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包的背面光禿禿的,視野開闊,雪人孤立。
由於是周末,村子裡來了不少村民,大家都圍在小山包的周圍,駐足觀望。
就連徐強、周海和顧大春的父母都來了。
眾多警員圍在雪人旁邊,將圍觀的村民攔截在外面。
一時間,六歲兒童被殺、屍體藏匿雪人的消息傳的沸沸揚揚,即將到達家喻戶曉的地步。
很難得的,張天釋蹲在張帥的屍體旁,點燃了一支香煙。
他沒有多大的煙癮,但他知道,男人在冷靜思考的時候需要這個東西。
他所思考的,正是張帥的死因。
張帥的屍體已經被警員從雪人裡抱了出來,警員們從警車裡取來兩件衣服,一件鋪在地上,一件蓋在屍體上。
初步判斷,張帥的死因是後腦遭受重擊,他白色的衣領上還殘留不少已經發黑的血液。
毫無疑問,有人從背後襲擊了張帥。
可行凶者是出於什麽目的呢?仇殺?圖財害命?抑或是報復社會?
一個六歲的小孩,能有什麽仇人?能有什麽錢財?
難道是張波父母生意上的敵人?
張天釋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他在來的一路上特意觀察了四周的情況。
那時不像現在,地面上只有一串清晰的腳印,那是先前使用對講機匯報發現屍體的警員留下的。
這一點,讓張天釋十分費解。犯人究竟使用什麽方法,在雪地上作案卻不留下任何的痕跡。
犯人會飛?或是走路不用腳?
除了魔鬼,張天釋想不到任何答案。
張天釋抽完了一根煙,將煙頭懟在地上。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屍體,男孩小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起來走的很安詳。
這時,人群裡傳來一聲騷動,有人從人群裡鑽了出來。
張天釋抬頭一看,來者正是張波,當即製止了想要阻攔的警員。
見到親弟弟的屍體,張波仿佛被人掏空了靈魂。他神情木訥,腳下不穩,好在旁邊還有警員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張波慢慢跪在地上,雙手掩面哭泣,嘴中不停的念叨著:“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你弟弟的屍體被人藏在了這個雪人裡。”張天釋說,“問你個問題,你父母有什麽仇人嗎?”
張波搖了搖頭。
他父母一生安分守己,甚至沒做過虧心事,哪裡來的仇人?
“那我實在想不出你弟弟被殺的原因。”
“警官。”張波似是想起來什麽,“我弟弟有可能是自殺。”
“自殺!?”
張天釋完全沒想到,張波居然會說出他弟弟是自殺這種話。
張波點了點頭:“我弟弟小時候患過一場大病,高燒不退,落下了病根。他曾跟我說過,他最大的夢想就是變成一個雪人。雪人不會發燒,而且小朋友們都喜歡雪人。”
張天釋仿佛找到了突破口:“你弟弟平時沒有什麽朋友吧?”
“是的。”張波說,“他不會說話,也聽不見聲音,身板還很脆弱,沒人願意和他玩。”
張天釋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下去。
他的腦海裡猶如放電影一般閃過一幕幕畫面。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不會說話,聽不見任何聲音,美好的世界在他的耳朵裡是寂靜無聲的。
他每天能做的,就是離開那間簡陋的、充滿藥味的屋子,來到村口馬路邊,坐在大石頭上,呆望著藍天白雲、朝陽晚霞。
花一般的年紀,正是無憂無慮享受自由的年紀,卻交不到一個朋友。
他的生活是寂寞無趣的。
久而久之,煎熬和壓抑爆發,他想到了死。
遵循夢想,化成雪人,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後一個決定。
張天釋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眼眶裡流轉著幾滴淚水。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對勁。
如果真是自殺,那麽他後腦的傷如何解釋?地上又為什麽一個腳印都沒有?
張天釋看了一眼張波,後者已經哭成了淚人。
張帥死亡的消息沒有人告訴給張波的奶奶,老人年紀大,估計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調查到此結束,張天釋領著眾人撤退,張帥的屍體被運回北潮市公安局做司法鑒定。
屍檢整整兩個小時,張天釋一直守在門口寸步不離。
直到法醫推門而出,張天釋這才起身。
“檢查結果出來了。”
法醫說著,將手裡一份白紙文件遞給張天釋。後者雙手接過,目光不斷仔仔細細上下掃視。
張帥後腦遭受重擊,但傷勢並不嚴重,失血也不多。他的死因其實是長時間處於低溫環境下,活生生凍死的。
屍檢的結果如此明了,張帥大概率就是自殺了。
他先是敲了自己的後腦,但傷勢並不致死。於是,他按照自己的夢想,鑽進了雪人裡。
現在唯一的疑問,就是現場為什麽沒有留下腳印。
張天釋回到安平分局,向警員要了最近幾天的報紙。
果然,一天前的半夜,北潮市下了一場蒙蒙小雪。
或許,正是那場小雪把張帥的腳印全部掩蓋,悲慘的孩子離開人世也是悄無聲息的。
徐強裝作自己生病,向學校請了幾天假。這幾天,他一直貓在家裡哪兒都不敢去。
他聽說張帥的屍體被警方找到了,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可過了兩天,又有消息傳來,警方判定張帥是自殺的。
這讓他喜不自勝。
看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完美的,難道自己擁有犯罪的天賦?
當然,這個想法只出現了一瞬。
一年後,徐強、周海、顧大春從小學畢業。三年後,三人又從中學畢業。
就如同張天釋說的一樣,徐強確實沒有一輩子呆在那個貧瘠的旗山鎮裡。
他和周海去了市裡繼續念高中,兩人成績都還不錯,皆是考入了外地的二本大學。
顧大春則是中途退學,早早的加入社會,成為一名大型超市的理貨員。
自畢業以後,三人之間的聯系越來越少。
一晃又是幾年過去,徐強大學畢業重新回到北潮市。他入職某家國企,摸爬滾打一年有余,混上了銷售部經理一職。
他本以為,他的生活會一直這樣安定下去。
可老天似乎並不同意。
一場突如其來的電話,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