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晚霞被迎的通紅,太陽在雲層後方散發著自己的熱量,總有一刻雲層會被衝破,而陽光終將照耀在人們的頭上。日頭升高,村民吃過早飯以後開始了一天正常的勞作,部分人群的離開使得原本有些荒涼的村落在這一刻顯得更加的落寞。但是人們心頭的烏雲這一刻反而淡了一些,也許是選擇了留下來所以就不會再思考太多,反而心安了。心安之處是吾鄉,第一次大家的心頭有了家長的感覺。遙遙的山口,一輛牛車從遠處行來,那是去縣城報道的村長,去時他帶走了所有願意離開的人;回來,跟隨的只有老馬和多出來的一輛牛車。“老莊回來了。”看著遠處的不斷靠近的一輛牛車和兩個人,在村口圍牆上放哨的村民喊了出來,在圍牆周圍勞作的人第一時間靠了過來,他們在等著老莊,這個他們默認的村長帶回來的關於官府對他們的決定,又是這樣,自己的命運掌握在一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的手裡。
老莊坐在牛車上靠近了,車上裝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有布匹,食鹽,甚至是盔甲武器,顯得有些凌亂。對於山裡的人來說這些東西無疑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但是老莊的臉上沒有笑容,反而是眉頭緊皺,顯得憂心忡忡。跟在馬車後面的老馬,低頭前行,緊緊的握著自己手裡的刀。隨著牛車靠近,人們看到的老莊的表情越來越清晰,而圍觀的人隨著越來越清晰的老莊的表情原本的嘈雜聲變得沉默。已經看見了,只是不遠的路程,最終老莊回到了自己原本離開的地方。
還是這個校場,只是人群顯得有些稀稀落落。有些人勞作還沒有回來,有些人已經離開了。這群願意留下來的人,看著老莊慢慢靠近,最終走進人群。“老莊,怎麽樣呀!”“怎麽樣呀?什麽怎麽樣呀?大家也不知道是關於什麽,只是心頭的恐懼或者是其他的東西迫使他們就這麽問了一句,問了一個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問題,也是只是想要守護些什麽東西吧。”“哎。”老馬談了一口氣。而老莊卻停住了腳步,說:“把大家都召集起來吧!”“當當當!”校場上掛的破鍾在敲打中發出來了一陣並不嘹亮,甚至有些刺耳的聲音,這是緊急召集大家的聲音。遠處不斷有人群靠近,而蘿卜也在劉珍的帶領下來到了校場。第一次蘿卜看到了一大車的東西,也是第一次蘿卜看到了想要活下去是多麽的無奈。
隨著人群越來越多,場面再次嘈雜起來,人們聚在一起開始了小聲的議論,有人再問發生了什麽事情,有人在竊竊私語想要打聽牛車上有什麽。蘿卜緊緊的握著劉珍的手,大眼睛不停的向著四周打量,他很好奇但卻對於發生的事情顯得漠不關心。這個時候,蘿卜五歲。
看著遠處已經沒有人再次聚集,老莊對著人群,說出了一個所有人都不想要接受的消息,下一刻,人群開始了嘩然。“我這次去城裡,給大家報了戶籍。牛車上是官府給大家的救助。有鹽巴,布匹,種子還有糧食,這些東西就是給大家的。按照官府的規定,在山口的土地,咱們能夠進行耕種,男人有四十畝土地,女人有二十畝土地,小孩也有二十畝。耕種完了就是大家自己的,前三年不用交租。”聽完老莊的話,底下的人突然興奮起來,老莊看著下面興奮的人群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只是,現在邊關吃緊,咱們村裡一共二百多人,需要,需要有兩個人去邊關守衛。”兩個人去邊關當兵,剛才興奮的氣氛,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所有人的聲音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一樣。
這一刻,剛才歡快的氣氛一下子變得開始沉悶起來,矮小的蘿卜在人群中看到了好多人的腳步開始往後挪去,好像是要逃離這片校場。沉默,開始在人群中蔓延。如果他們是有勇氣的人,在當初他們就會和入侵的北莽人決一死戰,但是他們沒有,他們經歷了戰爭,他們活了下來,但是他們看到了身邊人被北莽人去豬狗一樣屠殺,他們恐懼死亡,沒有人知道身邊的人是怎麽活下來的,這是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只是這個秘密好像並不光彩。沉默,逃離,好像是大多數人的想法。“我們需要有兩個人去守衛邊境,這是為了保護咱們身邊的人。”老莊在次重複了剛才的話語。沒有人回復,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更知道生命的珍貴,死亡的恐懼好像成了每一個人內心的魔障。 蘿卜看到了住在自己家旁邊的趙大虎,一個七尺高的漢子,皮膚黝黑,面目粗狂,平時說話聲音很是洪亮豪放,是獵人隊裡的一把好手,曾經一個人獨自搏殺過野豬。只見他咬了咬牙,左腳抬起,把自己的胳膊開始往上舉了起來,之見胳膊即將舉過頭頂的之際,站在趙大虎旁邊的女子突然一把死死的抓住了那個即將舉起來的胳膊,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趙大虎低頭看向自己的妻子,只見這個平日裡大大咧咧手腳粗壯的婆娘,此刻眼眶微紅,眼淚從眼角啪啪的流了下來,眼神中寫滿了反對。下一刻趙大虎舉起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盯著自己妻子的眼睛,片刻之後趙大虎歎息一聲,舉到一半的手又放了下來。這種場景在人群的各處都有發生。這一刻氣氛開始有些壓抑了。
老莊看著人群的變化,眼神中充滿了一絲絲的黯然。就在老莊在次開口之時,一個漢子終於舉起來了自己的大手,然後擠出了人群,“村長,俺去吧。俺爹俺娘都是被北莽蠻子殺死的,俺想為他們報仇。”這個是鐵牛,在逃難的過程中,他的父母妻子都被北莽人殺了,只有兩個孩子跟著他死裡逃生。剛剛逃進山裡的時候,他整個人顯得呆呆傻傻的,一連發了呆三天的呆,兩個孩子也是靠著周圍人的幫助才活了下來。有人說如果不是兩個孩子,這個有些憨憨的漢子估計會就這麽發呆餓死自己。鐵牛今年是二十七還是二十八呢?蘿卜在腦海裡面突然有了這個疑問,好像想要記住點什麽。日常勞作中可以看出來鐵牛有著一把子力氣,平時和大家所有人都顯得很和善,經常會有人給鐵牛說:“鐵牛,啥時候給孩子找個媽呀!”每次這個時候鐵牛都是摸著腦袋嘿嘿一笑,也不說話。平時不怎麽愛說話的他,舉起來了自己的胳膊。誰也沒有想到,第一個站出來的竟然是他:“只是,俺的兩個孩子,就麻煩大家幫忙照顧了。”鐵牛的孩子是大牛和二牛,兩個人都已經七歲了,只是還留著鼻涕,平時喜歡和蘿卜一起去山裡面去采野菜,再加上山藥,四個人經常一起玩耍。人群在這一刻安靜了,所有人看著鐵牛,老莊嘴角動了動,然後說:“鐵牛放心,從今以後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護他們周全。”說完老莊對著鐵牛鞠了一躬。之間鐵牛摸摸兩個孩子的腦袋,又是嘿嘿一笑。“我也去。”又是一個人舉起了手,那是劉家老二。“我能去!”這個是山藥的父親。隨後就是一聲聲的,我也去的聲音,這其中就有蘿卜的父親,在父親舉起胳膊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母親哭了,眼淚流的很凶,只是一直低著頭,不然父親看見。
也許在經歷了生死之間的恐懼之後, 這群人還有恐懼,但是他們更害怕的是失去,失去自己的尊嚴,失去自己僅存的一點點能夠證明自己的機會。低聲的啜泣聲,成為了這片校場的背景音。站在前方看著人群的老莊,嘴角不停的抽動著,他的眼眶有些紅了,只是眼神中的光越來越亮,好似重新獲得了新生一般。“莊二,出來。”突然老莊發出來了一聲吼聲,這聲音好似是從胸膛裡面發出來的一樣。充滿了沉重與決然。最終老莊選擇了自己的孩子!
只見莊二深吸一口氣,抱了一下身邊的女人,用手摸了摸站在自己左手邊的孩子,他是莊虎,莊二的兒子,今年五歲和蘿卜一樣大。然後面露微笑的從人群走了出來,對著老莊鞠躬到:“父親,虎兒和萍兒勞累父親照顧。”“哥!”莊三看著自己的哥哥,在人群中喊了一聲“我去。”莊二看了他一眼說:“回去,以後這個家你要幫助父親撐起來。還有村裡面的大家,你要替我保護好。”這一刻蘿卜好像看到了莊二的腦袋後面有一個光圈,本來喜歡笑嘻嘻的莊二,有些黝黑但卻清秀的臉上這一刻顯得很是英倫,哪個一直掛在嘴角的微笑這一刻也是顯得如此的溫暖。人群逐漸散去,蘿卜跟著母親離開,還不時的回頭看這片空空的校場,在哪裡好像還有莊二那溫暖的微笑和鐵牛那有些憨憨的笑聲。
第二天,有官兵來到村裡,又帶來了三頭牛和一車的糧食,說是朝廷給的救濟。走的時候他們帶走了鐵牛和莊二。這是未成年的蘿卜最後一次見到兩人,直到多年之後,熟悉的人才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