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張保國像變態一樣站在人家門口好一會以後,胖子扭了扭脖子。
直直地看了這麽久,脖子怪疼的。
嗯?神荼?眼花了?
於是胖子眨了眨眼睛,確定前面確實是出現了一條狂奔而來的大黃狗。
好家夥!神荼?怎麽還跑來這了?不是被邢師傅和方老帶回去村裡了嗎?
“汪嗚……汪嗚……”
神荼也看見了胖子,叫聲有些淒厲。
神荼的神態有些萎靡,黑亮的眼睛上似乎蒙上了一層的霧,耳朵尾巴都是無力的耷拉著,原本一身柔順的毛上沾了好些灰塵,隱約還夾帶了幾分猩紅。
血!出事了!?
胖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神荼很疲憊,它跑到胖子身邊,大腦袋蹭了幾下胖子的褲腳。
胖子拍拍張保國的肩膀。
“張哥,我估計得走了。”
“去哪?”
張保國呆愣愣問了幾句,甫一低頭看到狼狽的神荼,也猜到了那麽些事。
“好。”
張保國點頭,之後一下子沒了影。
【我跟你去,或許能幫上一些忙。】
他還以為走了呢,居然回石頭裡去了。
邢師傅村裡的路很難走,大概率是沒車會去,胖子直接租了輛五菱宏光一路飆回去。
雖然已經不下雨了,但是村子裡的土路還沒乾,淨是一坑一窪。
邢師傅家很安靜,胖子有些不敢進,咽了咽口水。神荼低低叫了一聲,先胖子一步把門撞開了。
“小胖來了?”
老方頭的聲音。
胖子順著聲音看過去,只看見了一個撐著身體靠在牆角的半截老方頭。老方頭從小腹起,下半身就沒有了蹤影。
地下血跡漫漫延延,從邢師傅院子裡種的梨樹下一路蔓延到老方頭現在所在的牆角。
神荼低著頭,大腦袋低垂著,不知道跑去哪裡叼來了老方頭的另一半身體,放在老方頭旁邊,大眼睛裡好像有淚水。
胖子嗓子好像壓了,半會沒說出話,只是愣愣地看著老方頭。
“方老?”
聽到胖子的聲音,老方頭笑了,他費力地抬起手,一邊摸著神荼的腦袋,一邊看著胖子。
“我早就不是個正常人啦,光有個半截身子,嘿嘿,倒也還能再活一陣。”
“就是老邢,比我要早走幾步了,這死老頭!還老說我會死他前面。最後還不是得要我幫他挖坑埋土。”
胖子覺得身體有點發冷,他一步步挪到老方頭旁邊,顫抖著手打開了大木箱,然後深呼吸,逼迫著自己冷靜。
“方老,我能縫補好的,您先別想別的,您相信我……”
胖子其實對家人的概念一直都很模糊。
也不知道什麽原因,父母總會拿著旅遊或者工作的借口離得他遠遠的,兩三年陪胖子的時間都沒邢師傅和老方頭這短短幾小周來的多。
所以他現在很慌,非常慌。
老方頭搖了搖頭,攔下胖子的手。
“老頭子我早就不是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老邢和我可是拜了把子的,不求同生求同死,我要是不下去陪他接著鬥,他在下面估計會天天咒我。”
“誒對了,你小子是連線師是不?眼睛不一般啊,難怪那時候能看見我老頭子這個活死人。”
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總會想起很多,感慨很多。老方頭也一樣,眼裡帶著懷念。
看著胖子手足無措的樣子,
老方頭抬頭,笑的像個孩子。 “沒事的,人都有生老病死,我已經躲過老天活到現在,早就活夠了。你也用不著折騰,要是我不想活了,這身體就是個架子,再怎麽弄都不管用的。”
“那家夥還想讓我覺得是你。嘿,小看我了,你和他不一樣,不一樣的……”
老方頭輕輕晃著腦袋,有些得意洋洋。
“方老,您讓我來吧,我連魂都可以縫的……”
胖子聲音裡帶了些哭腔,眼眶紅了一圈。
“喲,現在能縫補魂魄的連線師可見不著幾個啊,好小子,真不錯。”
“誒?你這小子平常看著就沒心沒肺的,可別哭啊,男子漢大丈夫,也不嫌丟人。”
老方頭嫌棄的板起臉來。
“小胖啊,老頭子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遇上了什麽麻煩,但目前看我和老邢的下場,你惹的人可能不一般啊……”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可得小心著點。”
“我看他們估計是不知道我這老頭子不一般,隻給了我一刀就走了嘿嘿,還能讓我喊神荼通知你回來。”
“我人老了也沒什麽用處,就當做幫你擋擋災好了,哈哈哈。”
“對了,我枕頭底下放了個本子,是老頭子我以前遇上的事和我撈屍這一脈留下的一些傳承,你拿著,沒事可以拿來看看,權當消磨時間好了。”
“唉,到底沒能好好把老邢留的好茶喝個夠。”
老方頭絮絮叨叨,胖子低著頭不說話,只顧拿著針線縫縫補補。
老方頭覺得好笑又欣慰,歎了口氣,由著胖子,也不阻攔了。
“小胖。”
“嗯。”
胖子頭也沒抬,低低應了一聲。
“那個家夥確實是有些詭異啊,樣子看著和你沒什麽區別,或許還會偽裝成別人,你以後不管去到哪裡,做什麽事,都可得機靈點啊。”
“好……”
胖子咽咽口水,心口揪疼。
麻杆死在自己給了他錢以後,邢師傅和老方頭也是因為自己別人盯上,好像突然之間,他和誰稍微親近一點,那個人就會因為他死掉。
他就像個災星一樣。
注意到胖子內心的起伏,老方頭沉默了一會,接著伸出手拍拍胖子的肩膀,只不過不再像以前一樣用力。
明明在不久之前,這個老人還健步如飛,身體硬朗。
“我和老邢早年乾的事就注定了死無全屍,不得善終,你只不過是個意外罷了。小胖,別多想,你還年輕,得好好活著。”
“對了小胖,我死了以後可別火化啊,我的骨頭火是燒不化的,你直接把我埋在那邊的樹下面,知道沒?”
“……”
“好。”
胖子啞著嗓子回應了一聲。
聽到胖子答應了,老方頭扯起笑,腦袋靠在牆上,安詳地閉上眼睛。
“小胖,我去陪老邢那個死老頭了啊……”
“啪嗒……”
胖子的眼淚濺在老方頭身上。
清清嗓子,胖子拿袖子匆匆擦了擦眼淚,接著專心致志地工作。
他沒燒香,內心亂的像亂麻,但他動作又快又穩。
倒也算是進步。
神荼趴在老方頭身邊,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去舔老方頭的臉,沒得到老方頭回應以後,神荼嗚咽一聲,安安靜靜地垂著腦袋,不再發出聲音。
縫合好老方頭的屍體以後,胖子頭一回連東西都沒收,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啪!”
張保國又一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細長的手從胖子兜裡掏出煙和打火機,點了火把煙遞到胖子面前。
胖子抬頭看了一眼,道了一聲謝,伸出沾了一手血的手,顫巍巍接過煙,猛吸了好幾口,臉色白得嚇人。
他現在不知道誰動的手。
老方頭說那個人是不知道他作為活死人的詭異,留了機會讓神荼給自己報信。可胖子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不是那樣的,那個家夥,好像純粹就是想殺掉和他有牽絆的人,就像是,很欣賞他無能為力的樣子,在拿他當小醜逗著玩。
他什麽時候惹上的那種家夥?
真特麽怪操蛋的,關鍵是他現在還菜的可以,無能為力。
胖子僵硬地扯了下嘴皮子,笑的比哭的還難看。
等收拾好心情,胖子手撐地站起身,拿了毛巾給老方頭上上下下擦乾淨了血跡。生前體面,死了也要體面。
剛遇見老方頭的時候,老方頭明明說過自己有兒女,可胖子翻了半天老方頭的手機,通訊錄裡除了一個邢師傅, 一個自己,就沒別的人了。
“這老頭。”
胖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苦笑了一聲,去邢師傅收拾的雜物間裡找出鋤頭,扛著去樹下面。
梨樹下有個小坑,土還松,估計邢師傅就埋在下面。
胖子在旁邊找了個位置,把老方頭埋在邢師傅旁邊。
在箱子裡拿了幾把香,胖子點著了插在土堆前面,跪下拜了好幾拜。
“我是想好好活著,畢竟背上背的人命太多了。”
“好像一夜之間,我的人生就改變了……”
死而複生,成為殮容師之後,他的人生就變了。
胖子揉揉腦袋,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不出悲喜。
“我一定會揪出那家夥,然後殺了他給您倆祭拜。”
胖子忽的一笑,起身去收拾一片狼藉。
擦乾淨地上的血跡,給兩個老人的房間蓋好防塵布,雜物都規整好放到雜物間裡……
處理完一切,神荼還是一聲不吭地趴在老方頭死去的那個地方。
胖子走過去,蹲下,把神荼抱在懷裡。
“神荼,以後就得我倆一起生活了啊。”
“嗚……”
神荼在胖子懷裡蹭了幾下,耳朵耷拉。
站在一邊看著的張保國靜靜看了一眼,思考了一會,也蹲下,慢慢開口。
“月先生,這裡留下來的氣息我好像有些熟悉。”
胖子一下子偏過頭看向張保國,眼神陰暗的張保國有些害怕。
“誰?”
“沒替代我之前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