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回頭瞥了他一眼，又說道:“先生，您是外地人吧，是來沙邦-戴爾馬球場看球的?”

　　蒂埃裡心裡煩悶，他不想搭話，只是點了兩下頭。

　　不過，那司機顯然是沒瞧出他的心思，緊接著又問道:“太好了，先生，我也是球迷，可是球賽才剛開始不久吧，您怎麽……”

　　蒂埃裡不等他問完，十分厭惡地回了一句:“不想看了。”

　　“哈哈，果然是這樣。”司機爽朗地笑著，“南特剛才被罰下了一名莽撞又無能的中衛，看來比賽已經失去懸念了，您不想看下去了，倒也是正常的。”

　　“您怎麽知道?”蒂埃裡反問道。

　　司機驕傲地拍了拍面前，什麽也沒說，扭開了操作板的旋鈕，聲音從面板後傳來:

　　“諾瓦耶林，現在您怎麽看?”

　　“很簡單，艾洛德，南特少打一人之後，場面變得非常被動，看起來，他們這隻‘金絲雀’，今天會被我們偉大的波爾多，打成一隻無毛雞了！”

　　“噢不不不，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無毛雞，我是問你是怎麽看待之前那名年輕中衛的，就是那個連毛都沒長齊，卻想對抗我們齊達內的家夥。”

　　“我的看法和所有人一樣，‘英雄~齊達內~我們的齊達內~’‘蠢貨~亨利~無恥的亨利~’！”

　　……

　　“英雄~齊達內~我們的齊達內~”

　　“蠢貨~亨利~無恥的亨利~”

　　“哈哈哈，好聽嗎，先生，我們波爾多的人總是如此的聰明。”

　　司機也學著收音機裡的聲音，唱起了歌，從球迷中誕生的旋律總是這樣，簡潔、明朗、易於學習。只要聽一次，就能跟著他們一起唱。

　　從後視鏡中，蒂埃裡能夠看見那司機一邊唱著歌，一邊不斷地瞄著自己。這人嘴唇上留著六七十年代人們愛留的小胡子，相貌有些滑稽，一看就是非常健談的那種。

　　只是，蒂埃裡現在並不想與他說話，於是他這次頭也沒點，扭頭望著車窗外，擺明了一副不願交流的模樣。

　　但那司機卻渾然不覺，嘴裡依舊吧嗒吧嗒著，一路上自顧自地說上了十幾分鍾，談完足球，又開始聊波爾多這座城市，說的蒂埃裡心裡是更加煩躁了。

　　“抱歉，您能好好開車嗎?”蒂埃裡終於是忍不住了。

　　“當然。”司機先是答了一句，緊接著又說道，“可是，先生，我不是一直在好好開車嗎?”

　　“我的意思是，您能不能把嘴給閉上。”

　　“可以，但是為什麽，如此強大的球隊，如此美好的夜晚，如此美麗的城市，您就不想多了解一下嗎?”

　　“謝謝，但是我已經不想再了解了。”

　　“為什麽?”

　　“因為我就是你嘴裡的那個，既莽撞，又無能，還倒霉的中衛。”

　　——

　　蒂埃裡回到了酒店的房間裡，透過明亮的玻璃，眺望遠方在視野中縮小到只剩下一個圓圓光點的沙邦-戴爾馬球場，他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氣的理由有很多，但笑的原因卻只有一個。

　　在出租車上亮明身份後，那名健談的司機就像是忽然間啞巴了一般，接下來一路上，他不僅沒再說話，甚至連半點聲響都沒發出來。

　　而車停穩後，他卻驟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笑聲就像是隻人們一直往裡吹氣的氣球，終於崩不住肚子裡的氣體，猛然爆炸了那般:

　　“哈哈哈，先生，把錢拿走，

我不收你的錢，這一趟算我白送你的！”　　“哈哈，為什麽?上帝，你還問為什麽，你幫了我們這麽大一個忙，如果可以，我甚至願意免費把你載上月亮，好讓您這位無私英雄與美麗的月亮一起發光，哈哈哈哈！”

　　看起來，他已經憋了很久了，以至於他狂笑時，上唇的那絡小胡須，都掉在了車外。

　　原來，那只是個假胡子，是他故意貼上去的。

　　在蒂埃裡瞠目結舌的目光中，司機趕快打開車門撿起胡須，胡亂地貼在了嘴唇上，立馬發動引擎，轟轟地跑遠了。

　　想到這裡，蒂埃裡又無奈地笑了笑，回過頭來看向掛鍾，時間正值晚上九點，比賽是七點半開始的，看樣子應該還沒有結束。

　　他想了想，走到櫃前，打開電視，搜索了幾個頻道，總算是找到了比賽。

　　畫面左上角，時間已走到78分49秒，然而場上比分仍未改寫，南特將零比零的局面維持到了現在，解說的聲音從屏幕後傳來:

　　“我們不得不承認，蘇瓦多的球隊是頑強的。”

　　“自上半場26分鍾中衛亨利吃到紅牌之後，場面上少打一人的金絲雀軍團竟然再未失球。”

　　“馬克萊萊被替換出場後，他對齊達內的防守更加有效，與之前亨利近乎瘋狂的飛鏟相反的是，這位21歲的防守型後腰跑動范圍極大，他很少出腳，但他每出一腳必定能夠搶下球權。”

　　聽著電視機裡解說的聲音，蒂埃裡若有所思，又接著往下看著……

　　之後的幾分鍾，南特幾乎全是在防守中度過。

　　盡管蘇瓦多先生又進行了調整，他撤下了頂在鋒線上的恩多拉姆與右邊前衛卡倫布，換上洛科與韋德克，在最後十幾分鍾裡大膽變陣4-2-3陣形，讓佩德羅斯、洛科、韋德克三人盡數頂在鋒線上，以求扳平比分。

　　哨音不息，戰鬥不止。

　　蘇瓦多的確是這樣做的，他手下的金絲雀軍團，無論在什麽時候，總會將攻勢保持到最後一刻。

　　然而，老頭的大膽並沒有帶來回報，相反，他令南特在場面上更加左支右絀了。

　　十打十一本就處於劣勢，在防守方面，中場馬克萊萊與費裡都是個中好手，再加上悍將昂利領軍後場四人，這樣倒也不至於捉襟見肘。

　　然而，蘇瓦多卻忽視了前場進攻方面的組織連接，頂在鋒線的洛科、韋德克、佩德羅斯三人個子都不算太高，但他們得到的卻都是些高空傳球。

　　在蘇瓦多的設想中，連接中場本應是佩德羅斯的任務，但由於蒂埃裡的紅牌出局，他不得不開始更多地協助左後衛進行防守，來回奔跑消耗了大量體能，七十分鍾之後體力已經達到了瓶頸。

　　所以，關於回撤組織的任務，他不是不願，而是不能了。

　　這樣的局面，也導致了後場隊友在斷下球權之後，只能通過大腳前傳去尋求機會，而前場三人往往還沒見到球影便被斷下，緊接著，波爾多球員立馬又開始發動反擊。

　　如此一來，南特這邊就形成了惡性循環，如大海中的一葉孤舟，在源源不斷的狂風巨浪中勉力支撐。

　　終於，在比賽即將進入傷停補時之時，波爾多這片深藍色的大海，掀起了最後的風暴。

　　電視機裡，傳來解說的聲音:

　　“比賽已經來到了87分12秒，雙方都未進球，坐鎮主場的波爾多，依舊是沒能改寫場上比分。”

　　“南特再次開出大腳，皮球飛至波爾多後場，左邊後衛利扎拉祖擠開韋德克，搶下了球權。 ”

　　“持球推進，現在，利扎拉祖身前一大片開闊地。”

　　“與他對位的南特右後衛不敢貿然上前，而另一邊上，後腰馬克萊萊由於需要實時盯防著齊達內，也無暇顧及他的帶球突擊。”

　　“他們只能扎緊籬笆，眼睜睜地看著利扎拉祖像匹野馬似得奔了上來，等他衝過半場之後，再做打算。”

　　“利扎拉祖衝過了中線！”

　　“噢，馬克萊萊終於決定堵了上去！”

　　“哈哈，他上當了，在他啟動的一刹那，利扎拉祖非常果斷地選擇了傳球，球權現在來到了齊達內的腳下！”

　　“齊達內帶球，對面的中衛昂利也動了，他迎著齊達內的方向衝了過去。”

　　“五米……三米……一米……他到了齊達內的身前！這人與他相比，就好似老鷹與小雞。”

　　“哦吼！上帝，你們看見了嗎?小雞把老鷹踩在了腳下！齊達內突破成功，他繞開了昂利鋼鐵般的城牆！”

　　“波爾多23號又用上了他慣用的伎倆，停球，撥球，轉身，回旋，抹球！這就是經典的‘馬拉多納過人’，這個賽季，他已經用同樣的招式過掉累計39人次！”

　　“這絕對是我所見過最完美的‘馬拉多納過人’，在使用這個動作方面，齊達內甚至比馬拉多納本人用的更多、更好、更流暢！”

　　“上帝，這個夜晚，請允許我們為這樣完美的動作改一個更加適合它的名字。”

　　“這是馬拉多納的‘馬拉多納過人’，更是我們這位年輕法國前腰的‘馬賽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