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不下之際,刑部尚書劉彥謙趕來此處,他名義上還是負責此案的最高官員,如今抓到嫌疑犯,他自然要前來一看究竟,聽完張守林匯報完情況後,他先看了看跪在地上,滿身血汙的李七,又看向賀昌濟,才淡淡說道:
“你可認罪。”
聽聞此言,眾人大驚,沒想到他剛來竟是想了解此案,一時間眾人都沉默不語,只有賀昌濟眼角浮現淡淡的笑意。
“沒做過,自然不認。”
深沉堅定的聲音響起,李七抬頭看著劉彥謙,他在考慮若是此時將懷中的拓片拿出來,能否挽回局勢。
劉彥謙輕輕笑了笑,也沒有生氣,看了他一眼,隨口說道:“先把他押入牢房,嚴加看管,日後再作定奪。”
李七被押向刑部大牢,劉彥謙又揮手讓眾人散去,繼續按原定方向查案,廳中便只剩下負責此案的三人。
“尚書大人,為何......”張守林有些不解,輕聲問到,但卻被劉彥謙打斷。
劉彥謙坐了下來,抿了口茶,卻反問道:“守林,聖上七日內要求我們偵破此案,你有多少把握?”
張守林想了想,說道:“案件進度緩慢,目前還沒有明確的線索,恐怕很難。”
“唉!”
劉彥謙歎了口氣,又說道:“我也知道,李七雖有嫌疑,但此時定罪,的確草率,但限定時間只剩四天,屆時你預備如何向聖上稟報?”
他陷入了沉思,身為官宦世家,有些東西一點就通,他已經猜到了劉彥謙的用意,但自己讀聖賢書,還是不願在自己手上出現冤假錯案,還想再說幾句,一旁的魏齊突然開口:“張大人,如今咱們三人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聖上可是一直關注著案情的,若是最後龍顏大怒,只怕沒人能夠承受。”
張守林沉默了,自幼受到的教育不允許他這麽做,但現實是殘忍的,此刻卻只能用沉默來抗議,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說道:“那案子不查了麽?”
劉彥謙不願逼迫太過,再次說道:“碎屍案自然要查下去,若不能查到真凶,那李七就是給聖上的交代,若能將真凶伏誅,那再回頭查明這兩名捕快的對錯,為時也不晚。”
他起身拍了拍張守林的肩頭:“過分的計較善惡,有時反而會害了自己,本官也是在保護你,你可明白。”
張守林點了點頭:“下官知曉大人的用心,無論如何,碎屍案真凶我定會追查下去!”
劉彥謙並未反對,同樣點頭說道:“凶手殘忍狡猾,自當一直追查下去,至於李七......若是還有家人,日後便給些補償吧!”
事情完全照著賀昌濟的想法進行,證據可能略有不足,疑點頗多,但七日將近,自己主動送個替罪羊,那些當官的不可能放過,他還在想,自己不送李七出來,只怕也會有其他人成為替罪羊,所以他絲毫不擔心,至於找到真凶,他覺得完全是癡人說夢,整整三天都沒有絲毫線索,在他看來這口大鍋李七是背定了。
上午鬧得如此轟動,而京城又死了兩人,如今受害人已經變成六人,街頭巷尾,酒肆客棧,議論紛紛,但好在凶手已經被緝拿,百姓歡呼雀躍,月余來,心頭的陰霾完全消散,大有舉城同慶的熱鬧景象。
在有些人有意無意間,凶手的身份很快被傳出,李七的門上此刻滿是黃濁之物,院子裡也被扔進去不少臭雞蛋,臭味彌漫,令人作嘔,左右鄰居感覺真是倒了大霉,
成日詛咒李七早赴地獄,且不是崔大春率人阻攔,只怕此刻房屋都要被人燒毀。 長壽街,相傳以前有幾戶長壽人家住過,因此得名,具體原因已無從考證,此處現在共住著二十幾戶人家,街口有家豆腐鋪子,男人多年前就病死了,只剩下孤女寡母撐著,維持生計。
“我就說那小子不是好東西,你偏不聽,想不到做出這麽殘忍的事,想起來就有些後怕。”
劉英蘭正教訓著自己的女兒,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溫柔懂事,自小相依為命,打又不舍得打,只能教訓幾句。
她早就看李七不順眼了,讀了十幾年書也沒有考取功名,為人木訥,不懂禮數,偶爾見到也是一副清高的架子,誰也不理,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偏偏自家女兒傾心,總是偷跑著送些吃食,很是讓他頭痛,現在被關在牢房也好,恐怕過不了幾天就要被抄斬,省得自家女兒一直惦記。
田靈芸根本就沒聽母親的訓斥,她知道李七是被冤枉的,且不說她篤定心中的少年不是惡人,更是親眼看見有人對他栽贓。
她今日忍著羞怯送完豆腐腦後,便回到家中,看到李七出門後,便又偷跑過去,想要將空碗拿回,免得又被母親訓斥,卻不料看到有兩人帶著包袱翻牆進去,半晌才又空手翻牆出來,她躲在暗處不敢出來,隻嚇得渾身發抖,好半會才敢動身跑了回來。
畢竟是涉世未深的少女,平日膽子又小,碰到這種事,只是心亂如麻,又不敢向母親說出,便想著等李七回來就立刻過去告訴他,她傻等到中午,聽到買豆腐的食客談論李七殘暴的行徑,更是從家中搜出了斷臂,她頓時感覺不妙,定是有人栽贓,她打聽到李七被帶去了刑部,可她根本進不了內城,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躊躇片刻,想著不能坐以待斃,決定為了少年挺身而出,還沒走出家門就被母親揪了回來,心中焦急萬分,正在猶豫要不要如實告訴母親,就算被責罰也在所不惜。
膽小的少女為了心中的少年已經有些不管不顧了。
“娘,其實......”
“來兩斤嫩豆腐。”
她剛剛要開口,一個捕快正在鋪子前喊道,劉英蘭立刻給他稱量,她坐在原地,看著面前的捕快,激動的喊道:“崔捕頭在嗎?我找他有事?”
正在忙活的劉英蘭和那個捕快都轉頭看向她,搞不明白她要幹嘛,劉英蘭更是直接罵道:“你個小丫頭,在喊什麽?”
那個捕快倒是反應過來,笑道:“小姑娘,崔捕頭就在那邊,你有什麽事嗎?”
田靈芸沒理自己的母親,向他回話道:“是關於李七的,你能讓崔捕頭過來一下嗎?”
劉英蘭氣炸了,但她訓斥了沒兩句,剛剛那個捕快就把崔大春喊來了,她也不好再發潑,只能停嘴氣憤的看著自家的女兒。
“姑娘,你知道些李七的什麽事,盡管跟我說,嗯......我不是壞人。”
崔大春實在沒有和小女孩打交道的經驗,只能諂笑的說話,只是顯得他那張大臉有些畏縮,有往怪蜀黍發展的潛質。
李七父親死後,崔大春平日對李七很是照顧,這些田靈芸自然知道,要不然看著怪蜀黍猥瑣的笑容,只怕要嚇得什麽都忘了,她想了下,小心翼翼的將早上看見的事情,慢慢說給崔大春聽,而原本掛著猥瑣笑容的崔大春臉色逐漸嚴肅,更有淡淡怒火蘊在眼中,若不是場合不對,只怕是要火冒三丈,大發雷霆。
“事情就是這樣,崔捕頭,李大哥是被冤枉的,你一定要救他呀!”
崔大春眼中的怒火,慢慢轉化為沉思,他沒有回答田靈芸的話,今天他從刑部出來後,也沒有去查案,還是直接向縣令稟告,想讓縣令出面維護李七,但縣令聽完後卻告訴他,李七必死無疑,誰都救不了他,除非現在能抓到碎屍案的凶手。
眼下,雖然知道李七是被栽贓的,但似乎也無濟於事,但他不願放棄,又看了看因為焦急而臉色微紅的少女, 再次問道:“你記不記得那兩個人長什麽樣?”
田靈芸聽聞,苦著臉說道:“他們都蒙面了,我不知道。”說完,她又仔細回憶起那二人,突然說道:“他們都穿著黑色的披風,臉上遮著黑布,但有一個人脖子處圍了圈白布。”
白布?難道是繃帶!
賀昌濟!
崔大春本就懷疑,此刻更是堅定了想法,但又有些擔心地看著田靈芸,若是個男孩看見那二人,他就算綁也要讓他上堂作證,但眼下是個未出閣的少女......
“你叫什麽名字?”崔大春的聲音又溫和起來。
“我叫田靈芸,崔捕頭,你問這個做什麽?”
崔大春躊躇半天,猶豫不決,最後還是開口說道:“若......是讓你出堂作證,你願意嗎?”
“不行!絕對不行!”
田靈芸還未說話,一旁的劉英蘭卻忍不住了,直接嚴詞拒絕,態度也變得惡劣,也不管崔大春是本縣的捕頭,就要趕人。
“可以救他嗎?”田靈芸沉聲問道,似乎已經有了決定。
崔大春想了想,不敢肯定,也不願騙她:“也許......可以。”
“我願意。”
聲音很小聲,卻異常清亮,雙眸炯炯有神,動也不動地看著崔大春,他突然有些後悔,此刻勇敢的姑娘堅定的眼神卻讓他動搖了,以賀昌濟睚眥必報的性格,自己倒不怕,最後若不能將其扳倒,眼前的少女只怕凶多吉少,自己能護她一時,卻不可能護她一世,被那畜生找到機會侵害,只怕自己要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