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華準備燒第六摞鈔票的時候,徐強再也忍不住了。
雖說不是自己的錢,但任何人看見這一幕都會心疼。
他清了清嗓,從柱子後方走了出來,幾乎是箭步飛踱到江華的面前。
“江老師,大晚上您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麽呢?”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江華明顯受到了驚嚇,手掌一松,剛準備點燃的鈔票掉落在地。
她抬頭看見來人,表情一僵,旋即用腳踢了踢地上的黑袋子,將其踢到長椅底下,又踏平了還未完全燒完的灰燼。
“哎喲,徐強你怎麽來了?”江華笑著說道,“我年紀大了,醫生告訴我要多活動活動。”
徐強撇了撇嘴,歎息道:“江老師,焚毀人民幣可是違法的行為。”
江華向後一靠,腦袋枕在長椅的靠背上,眼睛出神的望著夜空。
今天是個好天氣,天空月朗星稀。
最亮的啟明星映照在江華的眼睛裡,可老人的目光攀上一抹黯淡。像是丟掉最喜歡的玩具的孩子,也像是無兒無女無依無靠的乞丐。
“江老師,您為什麽要騙我?”徐強說,“下午我去了一趟醫院,江晨先生去年就去世了。”
“對不起,徐強,我確實欺騙了你。”江華一動不動的保持著坐姿,語氣溫柔平和,“這是個很長的故事,你願意聽嗎?”
徐強連忙點頭,坐到了江華的身邊。
曾幾何時,在那個小小的旗山鎮小學裡,他也這樣坐在江老師的身邊。
每天晚上,江華都習慣性的坐在教室裡,邊備課邊看管本班級的紀律。徐強很喜歡調皮搗蛋,江華便把他叫到自己身邊上自習。
一來看著他好好寫作業,二來遇到不會的地方也方便問她。
每次徐強的腰板都挺得筆直,偶爾側目,江華漂亮的大眼睛流轉於書本之上。
徐強這一坐,時隔了十多年,叫他不禁感慨萬千。
感歎歲月如梭的同時,也側耳傾聽江華接下來準備要說的話。
“一年多以前,我先生突然身體不適,去醫院做了好多回檢查,最後檢查結果是腎衰竭。他這個人從小腎髒就不太好,這個結果也在他的意料之內。”
“可我接受不了。他是一家之主,他倒了,這個家也就塌了。”
“我先生先前一直從事建築行業,幹了半輩子,掙了不少積蓄。但是腎病需要的治療費用也高的嚇人,幾乎幾個月之內就把積蓄揮霍一空。”
“那是夏天的一個夜晚,天氣和今天一樣晴朗。我在醫院裡照顧我先生,他突然對我說……”
“阿華,我準備放棄治療了。”江晨戴著呼吸面罩,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聲音微弱且顫抖。
江華面色一緊,旋即笑著回答:“你這是什麽話?你要放平心態,樂觀一些。”
“我心態很好,可病情並不樂觀。”江晨說,“一味的透析只是在盡可能的延長我的壽命,可這樣活著,不如提前結束生命。”
話音剛落,淚水在江華的眼裡打轉。
她很害怕,害怕江晨故意不配合治療,她害怕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江晨,別這樣。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不論怎樣,你都要盡力活下去啊。”江華渾身顫抖,這幾句話使出了全部的力氣,“想想我們的兒子,他還未成家立業,你怎麽能撒手不管呢?”
江晨笑了。
盡管動作很微小,但還是引起他劇烈的咳嗽,
一咳嗽,渾身更是一陣疼痛。 “我就是為了兒子才做的這個決定。”江晨的聲音沙啞又微弱,“今天我問大夫了,換腎髒的費用最少二十萬。”
“我們把房子賣了吧?”江華提議道,“這些年我們小區房價漲了很多,賣掉房子再去別的地方生活,能省下來幾十萬。”
江晨搖了搖頭,張開嘴巴,卻沒有力氣再說出哪怕一個字。
他實在是太虛弱了。
那一晚,江華一夜未眠,她一直陪伴在江晨的病床前,寸步不離。
她很害怕江晨會趁她睡著一時想不開,拔掉氧氣瓶,終結掉自己的生命。
打那以後,每次江華來照顧江晨,後者都會好言相勸。有時委婉,有時凶戾,不過都是在勸妻子放棄對他的治療。
畢竟每星期兩次的透析也需要幾千塊的費用。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心中那麽抗拒江晨的提議,可在後者連續多日的誘導和囉嗦下,江華竟然油然而生惻隱之心。
一個星期後,江華獨自一人來到醫師辦公室。她眼神渙散,神情呆滯,在醫生遺憾的目光中,簽下了那份患者放棄治療同意書。
又過了一個星期,江晨停止了心跳。
聽完江華的敘述, 徐強的胸口仿佛塞進了十幾斤重的棉花,悶得他有些上不來氣。
他的表情是沉重的,他的內心是不解的。
“我知道我的做法很自私,也沒有經過我兒子的同意,但是……”江華緩緩低頭彎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現金,“這些是我虧欠江晨的,我想把它還給他。”
徐強說:“江老師,還請節哀順變。但是,我相信江晨老人家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到你燒毀這些錢。”
江華點頭。
她當然知道這些錢是江晨用命換來的。
兩個人安靜坐在小公園的長椅上,彼此之間選擇沉默,直到月亮在夜空中劃過十厘米的距離。
江華長長吐出一口氣。
“徐強,你說我是不是一個殺人犯?我是不是該下地獄?”
徐強搖了搖頭。
他知道江華是什麽意思,江華擁有一套一百多萬的房子,卻沒有給丈夫治療二十萬的病。
與江華相比,自己才是名副其實的殺人犯。他間接性害死了張帥,又將顧大春推下十一層高樓。
他才是要下地獄的人!
“那是您丈夫的選擇,跟您無關。”
“就算是他的選擇,可最後簽字的人還是我啊。”江華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徐強體貼的拍了拍前者的後背。
兩個人又沉默了五分鍾。
“徐強,謝謝你。有一個最優秀的學生來看望我,我今天其實很開心。”江華說。
呵……
最優秀的學生?我也配?
不,江老師,其實我是您最差勁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