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館中的事物雜亂不堪,清風襲來,撲得鵝黃的燭焰來回搖擺。
“夫人,該兌現你的諾言了吧。”洪秀武翹腳坐在條凳上咬著鋼牙笑道。
三娘從懷裡取出經書隨手一扔,喝道:“拿去。”褐色的包裹在空中打了幾個筋鬥,朝著洪秀武飛將而去。
洪秀武打開油紙包,眼角的溝壑擠攏,說道:“夫人果然快人快語,在下聽你時常咳嗽,想必是肺癆纏身,藥石無醫了吧。”
“咳咳..無恥之徒,盡管放馬過來吧。”三娘癱坐在櫃台,面頰帶動嘴角,未乾的血液驚得簌簌下滑。
洪秀武偏過頭對兩手無處安放的查球冷聲說道:“查老弟,擦屁股的事兒還要我教你嗎?”
查球在三娘手上吃過虧,盡管後者現在無法動彈,心中依然十分忌憚,雙眉微皺道:“洪爺這.....”
“查老弟是生意人,做不來這些活,你去追紫衣女娃,此間事交與我罷。”洪秀武一生最瞧不上膽小怕事之人,眼前的查球剛好位列前茅。
“洪爺,還有少夫人......”查球怕眼前的老兒被《五毒經》衝昏了頭腦,小聲提示。
洪秀武白眉直豎,冷聲道:“我自會給少盟主交代。”
“是,洪爺。”查球抱拳,倒退在夜色之中。
“夫人,《五毒經》都交出來了,少夫人也一並請出來罷。”洪秀武淡淡道。
三娘疙瘩臉變得猙獰,喝道:“好賊子,小賤人早就走了,不就要我一條命麽,來拿罷。”
洪秀武寶貝到手,早就沒耐性跟她磨了,站起身欲要抬手甩鋼圈砸三娘,幾十個圈兒如千斤重般壓在臂膀之上,整條身子都動彈不得。
怒喝道:“刁婦,你施的什麽妖法?”
三娘嘴角上揚道:“咳咳...我唐門的人豈會任人宰割?小小手段罷了。”
“你......”洪秀武想要運功逼毒,身上半分肌肉都不聽使喚,軟趴趴倒在地上。
“唐門的人不會任人宰割,洪門的就難說咯。”門外響起一道尖銳的聲音。
查球玩弄著頷下短須走上前笑道:“洪爺,你還好罷?”
洪秀武急切道:“查老弟,快,快殺了那妖婦,取得解藥後,周口的三十畝地,不,一百畝都給你。”
三娘心下大急,仙兒有小黑的幫助,諒這群莽漢子找不到。自己下毒成功,雖暫時不能動,也可周旋逃出,查球折返就難辦了。
查球拔出匕首豎在眼前翻轉道:“這短仞有些鈍了,刀口上都生了鏽,想必是削水果用多了,嘖嘖,待會兒扎下去可能會有些疼哦。”
“查兄......”洪秀武眼神灼熱,查球故意拖延時間,想必是要自己開更多的條件。
只見查球俯身在其耳畔輕聲道:“上路罷,洪爺。”
鈍刀慢慢沒入洪秀武的心窩,猩紅的血液汨汩直流。
“你......”紅秀武目眥欲裂,終是不能發出聲來。
“原來是你?”三娘瞪著查球的背影道。
查球起身撣了下長袍笑道:“沒錯,是我,老人家你想要什麽樣的死法。”
三娘冷笑道:“你憑什麽有把握殺死我?別以為不吃不喝就不會中毒”
查球扭著肥胖的身軀走到櫃台旁邊,翹著兩撇胡子對著燭台深吸一口氣,抽得燭苗微微傾斜,笑道:“我聞到了不可預知的背叛,仇恨和死亡,夫人你呢?”
三娘詫異道:“你知道曼陀羅?”
查球坐在洪秀武坐過的凳子上笑道:“夫人在蠟燭裡放了曼陀羅花毒,
王騰吃的蛇肉和蘿卜相衝,酒裡的毒花生剛好是解藥,洪秀武真正死亡的原因是夫人吐出的毒血,至於蛙肉嘛...”說到這裡查球微微皺眉,顯然是想要對方給他解答。 “咳咳...你動手罷。”三娘吐一口重氣,閉上雙眼,查球把她的手法說得一清二楚,又怎會解不開曼陀羅花毒呢?
查球拔出匕首投射過去,三娘翻舌吐針,只聽叮一聲,飛針彈釘在地上,飛刀擦過蒼白的咽喉。
肉手從洪老拳師懷裡掙出《五毒經》,在其身上拍了拍,啐道:“查球只是個商人,何必苦苦相逼?”
回答他的只有風吹門擺,蟲鳴獸叫。
仙兒蹣跚在樹林之中,月光照亮紅腫空靈的眼眸,俏步忽然停下,素手撫著小黑的脖頸道:“小黑,你能找到那賤人的味道對不對?”
小黑聞言,脫手闊步向前奔去,如脫韁野馬般一發不可收拾,仙兒折斷樹枝拍打著跟上,臉上閃過一抹狠厲之色。
行了三四裡,小黑伸出粉紅的舌頭一個箭步掉頭,咬住仙兒的裙擺往前拖,仙兒會意,加快步伐喚道:“陸家妹子在前方嗎?”
陸天鳳玉面回轉,看到一人一狗欣喜應道:“仙兒姐姐,你怎麽在這裡?”
仙兒拍打著樹棍緩步上前笑道:“三娘說,你一個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讓我來送送。”
“勞煩姐姐了,前方就是客店,你回去罷。”陸天鳳迎上去挽著仙兒的手臂,眼裡充滿感激。
仙兒格格笑道:“本就是我們禮數不周,怠慢了妹妹,就怕回去後情郎責怪。”
“仙兒姐不是你想的那樣的。”陸天彎下脖子,面頰泛紅。
“那姐姐就讓你老老實實說話,昂。”仙兒丹唇湊到陸天鳳耳邊輕聲說道,右手執一根銀針慢慢插入她的定身穴。
察覺到穴位被點,陸天鳳柳眉倒豎,此刻不好得罪前者,便道:“姐姐這是何意?”
“何意?哼,三娘給你《五毒經》你不學,偏偏要派賊人來搶來殺?你還有臉問我何意?”仙兒珍珠般溜圓的淚珠往外翻滾,腦補三娘遇害的畫面。
陸天鳳聞言如雷貫耳,好看的眸子來回蕩漾,莫非自己前腳走,後面就有人去搶奪經書?而且武功在唐賽寧之上,那仙兒又是怎麽逃出來的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妖婆派她來抓自己回去的。
“姐姐,咱們有話好好說,我隨你回去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可好?”陸天鳳道。
仙兒捏住陸天鳳下巴,冷哼道:“不必了,吃了這顆藥丸我自有判斷。”三娘多半遇害了,本想殺掉陸天鳳,奈何下不去手,於是給她喂了控神丹。
“你你,你給我吃了什麽.咳咳...”陸天鳳漲紅的脖頸處粗筋冒出,好似樹藤攀附在其間。
仙兒不回答,兩人四目定格在天地之中,陸天鳳眼神漸漸萎靡,明亮之色驟減,同活死人般無二。
旋即從腰間拿出一隻銅鈴鐺,拎起鈴尾緩慢左右搖擺間,鐺鐺聲不斷,宛如實質般的波紋在空氣中流動,正色喚道:“陸天鳳”
陸天鳳木訥道:“主人。”
仙兒嘴角勾勒上弧度,收起鈴兒,道:“你可曾派人去過月下小館?”
“回主人,沒有。”聲音毫無生氣。
“那你可知是何人去了月下小館?”仙兒跫音響起,一旁看風的小黑抖擻了下毛衣。
“回主人,沒有。”依舊是死氣沉沉。
心道,看來誤會陸家妹子了,得給她解了這控神咒,雙手在腰間盤摸半晌,卻是空空如也。喃喃自語道:“糟糕,出來得急忘記帶解咒丹了。”
小黑突然發出低鳴之聲,前爪扣進泥土,屁股把短小的尾高高舉起,齜牙咧嘴怒視前方。
“不好有人。”仙兒輕聲喚道:“小黑,走了。”
小黑一個神龍擺尾,堅硬的指甲拍打在地上,鏗鏘有調,啪啪作響,鼻間熱氣磅礴。(要不是你叫住我,我能咬天咬地咬空氣。感覺自己有點出戲了。)
仙兒跳進樹林,小黑拉著塊狗臉緊隨其後。
月光下傳來。
“小姐你在哪啊,小姐......”
“小招姑娘,你這樣喊是沒用的,我已經托小二哥出去尋找了,想必很快就會有消息。”梅清風喘粗氣道。
“梅公子...嗚嗚...我家小姐已經失蹤兩天了...嗚嗚..”小招在離朝鳳樓十丈的石凳旁站著單手抹淚。
梅清風緩步過來,白色的衣擺搖曳,淡綠色的輕紗外衣隨風而動,月光流露出的銀絲傾泄在臉龐,笑道:“小招姑娘,在下也很著急,當下我傷勢未愈,行動不便,再等等罷。”
小招雙辮微垂,玉指捏著小腹前的羅裙打圈,貝齒輕咬紅唇,柔聲道:“梅公子,我只是想小姐想得緊,對不起忘記你有傷在身了。”梅清風一口一個小招姑娘,她一個丫鬟,幾時受到過這般待遇呢?
“姑娘,小的給你準備點血燕窩,還是胡辣湯。”張扒皮的耗子頭從梅輕風身後冒出,鼠眼盯著小招,喉結蠕動笑道。(傻瓜,別問啊,先做了再說)
只聽‘啊’一聲,小招竄到梅清風懷裡,梅清風感受著軟若無骨的身子,呼吸加重,轉頭喝道:“張扒皮。”
張扒皮蜷縮在地上,精瘦的皮骨帶動寬大的衣袍扇動,仰頭看著膩歪的二人,這聲尖叫著實把他嚇得不輕。(心裡陰影面積)
小招胸前起伏, 指著右前方顫顫道:“有鬼。”
梅清風摟緊伊人,側過臉看去,眼角抖動,約莫二十丈開外,赫然一道粉色倩影立於月光之下。
旋即笑道:“小招姑娘,你看那是誰。”
小招往懷裡挪了幾分,任由夯實的腱子肉擠壓在撲紅的臉頰之上,道:“我不看。”
梅輕風放開小招,闊步朝人影移去,朗聲笑道:“陸姑娘,你還好罷。”梅清風是內家高手,縱使夜間視力也打不了多少折扣。
張扒皮不敢看二人,朝大門內連滾帶爬而去。
小招聽梅清風叫小姐,駐足不動,臉上各般色彩變幻,小姐看到他抱我了罷?小姐不喜歡他,小姐會不會笑我?肌肉真的很扎實呢。
梅清風三步並兩步迎上去,不見得陸天鳳挪動半分,眉目僵在空中,心裡頗為失望。
走到跟前,喚道:“陸姑娘?”
陸天鳳蒼白的面頰上沒有一絲血色,空洞的眸子呆看著前方,如雕塑般矗立在星光下。
梅清風身形微動,二指並攏,在其頷下連點兩次,陸天鳳身子往後微仰,美目緩緩閉上,終是癱軟下來。
右手抱住陸天鳳肩膀,左手擔住小腿,面色沉重,腳下發力,野馬般奔向朝鳳樓,大聲喝道:“查球,給老子滾出來。”
小招見梅清風抱著小姐氣衝衝奔來,著急中參合著醋意,扭動辮子快步跟了上去。
查球帶手下把月下小館翻了個底朝天,打完噴嚏後,踢了耳目屁股一腳,喝道:“沒用的東西,這麽點地兒,連個活人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