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馬車上,李四沉默不語,會想著剛才的一切。
其實在這一堂課上顧青玄的那些安排並沒有多麽驚豔,無非是一種政治熟練而已。
還遠沒有她在來的路上套路自己的時候更顯智慧。
但是這種政治熟練帶個李四的震動卻絲毫不亞於之前被顧青玄逼到死角的那段交鋒。
一個有著眾多鑄魂期高手,一個即將突破破罔期高手的衝霄宗,被顧青玄三言兩語就判決了命運,這讓李四覺著有些天方夜譚。
怎麽可能呢?一點都不科學。
在他們陽城那旮遝,每一個鑄魂期超凡者可都是一方勢力的幕後大佬,神龍見首不見尾,但凡被你看到臉,人都覺著掉份兒了。
但經過跟顧青玄的這幾次接觸,他絲毫不懷疑顧青玄是在裝逼,衝霄宗的命運大抵就是如此了。
仔細一想,顧清玄的安排儼然是將衝霄宗的長老們變成了賭徒。
開局先讓他們輸了一大筆錢,然後再讓他們看到止損的希望,從而心甘情願的或者不甘就此放棄的加大投入。
直到無法抽身,無力掀桌子,無力拉人陪葬,永墮輪回。
李四可以想象整個過程。
隨著衝霄宗為了宗主突破做出的投入和妥協越來越多,他們就越來越依賴於宗主突破,只有宗主突破了,他們的投入才不會白費,甚至還能賺不少。
可他們越期冀於他們宗主的突破,在面臨其他勢力威脅,乃至需要妥協的時候,他們就越不能堅守底線,除了自己,沒有什麽是不能當做籌碼的。
就這樣陷入一個惡性循環,直到一無所有。
而其他勢力來說,在一開始吃到甜頭後,他們絕對不想把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吐出來。
更遑論坐視班久江突破,等著破罔期的班九江挖開自己的肚子,取回自己吃下的東西,順帶賠進去一些心肝肺什麽的。
所以他們會積極自主的按照顧青玄設定好的劇本去行動,直至塵埃落定,分果果,然後上繳環境治理費,群眾精神損失費,千戶所府衙的加班費等。
顧清玄作為幕後之人,只是用三言兩語的功夫就做到了這一切。
而作為站在顧清玄背後的男人,李四也算是到達了人生巔峰。
但李四沒有驕傲,只有不寒而栗。
在陽城的兩個月,三大幫派在縣衙給定的框架下自由而愉快的給彼此互送板磚,縣衙衛所很少插手,甚至陽和明因為插手太多還被縣衙衛所排斥。
自己二進宮也都被全須全尾的放了出來。
這讓李四險些忘了大易人庭官府的威嚴,大易人庭所具備的能量。
誠然,大易人庭現行的規則就是‘法不禁民可為’。
各地官府和衛所都不會過多的乾預地方勢力之間的事情。
吃力不討好不說,你管的嚴苛了,有心搞出一點作為的人就乾脆到別的地方去了,地方上單靠種地哪能有明顯的發展?
地方上沒有發展,哪來的政績?
所以對於很多官府可管可不管的事情,他們的原則就是--
能不管的就不管,管的時候也不白管,但他們想管的時候誰說了也不管,除了更高一級的機構。
所以,千戶所只是簡單的通過選擇管或是不管就足以推動所有環節的進行。
但在在外人看來呢?
這事跟千戶有個屁的關系!
那位冷豔絕倫的千戶大人被一群登徒子天天堵在千戶府,
沒什麽大事都不願出門。 對於絕大多數問仙城乃至仙問府的百姓而言,衝霄宗沒了算不得什麽大事。
大概就像一個石子墜入了池塘,隻蕩起一點點漣漪。
這才是讓李四最無法接受的一點---
在廣大百姓眼中這件事跟復仇無關,還是可以津津樂道的談資。
因為既然跟復仇無關...
那無論顧清玄是出自什麽樣的原因都能做成這件事,而且不被譴責。
那無論坐在這個位置的是誰,他們也都能以任何正當非正當、可理解不可理解的原因,讓類似衝霄宗這樣一個常人眼中的龐然大物不著痕跡的消失。
那自己所在的不願幫又算什麽?
那那些將自己所在的不願幫視為龐然大物的普通民眾又算什麽?
誠然,死在拳頭更大的人手裡沒什麽可說的。
只是自己怎麽死的,為何死的都不能被人知道的話,無疑是比死更令人不能接受的事情。
李四可以想象...
倘若陽和明當時死了,民眾們可以知道他是被衝霄宗殺死的話,那還會哀歎於陽和明的堅持和付出。
民眾雖然不能奈何衝霄宗,但至少知道衝霄宗是錯誤的一方,是不守規矩的一方,是站在他們廣大民眾對立面的一方。
陽和明的死多少還有一些價值,他的付出還有一些價值。
可實際上廣大的民眾只知道陽和明只是死於意外,無法知曉衝霄宗是什麽樣的存在。
陽和明死的毫無意義,只能淪為談資。
這一次,陽和明沒死,是因為意外。
衝霄宗沒了,是因為顧清玄可以像他們玩弄陽和明那樣玩弄他們。
但整個人族境內,整個大易人庭框架下,跟陽和明類似性格的人或許死了很多了吧。
死於意外,被遺忘或者淪為談資。
這就是權勢嗎?
能打敗權勢的只有更高的權勢。
愛了愛了...
“難得在你眼中看到勃勃野心。”顧清玄慵懶的坐著,“雖然隻堅挺了一刹那。”
李四無語的看了顧青玄一眼,雖然顧青玄這副慵懶的狀態絕美的更讓人難以抗拒,但李四寧願面對帶著偽裝的她。
至少說話不扎心。
“我還以為課堂上講的東西你都能懂,然後改變了想法,哭著求著要抱我大腿,期冀以後榮升百戶長,迎娶千戶長,走上人生巔峰呢。”
顧青玄調侃道,“但看你現在神色黯淡的樣子,似乎有些消沉。難不成是意識到你跟老娘我之間的巨大差距,感到灰心了?”
李四抿了抿嘴,緩緩的抬起頭,認真的看著顧清玄,聲音飄忽:“顧大人,您覺著未來人族會變成一個公平公正公開的理想國度嗎?”
原本嬉笑著逗弄一個大玩具的顧青玄頓時一愣,眼睛中的輕松慵懶瞬間一掃而空。
“你是認真的?”
“是呀。”
李四眼中卻是‘我就不信還治不了你’的得意。
嘭!
李四腦門上多了一個指印。
顧清玄一臉輕松的擺弄這纖纖玉手, 嗤笑的看著李四。
“呵~突破心理障礙,敢跟老娘開玩笑了?”
李四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您看,我這不是突然意識到陽十七的大腿不夠粗,想跟千戶大人套套近乎,顯得關系不那麽生疏嘛。”
“這麽說,你是覺著本大人的腿更粗咯~”
麻蛋!
這是送命題。
李四的數學天賦瞬間激發。
請問:從千戶所到千戶府的距離是十六分鍾的車程,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鍾,還有多長時間到達千戶府?
答:一分鍾。
“咳,這個嘛...”李四試圖拖時間,但看到顧清玄蠢蠢欲動已經曲起來的手指,“千戶大人在我心中形象偉岸,對,形象很偉岸,比陽十七高出數十倍。
所以您比陽十七腿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顧清玄似笑非笑的看著李四,李四訕訕一笑。
“到了,下車吧。”
下車後,李四朝著顧清玄微微一禮,信步走向自己的客房。
“李四。”
李四轉身,疑問的看向顧清玄,只見她不喜不悲,雙眸幽深。
“你現在不要想太多。”
李四一愣,而後臉上浮現略帶輕佻的笑容:“當然不會,畢竟現在我都不會飛呢,哪追得上天鵝。”
裝完逼就跑,李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院子中隻余下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以及喃喃低語...
‘我也不知道呢,或許吧,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