一息的孕婦。

  這就是因果玉的卜算道的功法,堪憶流轉,這也是第一次,齊宗隕是被動地被因果玉帶進了軒冕的過往,這種意義,讓他有了一陣沉甸甸的使命感。

  哀嚎與雷鳴相交合,大雨滂沱中彌漫著一種詭異淒厲的氣氛,一個新的生命就這樣誕生,但同時一朵本已萎縮的花,也因此凋零了。

  齊宗隕在以朦朧飄渺姿態看著這嬰兒出生的這一幕,卻滿滿實實地感受到這種生死交替的偉大與悲涼。

  他的鼻息間似乎能嗅到在空中漂浮的血氣。

  以及那個已經冰冷的女人身體浮現出來的無盡怨恨。

  剛出生的嬰兒,竟然連一聲都沒哭,赤裸的小身板掛著穢血,搖搖晃晃地就站了起來。

  齊宗隕心裡猛然一驚,一陣可怖與不可思議充滿心裡。

  這怎麽可能。

  如此奇幻而難以言喻,縱使以他遊遍中洲數十年的閱歷,也無法理解眼前這不合常理的怪事。

  而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嬰兒搖搖晃晃地走到母親的身邊,本能地蹭上那生命之源,但女人早已死去,本已經乾枯的**那裡會有奶水呢?

  吸叭了好一會,啥都沒吃到,他茫然地抬起頭,扭動著脖子左右看了一圈,這些本不該出現在一個初生嬰兒身上的動作,卻實打實出現了。

  這是何等的荒誕啊。

  但荒誕代表著不凡的天命,天知道這孩子今後帶來的是福澤蒼生還是血腥滿路,生靈塗炭。

  原本能看透他人宿命之路的齊宗隕,竟然透過這嬰兒的身體。看到漆黑一片。

  因果玉所銘刻的功法,竟然失效了。

  但透過那女人的怨恨,他從直覺上得出,這孩子今後的路,將是一片屍山血海。

  要不是現在屬於虛靈之態,齊宗隕會執筆在他所寫的遊記之中,大書特書這一情景。為此他還總結了一句,繈褓立身,塗炭蒼生。

  當他心裡萬千思緒奔騰而過時候,嬰兒的目光突然停在了齊宗隕的身上,這令得他瞳孔瞬間猛然一縮,心裡大駭。

  孩子的眼裡充滿了,本能的饑餓之火,幽幽得令人發驚。

  但目前他根本就不屬於軒冕的記憶世界裡,這嬰兒是怎麽可能看得到他,這種匪夷所思的現象,已經遠遠超出齊宗隕的認知范疇。

  然而這次是齊宗隕多心了,其實嬰兒看到的並不是他,目光捕捉的是他身後的一隻醜陋碩鼠。

  只是聽得身後吱吱兩聲,齊宗隕回頭一看,便發現那隻碩鼠在瑟瑟發抖,嗚咽不已,被嬰兒的目光一鎖定,卻是連掙扎的勇氣都沒有。

  只見嬰兒裂開那還掛著黑色血穢的嘴角,齊宗隕竟然發現這嬰兒滿嘴的尖牙,詭異的笑容讓齊宗隕覺得面對著的是一個深淵之地惡鬼。

  那幼小的身軀從蹲伏到爬行一氣呵成,用著跟本不該發生在初生嬰兒身上的速度,麻溜地穿過齊宗隕那虛靈之體,一把抓住不敢動彈的碩鼠,張開嘴,一口地啃了下去。

  頓時鮮血噴了一地。

  是鬼、是魔、還是人?齊宗隕眼神複雜地看著正在大塊朵碩的嬰兒,心裡不禁浮現出這念頭。

  在碩鼠渙散的目光下,嬰兒很快就把它身上的肉啃得乾乾靜靜,最後連頭部也沒放過,一口吞了下去,一旁的齊宗隕突然感到一陣血腥感覺在口中升起,差點沒吐了出來。

  他強忍著這惡心難受的感覺,一陣雞皮疙瘩湧到身上,不是因為虛靈之態,估計他早就把膽汁吐出來了,竟然能感同身受到這般,看來這等命運的羈絆,已經遠超血脈相連的程度。

  吃飽了的嬰兒,很快就睡著了,小小的睫毛順著呼吸一顫一顫的,那安詳的樣子,胸膛微微起伏,終於有了一絲孩子的模樣。

  只是嬰兒剛睡下不久,破廟裡就匆匆迎來了一位老人,老人看著眼前的一切,濁目中留下一串清淚,悲傷地對著女人的屍體說道:“為何剛烈至此啊,我還是來遲了。”

  老人的失態是情有可原的,誰也沒有想到這名女子的剛烈竟到如此地步。

  面對一個舍她而去的男人,昔日在道途中以溫雅柔和聞名一方的慶國三公主再也不見了。

  像是迷失在情路的荊棘裡,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怨念焚身的母親在向顛簸曲折的命運伸出爪子取回一份公道,又像要出一口被背叛壓抑得胸膛即將碎裂的氣。

  慶國三公主竟然以獻出生命與靈魂為代價,用生祭道裡的印命法,將腹中胎兒鎖了三年零六個月,用以鍥合衝虛星宿內禍絕星大凶挪移閃耀之年月時分,借著自身衝天怨氣,為剛出生的嬰兒印上禍絕星大凶主命的命格。

  老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這具雙頰罐骨高聳,臉型扭曲的女屍,心裡閃過了往昔高貴三公主的種種端行,翩若驚鴻,婉若遊龍姿態,在這種反襯下,一陣陣時光之殤與物是人非的悲哀不斷衝擊他的內心。

  何等的怨恨啊,竟然能讓這種玄之又玄,概率小得不能再小的星宿命格降臨,變成了人為。

  他耳邊仿佛又傳來往昔日軒轅時人對這名集舉國一身溺寵的慶國佳人的評價。

  “一瞥天容,黯然萬物。”

  老人不由得仰天暗歎一聲,時人啊時人,若你現在在這破廟之中,我一定將你碎屍萬段。

  軒轅時人犯下罪該是何等的重大,竟然一臉慈悲之相的老人,都用上碎屍萬段之詞。

  這時女屍的胸中,一陣柔和的藍光驟然而起,軒轅殷誅和一旁虛態的齊宗隕不禁被這光芒吸引住了,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塊菱形的玉佩,上面銘文流動,散發出龐大的靈力波動,在被一陣藍光包圍著的玉佩,像是融化了一樣,不斷變換形態,最後慢慢地變成了一道晶瑩剔透的腳環,在一陣忽東忽西的漂蕩後,便牢牢地戴在了嬰兒的腳上,沉沉而睡去的嬰兒,卻對這奇幻的一幕一無所知。

  看到此幕,與軒轅殷誅的一臉悵然相比,齊宗隕的臉上可以用大驚失色來形容,就這一塊玉佩的出現,讓他明白了眼前的這名女屍到底是誰。

  那是相容力壓道途群芳,才情驚豔中洲智庫,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慶國三公主。

  天合八道玉中的舍予玉所選之人,慈悲予世,善賦天良的慶國佳人啊。

  怎會落得如斯下場。

  饒是他慧眼如星,也無法把眼前的可怖屍體跟慶國佳人放到一起,不過待得他串連起前因後果後,心裡頓時產出了一個跟老人一模一樣的念頭。

  就是將軒轅時人碎屍萬段。

  此時他總算明白過來,為何卜算道看不到軒冕的前程,因為他完美地遺繼了母親的命運,成為了舍予玉的所選之人。

  老人抱起熟睡的軒冕,雙膝跪倒在女人旁邊,幽幽的月光順著破廟頂上的縫隙落下,撒在他的身上,他如同一名虔誠的信徒在懺悔自己的罪過,然而月光在那死不瞑目的眼睛裡,卻折射出一片怨毒的哀涼。

  “一往情深至此,因愛而生恨,因恨而傳憂,因憂而生變,軒轅時人啊,你得道而長生,不負天下蒼生萬物,卻活生生逼死了一顆至情之心。”

  話剛落音,天空頓時閃白一片,隨後帶來了轟雷一聲巨響。

  懷裡的嬰兒被這聲響雷驚醒,驟然睜開血紅的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陌生人的懷裡,幾乎出於本能一般,連想也沒想,嘴一裂,一口咬在老人的手臂上,頓時鮮血染紅了整個袖子。

  老人暗哼一聲,卻沒有掙扎,看著一嘴尖牙的嬰兒,可怖的眼神,又轉過頭去看了看身邊死去女人,只見他咬了咬牙齒,像下定決心一般,緩緩抽出了腰間的佩劍。

  這時天空再度傳來了一陣響雷,聲音之大,比起剛才那次更甚。

  老人一怔,不由得停頓了一下,歎了歎口氣,又把劍插回劍鞘。

  老人輕輕地呼出一口濁氣,喃喃道:“著相了,著相了,這是命啊,怎可一錯再錯,一負再負呢。”

  隨即他輕輕地在嬰兒的頭上摸了一下,嬰兒便松開了血口,又再度沉沉睡去。

  老人小心翼翼把嬰兒放到一旁,給女人叩了三個響頭,說道:“斯人雖逝,但還是乞求原諒我剛才著了心魔之舉,差點犯下一負再負之罪,作為贖罪,我會好好把他帶大的。”

  話剛落音,女人便瞑目而去。

  老人輕輕把女人抱起,便出了廟門,走進滂沱大雨之中。

  當安葬完女人後,老人便抱起嬰兒,在破廟中說了一句:“寧舍三生緣,自當了余恨,高情遺軒冕,降志救世人。”隨即便離開了破廟,扎進夜色之中。

  這話像是說給老天聽的,也像是說給嬰兒聽的,但在一旁觀看這一切的齊宗隕卻覺得,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就是天一之尊軒冕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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