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盛情難卻之下,只能任由宋齊丘拉著手腕,往酒樓走去。 剛進酒樓,便聽有人朗聲吟道:“春色,春色,依舊青門紫陌。日斜柳暗花蔫,醉臥誰家少年。年少,年少,行樂直須及早。”
又聽一陣喝彩聲。
宋齊丘卻是臉色一變,剛跨進去的右腳,又似縮回狀,正欲拉著王懷安和鄭元弼離開之時,卻聽樓上喊道:“咦,這不是宋判官麽?”聽聲音便知就是剛剛吟詩之人,判官兩字明顯拈重幾許語氣,明眼人一聽便知帶有幾分嘲諷。
起先王懷安還是一怔,但一聽後面樓上之人的輕視之語,內心便已是跟明鏡似的。於是,用左手反拉住宋齊丘的手腕,劍眉末梢翹起微許,眼神卻是饒有興致般,已是站在酒樓正中間,抬頭往樓上望去,只見一身材欣長,面如冠玉,兩頰處卻泛起紅暈的少年,正依傍在廳柱邊上,左手舉著酒杯,正面帶輕視神色地望著樓下三人。
“原來是馮秘書郎,如此雅興竟跑到信州來飲酒作樂?”宋齊丘乾笑幾聲,抬頭說道。
“哈!人生何處不相逢!既然都是熟人,宋先生不如我們三人與他們同桌作樂?”王懷安長身一笑,引來酒樓中所有客人的目光,大聲說道。
“這位是?”那高傲少年皺起眉頭,頗為不喜的問道。
“在下閩國果毅都尉王懷安。”王懷安淡然報出自己的名號,同時宋齊丘已是輕聲告訴他,樓上少年姓馮名延巳,是吳國吏部尚書馮令願長子,多才多藝,深得徐知誥寵信,現任從六品秘書郎。
酒樓中人大多都是一些信州名流人物,對於懷才不遇的宋齊丘和少年出名的馮名延也都是有所耳聞,更是從兩人的對答之中聞到一絲火藥味。但,想不到宋齊丘身邊少年卻非吳國之人,而且是正五品的閩國將軍,不由嘩然一片,紛紛側目往場中三人望來。
那馮延巳頓覺訝然,想不到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少幾歲的少年,已是閩國的五品高官,內心嫉妒不已,但又想到對方只是一介武夫,不由心生一計,高聲笑道:“何樂而不為?宋判官,請領你兩位朋友登樓同桌飲樂!”
三人順樓梯而上,右側身,見到馮延巳一桌似乎還坐有不少人,王懷安和鄭元弼自然面生的很。不過,在宋齊丘的介紹之下,都是一些如馮延巳一般的吳國少年俊才。
“想不到宋判官公務如此繁忙之人,竟還有雅興來此飲酒作樂,還帶有兩位閩國的朋友!”經過宋齊丘介紹,馮延巳已是知道鄭元弼也是閩國之人。
“款待閩國使臣,也是齊丘的職責所在。”宋齊丘淡然說道。
“哈!正如這位王都尉所說般,相逢不如偶遇,既然幾位難得聚在一起,不如我們來玩個遊戲。小二,再拿幾壺溫酒來!”馮延巳大聲叫喚著酒樓小二,眯起眼睛說道,“酒過三巡,諸位俊才需得作詩一首,輸者可要被罰到樓下去喝酒!”
說完便用右眼之間的細縫觀察著宋齊丘等三人,如果如他所料般宋齊丘已是坐立不安,不過那叫做王懷安的閩國少年,似乎一臉微笑著正盯視著自己,頗覺意外。
“不可,閩國使臣遠來是客,怎可讓客人去樓下喝酒呢?”宋齊丘忍不住開口說道。
“無妨,宋先生,本都尉對馮秘書郎剛剛所作之詩也是敬仰不已,正好可討教一二。”王懷安微笑著說道。
宋齊丘見王懷安竟然自動送上對方設下的圈套,不由急切求助般地望向鄭元弼,希望他能勸服王懷安。但,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鄭元弼根本視若無睹,反而向自己微笑點頭,示意自己稍安勿躁。自己怎能不急?馮延巳等幾人在吳國可是出了名的少年詩才,飲酒作詩這種遊戲是家常便飯,自己都不見得是他們對手,更何況是王懷安呢。
但鄭元弼卻不怎麽想,王懷安是誰?湖山書堂裡的神童,四書五經吟詩作對那樣不是一一精通,只是你們不曾耳聞而已,當然也不會怕什麽吟詩作對。而且鄭元弼本身對飲酒作樂的遊戲非常有興趣,因為鄭家最基本的家教就是要先學會作詩,一聽要玩飲酒作詩這種老把戲,也是饒有興趣的頷首同意。
王懷安和鄭元弼已是紛紛入座,沒有辦法,宋齊丘隻好緊挨著王懷安坐下,希望能夠在旁暗暗提醒一下,以免當場出醜。
馮延巳接過小二遞上來的酒壺,分給場內幾人,然後給自己酒杯裡填滿溫酒,喝盡杯中酒,略覺興奮地說道:“遠來即是客!就從延巳開始吧。”
“明月,明月,照得離人愁絕。
更深影入空床,不道幃屏夜長。
長夜,長夜,夢到庭花陰下。”
王懷安聽後也是暗暗點頭,不得不承認此人雖然高傲無禮,肚腹之內的確有幾分詩才,出口成詩,竟然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做出如此深美閎約的愁詩。
馮延巳那邊幾個俊才都是大聲起哄,喝彩聲不絕入耳,鄭元弼也是鼓掌深表佩服,只有宋齊丘原本擔憂的臉色,更加的愁上眉梢。
“見笑,見笑!王都尉,輪到你了!”因馮延巳就坐在席間做外側,而王懷安剛剛恰恰坐在他的右首側,看來馮延巳搶先作詩也是有意為之。只見他側身盯視著王懷安,高聲催道。
王懷安臉帶微笑,舉起杯中溫酒,引頸而飲,動作緩慢細長,說不出的風流瀟灑,而馮延巳等人還以為他想不出詩句來,故意拖延時間,忍不住又是出聲催道。
宋齊丘已是汗流浹背,自己雖然平時也有作詩,但是要在短時間內想出一首媲美馮延巳剛作之詩,實在是力所不及,想不到幾月不見馮延巳的詩才突飛猛進。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王懷安已是緩緩念出。
“少年不識愁滋味…”旁邊宋齊丘默念著這幾句詩詞,細細品味,雖然辭藻平淡無華,卻是飽經滄桑一般,寓意老練之極,更是聽出了王懷安其實是在勸慰自己不要總是滿口愁情,要拋開一切沉重包袱,才能展翅高飛。更絕的是詩詞之中明顯帶有嘲諷之意,自然不是針對自己,而是嘲笑馮延巳等人年紀輕輕卻在那裡高談闊論愁情,幼稚!輕浮!
馮延巳等人當然聽出了王懷安詩詞之中的諷刺,但卻又無從辯駁,因為是你們自己提出來要吟詩作對,如今人家已是作詩一首,押韻工整,無可挑剔!只能將被打碎的牙齒吞入自己口中,那種窘態讓宋齊丘覺得分外解氣。
宋齊丘與馮延巳雖然都是極受徐知誥的器重,但馮延巳的父親是吏部尚書,自己卻在徐溫面前不大受待見,自然而然之下,在徐知誥眼裡的分量也是開始逐漸有所差異,馮延巳也沒少奚落自己,而宋齊丘也是心高氣傲之人,兩人遇見都是會彼此對諷幾句。
後面宋齊丘,鄭元弼和另外幾位少年俊才等都各作一首,波瀾不驚,已是行酒一巡。
再次輪到馮延巳之時,只見他乾脆端起酒杯,走到窗口,高聲吟道:“酒罷歌余興未闌,小橋秋水共盤桓。波搖梅蕊當心白,風入羅衣貼體寒。且莫思歸去,須盡笙歌此夕歡。”
作完便猛飲杯中酒水,雙眼似有血絲,狠盯著王懷安,內心想著剛才定是你不知從何處盜來的詩句,我就不信你一個武夫還能再作出一首詩來!
只見王懷安豪邁地長笑一聲,用手推開眼前酒杯,大聲說道:“小二,端一壺酒上來!”眾人不知其意,頓時有些疑惑得望著王懷安,而馮延巳內心冷笑一聲,這次你沒轍了吧, www.uukanshu.net想用酒來灌醉自己麽?正要出言譏諷,卻見王懷安已是結果小二拿過來的酒壺,掀開封蓋,舉在頭上,酒水自壺口處嘩嘩流入王懷安口中,眾人不由齊聲喝彩,樓中客人又是被這邊熱鬧吸引過來。
王懷安抹去嘴邊酒水,又是豪邁一笑,高聲吟道: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全場鴉雀無聲。
孫仲謀是誰?三國之一吳國的君主,詩句之中提到他年少之時便已是帶領千軍萬馬,佔據東南,面對強大無比的北魏,從未向敵人低頭和屈服過。天下英雄誰是孫仲謀的敵手?只有曹操和劉備而已!更是用一句曹操的原話,來襯托出孫仲謀的英雄氣概!
王懷安早就對這幾個所謂的吳國俊才心生厭感,只是自己早已是喜怒不行於色,見他們當眾羞辱宋齊丘,憤慨之下於是想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一壺酒下,頓時一股豪情噴湧而出,暗暗諷刺著這些吳國年少俊才,孫仲謀在你們這般年紀之時早已是世間最頂尖的人物,更是時刻想著打向北方,一統中原!而你們,偏安於這酒樓之內,吟詩作對,苟且偷安,毫無振作,簡直就是吳國的敗類。
王懷安作下此詩之後,已是意興索然,臉都不望一眼馮延巳等人,只是拱手作禮說道:“在下還有要事,在此告辭了,多謝款待!”說完,便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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