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氣運,能壞到什麽程度?
而極致的壞運氣,又能將一個人逼迫到怎樣的絕境?
大雪籠罩整個浮屠山,狂暴的寒風幾乎將天上的星星都吹散。
這裡與世隔絕,最近的村莊尚在千裡之外。這裡是野獸的天堂,這裡是你死我活的修羅場。
勇者生,弱者死。
是這裡永恆不變且唯一奉行的法則。
而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生存著一個脫離人族生活,原始野性被激發到極致的,棄子。
他十二歲時被遺棄到這,不知不覺中已是五年過去,五年來,在一次次與天鬥,與獸鬥,與自己鬥的磨難中,他逐漸磨礪出一種難得的毅力。
死也要活下去。
而此刻,他正面臨人生中無數艱難困境中,可能是最輕松地一場:大雪已經封山,食草類動物已然向南方遷徙至氣候更溫和的地帶。
他卻因為半個月前的一次捕獵,腿部受了重傷,錯過了最佳的捕獵時機。
這個冬天,難熬了。
天上的星辰逐漸散去。在東方天地相接處,一抹光暈逐漸匯聚,籠罩在大雪與雲霧交合的朦朧中逐漸升起。
看,在幾乎低垂到地面的天空中,有一顆星,它正頑強的對抗著漫天的灰雲,又不臣服於即將到來的太陽的光芒,在所有同類都選擇退避的時刻。
它名孤,是他努力活下去的信仰。
顧不上傷痛的折磨,他必須離開棲身的樹洞去尋找過冬的食物。松鼠的巢穴、早已冬眠的蟒蛇、深埋地底的野生紅薯都是他最好的選擇。
可他的壞運氣從來沒有停止過:這個寒冬松鼠將巢穴普遍安置的很高,他的傷腿又不足以支撐他爬上高處。
而自前夜突然飄落的大雪,更是徹底掩埋了蛇洞與野生紅薯的蹤跡。
前路幾乎斷絕,在這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的山巒中,唯有他,像一個醜陋的黑點,與這白色世界,格格不入。
看起來,似乎只有那個地方了。
那是他最後的生機,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考慮的地方。
在對面山谷的叢林密布處,是一隻野豬的洞穴,它即將產崽,現在是它最虛弱的時期。
而他也知道,虛弱的表象下,往往掩蓋著無懼生死的殺機。
因為他,就是這麽過來的。
然而生存的法則就是這麽冷酷又諷刺。
他必須做出選擇,在人族所諷刺的、嘲笑的,那種與一頭雌性野豬惺惺相惜的、不畏生死的意志中,獵殺它。
一路迎著風雪前行,自製的石斧被牢牢握緊,另一隻手抓住身上獸皮襖的一角,緊緊的捂住口鼻。
近了,前方不遠處就是野豬洞穴,他趴伏下來,思索眼前的困境。
野豬本是族居動物,而眼前的洞穴中也本該是一雄一雌兩隻成年野豬。
奈何同是在半月前,他親眼目睹了浮屠山的狼群襲殺另一隻雄性野豬的場景。
孤兒寡母。
他心中忽然冒出了這個詞語,從而讓他想到那已經恍惚的人族文明。
就在這分神的片刻間,一頭孤狼卻已悄然繞行到他的身後。
不知該說他幸運還是不幸,狼這種群居動物,若是遇到了原本只有逃命或等死的份,偏偏卻被他遇到一頭單獨行動的孤狼。
它的前腿有些不便,似乎同樣受了傷。然而它眼中的幽綠色光芒,卻令人毫不懷疑,它仍有著輕而易舉就能撕碎眼前人的能力。
生機,往往伴隨著危機。
片刻後,就在他準備行動前最後一次觀察四周時,四目相接。
孤狼行動了。
及膝的大雪被迫加入這場似有預謀的角逐,然而一人一狼卻全然不顧大雪對行動所造成的不便。
噗噗兩聲同時響起,一人一狼面朝對方竭力趴伏下來,湧雪前行是此刻最好的辦法!
雪中禁躍,還有就是面對對手時,高昂姿態絕不是一個合格的獵殺者的選擇。
那樣,你的弱點,將會暴露在空氣之中。
可不要忘了,他是一個毫無氣運的人。
被雪覆蓋的地面上,橫生的樹根好巧不巧的攔在他必經之路上。
盡管他已經伏的很低,前進的每一步都在算計之內,卻仍舊無法避免即將被絆倒的厄運。
而一旦他趴著倒下,這一戰將沒有任何懸念。
他的臉上仍是默然,似乎早已經習慣。
就在即將倒下的前一刻,他的右手向地面反向揮動了石斧。
咯!咯!
刺耳的聲音,緊接著,他的身軀以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狀態扭曲,被卡住的傷腿膝蓋處傳來筋骨崩裂的聲音。
硬生生扭斷腿。
而他卻毫不在意,就好像那條腿不是他自己的。
翻身,猛力抽動即將被壓在身下的石斧,向著天空揮動而出。
孤狼側頭避過,放棄迎面一擊卻要兩敗俱傷的戰果。
他則在石斧揮動而出的一刹那,再次扭動腰腹向一旁翻滾,險之又險的避開腹部受擊的情況發生。
毫無疑問,這是兩個同樣經驗豐富的獵殺者!
一次彼此的試探,在氣勢上,他贏了。在詭詐上,他也沒輸。
這令孤狼更加謹慎了。要知道,在幾乎時刻都危機四伏的山林中,獲勝絕不是最重要的。
否則它也不會在半月前,明明擊殺了一頭野豬,卻被同伴無情的拋棄。
最小的付出,換取最大的收益,才是整個山林都尊崇的不二法則!
然而眼前的局勢,已經不是雙方任何一個,可以掌控的了。
果然,在一擊未果之後,雙方均未作停留,再一次向著對方趴伏過去。
唔...哇啊!!!
場上,驚人的一幕出現了,他提前側身避開狼頭,卻主動將受傷的右腿揮動,直擊孤狼頭部!
而孤狼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脖頸湧動間,以無與倫比的咬合力,準確的咬住了飛來的“食物”。
幾乎是一瞬間,那條受傷的腿在狼口中成為了扭曲的掛肉。
而此刻,他腹部空門大開,左膝跪地也令他絕無退避的可能。
右腿爆射而出,黑色血噴薄。他不顧噬心般的疼痛,舉起石斧,對準孤狼的雙眼,奮力砸了下去!
咚!!
一擊命中,他的臉上卻忽然展現一種狂熱的神采,又竟然在下一刻,毫不猶豫的丟掉了手中的石斧!
俯身,瞪的碩大的眼睛下,是幾乎張開到最大程度的嘴巴,猶如野獸一般向著對方最脆弱的腹部,咬去!
這場人與狼的激戰,在一瞬間達到白熱化的地步。
孤狼吃痛,放棄他的傷腿,扭頭攻向他同樣脆弱的腹部,而他也與此同時,獰笑一聲,再次放棄對方的腹部,雙手伸出,死死抵住它的脖頸。
然而他再一次低估了狼的蠻力,抵住對方脖頸的雙手手指,在接觸的一瞬間以詭異的姿態向手背彎曲,下一刻,指骨被掰斷的聲音傳來。
痛,痛徹心扉的痛。
可他卻突然間再次笑了,是那種近乎發狂的笑。他放棄抵擋,進而雙手前伸,用手肘縛住對方脖頸,並在下一刻翻身欺上,血口再次張開,毫不猶豫的向著孤狼的脖頸上咬去。
......
場面一度混亂到極點,視線不清,甚至連自己手掌虎口處的血肉一同咬下。
黑血、紅血濺的到處都是,原本潔白的雪地上,如同盛開了一朵嬌豔的梅花般充滿奇異的美感。
他的血,天生黑色。而這,正是他為何會被拋棄在這片深山的原因。
......
慘烈的爭鬥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一人一狼趴伏在雪地上竭力的喘息。各自身上的傷,已經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他的右腿,骨骼盡碎,無力的垂落在雪地上,雙眼迷離,眼見就要不支。
它的腹部與頸部,傷口在進一步擴大,鮮血的流失再難挽回。
就在這關鍵的決定勝負的時刻,突變再現——
它,妖化了。
野獸妖化,將魂魄獻祭給魔族,求得身體強度的增長。
萬分之一的幾率,被他和它遇到了。
嗷!!!
轉眼,孤狼腹部與脖頸處的傷口快速愈合,原本就龐大的身軀此刻迅速鼓脹,不多時,已經接近一丈。
已經妖化的孤狼,此刻死死的盯住了他。而他,沒有任何退路。
腿部的重傷令他放棄了逃跑的想法,那不現實,如今,只有抵命相搏。
野獸妖化,他曾經遠遠的看到過一次,那是一頭人熊,而如今,那是整個浮屠山的噩夢。
動了。
沒有畏懼,生死早已看透。悄然撿起的石斧,被他緊緊握在手中。這,是他人生短短十七年中,最後的一搏。
啊,啊,啊啊啊!!!
憤怒的吼叫幾乎要衝昏他的頭腦,對於過去的怨氣,此刻化為衝霄的怒火,將他熊熊燃燒。
“不能死,我不能死!!”
然而虛空中,碩大的狼頭即將迎上瘦弱的手臂,逐漸顯露的獠牙早已注定最後的結局。
一切仿佛都慢了下來。他感受到一股從心底發出的、難言的悲傷。
終於,要結束了麽.....?
他笑了,因為他等這一天,太久了。
雪花在林間自由飄蕩著,入目如同前路一般茫茫然,他閉上眼,放下一切。
嘭!!!
一股巨大的氣浪瞬間將他迎面掀翻在地,艱難起身時,卻發現一個人影,正背對著他站在前方。
而那人影左拳上不斷滴落的鮮血,以及雪地上嘴角幾乎被打爆的妖狼,無不意味著,有人救了他。
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來救他。
那人影逐漸轉身,看相貌,是個上年紀的老者,長長的白色胡子胡亂垂散在胸前。
一襲藏青色毛氈將他緊緊包裹,只露出被凍得通紅的皸裂的臉頰。
老人一言不發,俯身就要查看他的傷,他卻猶如驚弓之鳥般企圖逃離。
“別動,你的腿斷了。”
老者起身撿了幾根樹枝,不由分說固定好他斷掉的右腿。
顧不上疼痛,迅速從身上撕下布條將其牢牢綁緊。
隨即,像背麻袋似的,背起他,向山下緩緩走去。
......
自幼佩戴的玉墜從胸口處滑出,在眼前悠悠蕩蕩的晃,玉墜一面光潔平滑,另一面浮雕一字:若。
妖狼的追趕,他竭力躲避;
人熊的咆哮,他繞著大樹心驚膽戰的隱藏;
松鼠的啃咬、林雀的叼啄、巨蟒的糾纏.....
雙親絕望的淚、族老冷厲的眼神;
一道道、一刀刀割破他的全身,黑血湧動,將他拉入無盡永恆的黑暗。
......
三日後,他醒來。
“醒了?咳!來,剛好,趁熱把藥喝了。”
老頭一臉樂滋滋的看著他。
旁邊似乎還有一個人,潔白衣衫,一言不發的幫老頭擺弄桌上的藥物。
這是一間稱得上狹小的房屋,索性屋中的火爐燒的旺盛,在這風雪交加的寒夜裡,算得上是一處寶地了。
“醒了?我看看!”
聽聲音,是個姑娘,面容有些模糊,但那雙奇異的深紫色眼睛,卻令他有些感到驚奇。
“喂!別睡別睡!你都睡了三天了,快起來把藥喝了。對了,你叫什麽啊?為什麽會一個人在敕海山脈深處?”
“你家裡還有別人麽?你為什麽會穿著獸皮啊?你是野人麽?你.....”
他張了張口,口中的乾苦在吸入空氣後變得更加麻木。
喉嚨處的灼燒令他喘不過氣,面目變得猙獰不堪,他嗚嗚吖吖幾聲,隨即認命似的閉上了嘴巴。
多久了?他有多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了?
“好了好了,他這會兒病還沒好,你就別問他了,等兩天再說。”老頭適時開口。
“哦,好吧。”
“對了!我叫任曉婭,大家都叫我小婭,這是我外公,大家都叫他老黃。”
他緊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隨後指指自己胸前的玉牌:“...落。”
“落?哦!是‘若’啊,你姓若?”
他搖搖頭。
“那...你名字裡有個若字?”
他點點頭。
“若?那你姓什麽啊?”
他又一次搖搖頭。
“不知道?”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嗯...那以後,就叫你...叫你小若吧!”少女頓時笑顏如花。
老黃在一旁,靜靜看著。
只在忽然發現,眼前這個躺著的少年,竟不知何時拆下了床板下一根木條隱藏在被褥中時。
笑開了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