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賜予生命?誰賜予死亡?
而會有多少人能真正懂得死亡的意義?
半月後,他的腿傷已基本沒有大礙,原本應該好的更快些,無奈,他數次企圖逃跑。
而在小婭的糾纏之下,為了不說出他的來歷,他默認了跟老黃一起姓黃這一事實。
所以,他有了新名字:黃若。
這天,老黃扶著他來到院子,陽光明媚、微風和煦,在這枯寂的寒冬裡,倒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老黃的院子地處半山腰,山下是一個住著約莫五百戶人家的村莊,平日裡,靠著打鐵鍛刀和給人看病維持生計。
“小子,你怕死麽?”
他沉默以對。
老黃輕笑,自言自語似的說道:“真的麽?或許,只是因為你還不懂得死亡的意義吧。”
“死亡啊,真是個令人恐懼的詞語呢...”老黃抬頭看著天空,起身走了兩步後,轉身看著黃若繼續說道:
“老夫一生殺人無數,在你這個年紀,身上的殺氣都幾乎快形成實質。”
“但生命真的是很寶貴的東西,因為一旦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輪回。”黃若難得開口。
“有也好,沒有也好。可你有沒有想過,即使有,忘記之前一切而重新開始的生命,還和你有關系麽?”
“世人大都對死亡的理解過於淺薄,就拿你來說吧,你和那頭狼搏命時,心中的無懼生死,其實也僅僅只是自暴自棄的逃避而已。”
“疼痛,無畏。”黃若緊盯著老黃,艱難的說道。
“你是說你身上的欺天墨血吧?”
“大...夫,說,活不過...弱冠。”他沒有過於吃驚老黃怎麽會知道。
“其實小婭她,跟你的病差不多,她是铩羽芒血,天生流血如雪,一樣活不過二十歲。”
“所以...你?”黃若從不相信巧合。
“不錯,我找你,快十年了。”老黃並未隱瞞,坦言尋找黃若,就是想看看,會不會能夠有一線生機。
黃若聽後,沒有再開口。
“可是看來還是行不通啊。”老黃感歎。
“我可以...走?”黃若試探著問道。
“還不行。”
空氣在一瞬間冷了下來,兩人遲遲沒有再開口,說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還是...謝..謝。”
“謝就不必了,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些事。”
“在我死後,替我照顧好小婭。如果有機會,治好她身上的病就最好。”老黃難得的有些落寞。
“我已時日無多,算算日子,甚至比你們要死的更早,說起來,倒也是一件幸事,至少不用經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難堪,不是麽?哈哈!”
老黃倒是看得很開。
“我....”
“你不用擔心,在你昏迷時我曾查探過,你的體質有些不同,想是早年曾有高人救治過你,所以,你不會像小婭那樣半個月就發作一次。”
“我雖時日無多,但會在最後的日子裡,將我一生所學盡量教與你。至於之後會怎樣,就聽天由命吧。”
“為什...麽?”五年來獨自生活的警覺告訴他,天上不會掉肉餅。
“小若!!”
黃若瞬時不禁打了個寒蟬,那丫頭來了,那是他的噩夢......
十幾日來,令他簡直有些不知所措。
那丫頭,絲毫看不出是重病在身的將死之人。
沒心沒肺,暴力無腦,簡直是對她最準確的評價! “這些事,別告訴她。”老黃在背後提醒。
“小若!你出來了!你看,今天天氣可真好!我外公的醫術不賴吧?我帶你去采香松果吧!你看!”
乍一看去,一襲白衣勝雪,眉清目秀,腦後扎著兩條烏黑靚麗的麻花辮,身上斜挎著棕黑色布包。完完全全一派鄰家少女的清秀可人。
可為何?卻要掄起重達數千斤的混元大錘?於這樣一個時刻,直指黃若的腦門又是幾個意思?
“哎呀!拿錯了,不好意思哈!是這個!”
黃若很想說,你咧嘴大笑露出的虎牙可真尖。
可他沒敢。
他轉頭向老黃求救。
“去玩吧,你腿也好的差不多了,不過要注意安全!”
黃若很確信,最後那句是對他說的。
要知道,最近幾天來,黃若不下數十次企圖逃跑,均是被眼前這個笑起來天真無邪的少女,硬是掄動一雙大錘給揍回來的!
你外公鍛刀、玩刀,你為啥偏偏要學個錘啊!
老黃告知:“丫頭天生神力,說是玩大錘,得勁兒!”
......
“對了,這本書拿去,有空多看看,等你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就該開始了。”老黃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本書遞給黃若。
“《宙元界礦質收錄大全》?爺爺,你該不會是要教他鍛刀吧?”
一股清香襲來,緊接著小婭從他背後探出小腦瓜,毫不避諱的枕在黃若肩上,一雙明眸閃閃發光。
“對啊,你年紀也不小了,爺爺可不得找個接班人,將來好把你嫁出去啊?”老黃的眼裡充滿溺愛。
“嫁出去?什麽時候?好玩麽?”
“哈哈,你慢點跑!”
“就不!氣死你!哼!”
小婭逐漸跑遠,口中不忘呼喊黃若快跟上。
“去刀廬裡挑一把順手的刀吧,最近這山上尋常野獸還挺多。”老黃對黃若囑咐道。
“嗯。”
刀廬就在黃若房間的隔壁,是平日裡老黃用來存放已經鍛造完成的刀器庫房。
這裡各式各樣的刀隨意的散落在各處,看得出,這些刀的主人並不是太在乎它們。
一個應該是很厲害的鍛刀師,卻這樣處置他辛苦打造而出的作品?
由不得黃若細想,小婭不斷的呼喊像是在勾魂!
隨手撿起一把樣式普通的樸刀,黃若趕緊出門跟了上去。
......
腳下這座山峰名為閻魔峰,高約千丈,地處敕海山脈以東,北邊縱貫千裡後便是北疆,妖獸的聚集地,惡徒的橫行巢。
山脈以南便是百府千國的南朝,人族各方勢力在這裡交織,名義上獨尊孤王朝的背後,早已是一盤散沙般的皸裂。
東邊,與東勝神洲隔海相望。西邊,翻過敕海山脈便是人間佛國。
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可見一斑。
此刻,小婭在前,黃若緊隨其後,二人自半山腰居所處向山頂進發,一路玩玩鬧鬧,好不快樂。
山中林木灌天,斑駁的陽光從枝葉間散落,融化出星星點點的翠綠,是苔蘚。
在這初經寒雪的山林中,薄雪與翠綠交相輝映,平添一抹紛雜昏暗卻悠然隨心的意境。
“你快點!前面馬上就到了。”小婭認真催促道。
“哦。”
......
不多時,眼前赫然一亮,是一處地勢較為平坦的坡地,這裡草木稀疏,長成的基本全是起碼百年的香松樹,各據一處,地面被雪覆蓋的也更厚實些。
在這密集又幽暗的山林中,倒也算是別具一格。
“呼!到了!”小婭長出一口氣,笑道。
“哦,你,采吧。我,看書。”
“行!隨你!”小婭難得的沒有在意,將背後的那兩柄重達數千斤的渾圓大錘,隨意往地上那麽一扔。
咚!!
轉眼,就像個小孩子似的開心的去玩了。
黃若則找了一處較為乾燥的地方,背靠大樹坐了下來。
從懷中掏出了那本老黃給他的《宙元界礦質收錄大全》,細細研讀起來。
靜謐和煦、空谷悠然、默然少年、彪悍佳人?細細體味,倒是一份難得的景致。
頗為繁雜的情緒被眼前悠然的氣氛浸染,看著看著,黃若逐漸閉上了眼,開始思考如今的境況。
也許,放棄過去的生活,就像現在這樣,好像,也不錯?
“小若?”
“嗯?”
“你走吧。”
黃若合上書,有些疑惑的看著半蹲在他眼前的少女。
“之前不讓你走,是因為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啊?可現在你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雖然我很喜歡你,不想讓你走。可是...”
“可是你既然想離開,那就走吧,這次,我不抓你了。”小婭笑的很純潔,無瑕的面容下連那尖尖的虎牙都變得柔和。
四目相對,黃若企圖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些隱著的狡黠,片刻後,他失望的低下了頭。
“好,謝謝。”
“嗯!”
黃若起身,辨明方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嗯!記得以後有空了回來看我啊!”小婭在身後揮手示意。
......
回來麽?應該,不會了吧?
“像自己這樣的人,就應該隱居深山,等到病發的那一天,一個人坐在浮屠山頂,從生至死,才是最好的選擇吧?”
一邊走,黃若一邊苦笑:防備時,無時無刻不想離開;如今,卸下一身防備,不想離開卻非得離開。
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麽呢?習慣了孤寂,卻在染上溫暖後身不由己。
山路兩旁古樹佇立,頭頂山風呼嘯,偶爾響起的鳥鳴回蕩在這空蕩的世界裡。
卻似乎都在無聲的嘲笑著他,他將頭埋得的更低了。
“我應該離開,趁著還沒有彼此熟悉,兩個人的悲苦總要比一個人的悲苦要難熬的多。”
他試圖說服自己,畢竟他們兩個都是身懷絕症的將死之人......
他不知道,就在他矛盾不已,心緒繁雜的片刻,身旁不遠處,一頭藍星階七重的妖獸雪豹,正好與他錯身而過,悄無聲息的向著小婭所在的方向行去。
欺天墨血與铩羽芒血的相逢,本來就是禁忌,兩個同樣氣運差到極點的體質,誰也不清楚將會發生什麽樣的災禍。
而這一次,看起來像是小婭的氣運更差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