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的密林依然險象環生,但是有了大長老給的地圖,勉勉強強有路可循,節省了很多時間和體力。
常城一路上都在往身上抹藥膏—陳不武給的避蟲藥膏,也不知為什麽,趙小玉和袁山遠抹一次,可以管大半天,他最多管一個小時,就得讓汗水給洗個乾淨,再重新抹上...
“我覺得等找到賽賽果,我也醃成臘肉了。”常城抱怨著,藥膏不算好聞,熏得他有點煩躁。
袁山遠回頭看了他一眼,轉而拿樹枝戳了戳趙小玉的肩:“小玉哥,還得有多遠?”
走在最前面的趙小玉頭也沒回,腳步絲毫不緩,“快了,明天中午左右就能到。”
“那也好遠啊……我長這麽大,還沒走過這麽遠的路。”袁山遠抱怨著。多日連綿的暴雨之後,緊接著暴曬,把密林變成了大桑拿。
常城一邊在脖子上塗塗抹抹,一邊說,“你是大少爺命,不在家躺著享福,跑來緬甸給我通風報信,自找活該嘛!”
袁山遠回頭瞪了他一眼,剛要開口,忽聽得不遠處一聲咆哮。
“有野獸!”趙小玉和常城反應極快,把袁山遠一把拉到身旁。三人背靠背,警惕看向四周。
“什、什麽情況?”袁山遠嚇得腿軟,結結巴巴問到。
“噓—”趙小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緊接著,一聲勝過剛才無數倍的吼叫由遠而近。
一頭黑熊從密林深處衝殺而來,五百多斤的身軀如一座小山包,“咚咚”直奔三人。
常誠和趙小玉畢竟經歷過與猛獸的正面對抗,早有心理準備,可袁山遠沒有啊!初來乍到,前有陳不武和周曉菲這兩個外掛開路,根本沒遇上什麽危險,他天真地把自己想象成了在原始森林裡如魚得水的探險家,哪見過這驚心動魄的大場面。
毫無防備地,“啊——”袁山遠瞪著眼睛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眼見著黑熊瞬間就要撲到跟前,常城和趙小玉沒空管他,兩人一步跨出,把袁山遠護在腳下,早已抽出腰間的長刀鋒芒一閃,就等那黑熊近身一搏,致命一擊。
千鈞之時,常城緊握刀柄的手心浸出汗液,牙關緊咬,刹那間蓄勢將發,黑色的小山包突然一個猝不及防的急刹車,猛然用力,站立起來。
“嗷—”
常城和趙小玉驚呆了…
小山包突然變成了一面毛茸茸的高牆,嗷嚎一聲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調頭就跑。
如旋風一般,隻卷起一陣落葉...
“什麽情況...”兩人面面相覷。有了之前虎蛇相爭的陰影,絲毫不敢放松警惕,生怕再憑空落出個什麽龐然怪物。
然而並沒有。
林子裡恢復了寂靜,兩人又是一陣擺弄,袁山遠才緩緩醒來。
“我是死了嗎?”袁山遠揉揉眼,常誠的臉才逐漸清晰起來,“哦,沒死。”
幾秒鍾的沉默,三個少年的大笑聲響徹天際。
總有些小小的意外等在必經之路,但只要向前走,總有辦法能把問題變成答案。
桂月十七潮濕悶熱
“終於出來了啊!”
第二天下午,當三人走出這片密林,毒辣的太陽正炙烤著大地。然而,沒有什麽比此時的烈日更令人欣喜。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壩子,種上了稻米,此時正逢抽穗揚花季時節,目光可及之處,皆是欣欣之象。
再遠處,便依稀可見幾座低矮的茅屋。
“走吧。
”常誠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密林。幾人並無留戀,先後走上了通往茅屋的田坎路。 近了才見,那茅屋前的空地上,還擺放著幾十個蜂箱,蜜蜂在四周盈盈繞繞,繁忙得很。
這裡的安靜平和,與那鴉片連成海的村子迥然不同,鴉片村子的安靜,是深淵下暗潮湧動,而此地,充滿了令人愉悅的氣息,說是亂世中的世外桃源也毫不誇張。
常誠一邊抹著頭上的汗,一邊問趙小玉:“還有多遠?”
“沒多遠了,下一個村子就到了,大概五公裡吧。”
“歇歇吧?”
“對對,先休息一下,我喝點水。”袁山遠從來沒吃過這種苦,此時渾身又髒又臭,又累又想哭。
三人便找了個陰涼處坐下來,打開背包,翻出乾糧和水填起肚子來。
蜜蜂時不時地近身,嗅嗅這嗅嗅那,勤奮工作的嗡嗡聲吵得人直想瞌睡。
此地距離瓦城不到一百公裡,趙小玉記得上一次來時,這裡還沒有種上稻米,也沒有養那麽多的蜜蜂,賽賽果一家都在礦上討生活,偶爾才回一次家。
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若遇上塌方,當場就能死個幾百上千人。這幾年聽說礦場要開始陸續關閉了,若消息可靠,對這個靠玉石生存了幾百年的小家族,也不知接下來該要靠什麽生活。
趙小玉暈暈乎乎地想著,就見一個瘦弱的人影迎面走來。
那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女人。
對方用緬語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趙小玉搖搖頭,那女人歎了一口,改用漢語問到:“你們來找誰的?”
“我們去瓦裡村,在這裡歇歇腳。”
“漢人?”
“嗯,中國人。”
那女人點點頭,轉身走了。過了幾分鍾,提著一壺水、端著幾個壘在一摞的碗又走了過來。
“諾,給你們解解渴。”
最上面的碗裡盛了幾塊蜂巢,金黃誘人。
頓時,幾隻蜜蜂“嗖”地圍了過來,在那碗邊上打轉,眼看就要降落。
“哎呀!謝謝大姐!”袁山遠眼前一亮,猛然一下就站起,伸手接過中年女人遞過來的碗和水壺。
常誠和趙小玉冷眼看著,巍然不動。
那女人送了東西,也不再多看眾人,轉身回屋去了。
袁山遠還沉浸在天降蜜糖的喜悅當中,喜滋滋地招呼兩人:“快來搭把手啊你們倆!”
常誠和趙小玉依然坐著,看著袁山遠忙忙碌碌,兌了一大碗蜂蜜水,再一口氣喝乾。
“真爽了!”袁山遠吐出一口氣,“咦,你們倆不渴嗎?”
“渴。”
“那……不喝嗎?”說著,袁山遠把另外兩個碗遞了過去。
“小朋友防身第一條,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呃……”袁山遠還真沒想到這點,畢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那位大姐看上去又是那麽淳樸善良,誰會覺得她會圖謀不軌啊!
“不過也好,等十五分鍾你還活蹦亂跳的,我們就可以喝了。”趙小玉哈哈笑起來。
袁山遠氣得不行,哇哇大叫:“怪不得眼睜睜看著我喝了,你們就這麽坑弟弟的嗎?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啊……還真不會痛。”趙小玉賤賤地說到,袁山遠是個完全沒有心計的少年,你對他一滴水的好,他回報以湧泉,你坑了他,他也能記一輩子,而且,從來沒有受過社會毒打的小白紙,總是充滿了邪惡分明的正義感。
是呵!父親和姐姐就能為他遮擋全部的風雨,在他的心裡,結婚的兩個人必然是真心相愛,不可替代的家人必然有血濃於水的親情,朋友之間也一定是心心相惜的坦誠,如果不是無意間知道了父親和姐姐的圖謀,那麽,他能安然地在童話世界裡生活一輩子。
“行啦!他逗你玩的。”常誠實在看不下去了,終於出言提醒,接過了袁山遠遞來的碗,兌了兩大碗蜂蜜水,再給袁山遠又兌上一碗。
趙小玉隨即收起了笑容,“出門在外,小心一點總是沒錯,剛才那女人是漢人,他們長期在這裡種糧養蜂,大部分沒什麽壞心思的。不過不能放松了警惕,這緬甸的民族成分和地方武裝成分複雜,你就跟小白兔掉進了狼窩,別主動出手相幫,更別隨隨便便接受別人的東西。”
袁山遠愣了愣,點了點頭,他還真沒想那麽多。一切都是憑直覺判斷人的好壞。
趙小玉說完,一口喝幹了碗裡的蜂蜜水,站起來拍了拍屁股,“走吧。早點找到賽賽果要緊。”
幾人利索地收拾了碗和水壺,把東西歸還給了那漢族女子,又道了謝,才重新出發。
接下來的路就好走許多,田野裡幾度穿梭,眼見著瓦裡村從一個小小的黑點,擴大成了屋舍儼然、阡陌交通的小小村落。
在緬甸的亂世中,承載著午後的驕陽,如桃源般寂靜無聲。
村子裡也是有狗的,靈敏地察覺到了生人將近,還離得老遠就叫開了。
待三人走到了村口,早已有人等著他們。
“我們是來找賽賽果一家的, 煩請大哥給我們帶個路吧?”趙小玉左手抱拳,朝那年輕人拱拱手,順勢摸出了衣袖裡的一包煙遞過去。
那年輕人接過煙,警惕地把他們打量一番,問到:“中國人?”
“是的。”趙小玉老老實實點頭。
“賽賽果知道你們要來嗎?”
“他不知道,我們沒法和他事前聯系,但是我幾年前來過,他認得我的。”趙小玉誠懇又耐心地解釋。
年輕人點點頭,一邊將三人往村子深處引,一邊說到,“你該加個他的微信的,這樣方便聯系,麽麽,雲南過來路不好走嘛。”
“你們還用微信?!”大寫的震驚瞬間寫在了袁山遠臉上。
年輕男子笑了,“麽麽!我們又不是原始人,有了錢弄個手機麽,好做生意嘛!”
“生意?什麽生意?毒品嗎?”袁山遠瞪大了眼睛,傳說中的金三角,不就是此地?!
天哪!我也是在金三角的滾刀子上翻過跟頭人了!
趙小玉真想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那年輕人也不生氣,繼續聊天,“毒品不敢做了!鴉片麽都不種了,現在種稻子啊。”
“看來生意還不錯的嘛,都賣些什麽?”趁著袁山遠還沒接話的空檔,常誠在趙小玉快要翻爛的白眼中趕緊轉移話題。
“蜂蜜麽,賣到中國內陸去,賽賽果家賣得最多了,我們都是跟著他做。”
“諾,前面就到了。”
年輕人指著前方一座小小的院落說到,大樹成蔭,二樓的小洋房牆白瓦亮,怎一個漂亮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