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明媚的陽光被樹蔭分割得零碎，照在地上猶如一塊塊陰影中的孤島。療養所的後花園中，木桌上沏好了四杯毛峰，靜靜等待著四人品嘗。

　　有人面色冷漠，躺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有人局促不安，盯著面前的茶水裝模作樣地品鑒……

　　還有人神色泰然自若，盯著Pad上的公文打著哈欠……

　　更有甚者在桌子上擺起瓶瓶罐罐，對著自己的臉描來抹去……

　　“華中那邊就沒個說法?”李奕晃著太師椅，一臉的虛弱。

　　“總部二把手引咎辭職，西成省部從頭查到尾，漢水市的探員一擼到底，現在嘛……西成省的幾位負責人被派到科爾沁沙地種草了，漢水市的一大票人都過上了下半輩子國家包吃包住的生活了。”

　　“趙長官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為什麽篤峰村的事件那麽嚴重，還要刻意封鎖消息，多格的那場遊戲如此明目張膽，簡直可以稱之為囂張了吧?！”

　　樓陽把Pad遞給李奕，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呷~喏，文件都在這裡呢。”

　　一張由無人機視角從高空拍攝的圖片放大在屏幕上——大地上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坑的外圍還有被衝擊波震成波浪狀的泥石帶，猶如巨坑的年輪，一圈圈環繞著巨坑，仿佛這是通往地獄的深淵巨口。

　　瀏覽到圖片下方的數字，李奕直接瞠目結舌，直徑三公裡，深度……兩公裡。

　　挖煤都不用這麽深吧?

　　李奕都快懷疑這張圖片是P的了，或者猜測是不是有外星人對地球使用了大型光束武器之類的。

　　那天多格與趙師櫻戰鬥的後果就是——用短時間的黑洞湮滅了大量物質，製造了一個深度兩公裡、直徑三公裡的巨坑，以篤峰村為中心半徑二十公裡都成了軍事封鎖區。

　　緊接著入眼的是多格的資料:有計劃性展開非人道詭異實驗的能力者，預估等級為B……控制了多名西成省SEID探員，掌握大量探員黑料，篤峰村事件結束後全都爆料給華中總部;進行過“將鬼怪融入人體試圖製造相關靈異側能力者”的實驗……

　　在篤峰村事件中途，可能是實驗發生了某種未知的變化，因此多格盯上了可以在人和鬼之間相互轉換的李奕，並誘導李奕前往篤峰村。

　　偏偏這件事被趙師櫻發現，並把情報攔截下來，將計就計讓李奕帶著“信標”定位多格的存在。

　　“這個瘋子，還想嘗試人造能力者，特統雖然也發現過‘鬼怪體質’的能力者，但也沒有進行過這方面的聯想……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趙師櫻收起化妝品，品了口溫潤的茶水，下午空氣中的燥熱仿佛都因此消退了些許，笑道:“我們也不清楚，但很明顯，他跟最近華北地區靈異事件的頻發有關系，最初察覺到靈異事件爆發的時間，和他第一次做案時間相差無幾。”

　　天際線上浮現向日葵花瓣色的黃雲，紅日斜斜沉下，晚霞佔據了天地的主場。

　　療養院建於山頂，此刻透過花園護欄眺望，落日仿佛近在咫尺。

　　余暉呈現出病人回光返照後臉上出現的那種嫣紅，淡淡的清風拂過花園，帶著最後一絲燥熱奔向斜陽。

　　“隻討論公事太過枯燥，我來告訴你們一些……暫且稱之為‘真理’東西吧。”

　　趙師櫻此言一出，三人的神色都有不同程度的改變，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期待且好奇。

　　“眾所周知，

能力者等級分為ABCDEF六級，這套評定標準存在已久，期間不同地區也有不同的稱呼變化，不過總歸跳不出六個等級。官方給出的評定標準諸位也肯定了解——以能力者的實力轉化為現代化軍隊的戰鬥力進行評級，這套理論最新的評判標準是按照海灣戰爭時美軍的戰鬥力制定的。　　“C級以下，不同等級的能力者之間最顯著的差異就是體質，F級的能力者體質比普通人強很多，E級能力者如果勤加鍛煉，就能在身體的各個方面達到人類的頂峰。D級的話……這麽說吧，細胞活力、機體爆發力、恢復力、耐力等各方面都是弱化版超人的水平。

　　“接下來我要說的知識可都是特統內部的最高機密，以你們這個等級來說是不可能接觸到的。”輕拂秀發，趙師櫻掃過三人。

　　樓陽不淡定了:“什麽?最高機密，那你這麽輕易講出來，會不會……”

　　“別緊張，這些知識之所以被封鎖，是因為政府擔心非官方能力者在接觸到這些知識以後實力突飛猛進，萬一再出幾個多格那種瘋子，我們還怎麽忙得過來。”

　　趙師櫻擰開暖水壺，給自己續了杯水，娓娓道來:“天資一般的能力者只要肯花費心思和努力，保證持之以恆的鍛煉，都能在二十到五十五歲的年紀達到D級。D級才能真正稱之為能力者，這是他們自身對能力理解達到一定程度的象征，也是區別內行的外行的重要標準。

　　“至於C級…C級就不僅僅是光憑勤學苦練就能達到的了，努力、天賦、運氣缺一不可，就像武俠小說裡要修行某種武功，死煉是沒有出路的，唯有依靠悟性才能練就大成。

　　“如果說D級能力者還屬於人類的廣義范疇，那C級能力者就該稱之為怪物了，C級能力者體內已經形成了體系化的能量架構，無時無刻都有能量在體內循環，這是D級能力者所不具備的……假如D級費盡心力才能調動能量擊穿鋼板，那麽C級就能輕而易舉使用等量的能量摧毀大樓，有能量的攻擊對上沒能量的攻擊，就像裝備精良的特戰隊進攻拿著樹枝石塊的原始人，雙方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刀槍不入、提前感知、拈花飛葉皆可傷人……這都是小Kiss，他們每個人的戰鬥力，都能堪比一個正規裝甲師團。”

　　現在輪到李奕不淡定了，一拍大腿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喔靠！一個師?你和多格戰鬥後的那個大坑——讓裝甲師團沒日沒夜地開火，打上猴年馬月都不一定能打得出來！”

　　眉角綻放笑意，趙師櫻很自然地轉動著茶杯:“我的能力很高位，能力者等級對於特殊和高位的能力適用度會降低，你的‘活鬼’能以E級擊敗D級，那C級的我能乾掉B級的能力者也不奇怪吧。

　　“這正是我要說的另一件事，你們只聽說過能力的‘高位’，但並不清楚實際上能力高位與否取決於其複雜性。同等級能力者，能力越複雜就越有優勢，不過也更難被使用者理解和運用，從而導致了複雜的能力提升等級很困難。

　　“這只能說是因人而異，我們西南S組有一名成員，他是昆明植物研究所的，其能力很複雜，一般人根本玩兒不明白，但他卻能通過自身過硬的專業知識和學習能力，將這能力使用得很透徹，成為了C級能力者中的佼佼者。

　　“接下來說說B級吧，這是能穩穩抵上兩個現代化裝甲師的存在，這還是非常非常保守的說法……因為整個世界的B級能力者都很少，咱們國內的一個巴掌都能數清楚。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就像傳說中的地仙，現代化武器基本不可能殺死他們了，除非把幾枚核彈頭扔到他臉上。

　　“相比起咱們組織裡那三位B級能力者，之前你們所見到的多格就比較次了，完全沒有適應B級能力者的實力，我猜他甚至不是通過正常途徑達到B級的能力者……”

　　李奕和樓陽聽得如癡如醉，宋師雖然不是能力者，但也被這些能力者相關的知識所吸引，聚精會神牢記每一個字眼。

　　等到所有的機密都被一口氣講完，甚至還穿插了一些類似“在能力被藥劑抑製時如何利用殘存能量攻擊”、“如何觀察對方的能量運行軌跡”之類的冷知識後，暮色已沉。

　　遠方的火燒雲像是燃盡了最後一絲光輝，也在慢慢墜入黑暗。

　　趙師櫻的話對他們產生的衝擊力簡直太大，李奕和樓陽也接受過特統的專門培訓，系統的了解過能力者的知識。

　　他們知道能力者有六個等級，知道等級評判標準，也知道能力分為體質異化、能量掌握、物質操縱、時空破壞、邏輯改變、第七類——無法被具體定義的種類……

　　但他們對能力者本身，並沒有什麽具體的概念，像李奕和樓陽這樣的探員很多。高層對信息的故意封鎖，甚至讓有些探員認為能力者界就是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這世間的大多數人，既沒有坐言起行、卓然超群的魄力，也沒有打破規則、徹底改變自己的勇氣，更沒有重塑原有觀念認知的實力。

　　維持著世界運轉的，終究是平庸的人們，我們也是平庸的一份子，平庸是一種讚美，平庸意味著不會折騰出許多令社會剝削者們頭疼的亂子。雖然每天996的打工人和街上那些終日忙碌的工作者，才是組成世界這個龐大機器最基本的零件——推動著人類這個種群在時光長河中前進。

　　而那些自視甚高的特統探員，尤其是能力者，他們只知道“人外有人”，卻不知道“天外有天”，認知壁壘牢牢禁錮著他們的眼界。

　　他們對強者實力的幻想而產生恐懼，對於能力者等級高於自己的人，未戰先怯。對於身邊的同事，通常都是先否定他人，再否定自己。

　　他們將道聽途說的陰謀論當成真理，在特統的內部醉生夢死、屍位素餐，把實力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上級視為主子，滿嘴都是對於實力低微的憤懣，卻不明白實力這種事和尊嚴一樣……只能靠自己爭取。

　　這種現象在整個SEID機關，都很普遍。

　　只有少數如同樓陽這般人物負責的分部，才能保持難得的高效和清廉。

　　……

　　悅和街街口，上次李奕來這個地方時，還是大半個月前的雨夜。

　　那天夜很黑、人很少。

　　轎車停在宏樂酒店門外，四人魚貫而出，泊車門童立即上前接過鑰匙幫忙停車。

　　“今晚我在這裡訂了一桌最好的‘山珍海味’宴，哥幾個今晚的消費我包了。”

　　趙師櫻摘下墨鏡，金色的發結被燈光閃出朦朧的光澤。

　　李奕脫下淺綠色外套，露出裡面的白T恤，指著酒店的Logo問道:“趙長官大氣……誒對了，宋真人，這是不是就是那個檔案上寫的‘鬧鬼酒店’?”

　　“宏樂……好像，誒不對，就是這家酒店！”

　　樓陽解開了藍襯衫最上面的一粒扣子，像是有些口乾舌燥:“趙長官還真是……會挑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