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誠!”
老春為首的幾人趕緊圍上來,把常誠三兩下翻身過來,就見他鮮血糊了一臉,小玉急忙把背包往路邊的草叢裡一靠,就蹲下來給他檢查傷口。
“沒見傷著。”小心看了一遍常誠的腦袋和五官,小玉輕輕呼出一口氣,“應該是摔出鼻血了。”
幾人這才放下心,又仔細地把常誠抬到旁邊稍微松軟的地方放平,馮川動作麻利,又拿了個背包墊在他背後,上身稍稍立起來。馮川探手摸了摸常誠的額頭,燙得厲害,再翻開眼皮看看,眉毛頓時扭成一團,回頭對老春道:“老大,不像是中暑,休克了。”
老春微不可查地蹙眉,又很快恢復,蹲下來正要再檢查一番,就瞧見了常誠下顎隱隱約約的抓痕和血跡。
不由分說,一把扯開常誠的衣領露出小半個胸膛,這下,在場的幾個大老爺們都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這小子從臉頰下方到胸口靠上,已經沒一塊好皮膚了,老春抓起常誠的手指頭看了看,指甲縫裡深深嵌入泥土和血沫的混合,血跡甚至沾染得手指頭上到處都是。
眼見常誠的唇色越發白紫,汗珠肉眼可見地往外冒,小玉蹲下來,摸了摸常誠的脈,對老春說道:“脈象微弱,先打一針吧?”
老春緊緊抿著嘴,想想,點了點頭,馮川見狀趕緊放下背包,從裡中拿出針管和藥物,動作迅速地消毒,一股清流被注射進了常誠的靜脈。
馮川給常誠打完針,抿了抿嘴,又轉身從背包裡拿出一張乾淨的毛巾,從軍用水壺裡小心翼翼地把寶貴的飲用水倒在毛巾上,讓毛巾充分浸潤,再使勁一擰,抖開一條清爽的半乾毛巾。
老春微不可查地看了他一眼,就繼續觀察常誠的狀態,心裡對自己帶出來的兵十分滿意,但臉上依然緊繃著,不見絲毫波動。
馮川用毛巾輕輕地擦拭著常誠的額頭、臉頰和被抓傷的脖頸處,換了幾次水,才好不容易給他擦得看上去沒那麽猙獰,又把毛巾打理乾淨,疊成一個小長方形,放在常誠的額頭上。
腎上腺素此時正通過全身的血液循環,刺激著年輕人的心臟,常誠本覺著落入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越墜越沉,意識逐漸渙散……忽然一陣強勁的力湧入,心臟像被狠狠抓了一把,瞬間大部分的意識“嗖”地一下又回到了體內。
身體好像還是自己的,大腦好像也可以轉動。
小玉就見常誠的手指輕輕動了幾下,緊跟著眼皮也跳了跳,終於吐出一口濁氣。
“沒事了沒事了,還在昏迷,不過是醒過來一瞬間。”馮川摸了摸常誠的頸動脈,也微微一笑,黝黑的五官舒展,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
就連那個暫時被綁在樹乾邊的俘虜,也跟著往這邊探頭打量,見人被救了過來,瞥了瞥嘴角,多看了常誠幾眼。
那看守俘虜的小夥子,登時火氣上衝,拿了開路的砍刀就上前來,刀尖指天,刀柄一邊在這俘虜身上重重錘去,一邊大聲吼叫著“媽個痹,看麽子!再看把你砍了!”
“小蛐蛐兒,閉到嘴!”老春抬頭就是一記冷冽的眼神,被叫做小蛐蛐兒的看守立馬禁聲。那被打了的俘虜本還要站起來爭辯幾句,看到老春凶煞般的臉,頓時軟了下去,別開臉不再說話。
邊界的漢子就是如此,氣性直爽,看對了眼能為你提刀上馬,看你不對眼,分分鍾提刀砍人。
常誠還在迷糊之中,隱隱約約聽得打打殺殺的聲音,
卻怎麽也睜不開眼,後來這聲音弱了下去,他也不再掙扎,腦子還是一片混沌,乾脆任由它放空,虛軟的意識忽遠忽近,也在一點點恢復。 見常誠的情況穩定下來,馮川又拿出碘伏、棉花和鑷子,先用打火機把鑷子燒了燒消毒,又拿碘伏裡外仔細擦一遍,才開始用鑷子夾起乾淨的棉球,沾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在常誠的抓傷處擦拭消毒。
烏亮的大眼睛中,高度集中的認真神情,讓其他人也不由得屏住呼吸,仔細觀看。
這麽個精壯的小夥子,為了同伴的安危,能沉下心來做細活兒,小玉看在眼裡,感慨不已,看來,是把同伴當成是自己的生命一樣的珍貴,小玉想著,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老春帶手下人的本事。
如此情深義重的兵,可見老春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小玉忽然有些明白了,喜哥為什麽毫不猶豫地把他們倆交代給了這位曾經的戰友。
這份放心,是在紛亂的邊境和戰爭中磨礪建立起來的,是背心向對的坦然和情誼。
冰涼的藥液觸及皮膚,常誠稍稍蹙了蹙眉,很快適應了這種涼爽,癢痛難忍的感覺沒再那麽撓心撓肺,呼吸也更加平穩下來。
老春見眼前的年輕人脫離了危險,才回過神想這事的蹊蹺。
幾個人把袖口衣領都解開來互相檢查,雖然是有不少蚊蟲叮咬的痕跡,也是癢痛不已,但塗了煙絲,其實也沒有到要把自己撓得體無完膚的境地。
“這林子裡常年沒有人,生物多樣性複雜,有什麽變異或者從來沒有人接觸過的毒蟲,倒也是正常。”老春拿出煙鬥,砸吧砸吧地分析著。
小玉聽了也點點頭,認可老春的分析,想想,又補充道,“也不知這蟲子有沒有帶什麽病毒,我覺得一會兒常誠好點了,還是先給他打一針抗生素。”
“有道理,馮川,記得一會兒給常誠打抗生素,”想了想,又道,“這些藥物都帶夠了?”
馮川翻了翻背包才說:“腎上腺素帶的不多,還剩6支,抗生素針劑有8支,膠囊有2盒。”
老春點點頭,不再言語。
一行人又休整一會兒,眼見著日頭高掛,氣溫越來越高,林子裡悶熱得就快要待不住人,老春索性給大家下令:“出林子去河邊吧,在靠近林子的河灘休整,下午太陽小了再繼續趕路。”
馮川仰起脖子,兩三口把行軍水壺喝了個底朝天,接著抹了一把臉上細密的汗液,就把背包遞給了小蛐蛐兒:“小蛐蛐兒,你背包,我來背常誠。”
“是!小川哥!”小蛐蛐兒響亮地答道,就要伸手去接馮川遞過來的行軍背包。
“我來,你看好那個龜孫。”老春忽而站起上前一步,把馮川手上的背包接了過來,順勢朝那俘虜看了一眼。
這俘虜前些天剛到邊境,就被老春一頓暴打,當時老春以一人之力,把他們四個人打得找不著北,當時的痛楚和恐懼,已經深深留在他的大腦裡。
這人也是混子出身,能打又機靈,才混得了老板的信任,可沒想到的是,跟老春比起來,以前的自己可以說是天使般可愛了。
老春那狠辣的眼神只在他面上輕輕拂過,便是地獄修羅般的震懾,除了唯唯諾諾做一個安靜聽話的俘虜,別無他選。
小玉看那俘虜的慫樣,嗤笑一聲。左看看,右看看,又趕緊去把常誠的背包拿上掛在胸前。老春對他們已經非常照顧了,他心裡感激,也知道不能再給別人增加負擔。
從小的生活經歷,養成了趙小玉獨立的性格,他不願給同伴多增麻煩。
老春見大家都準備得差不多,便招呼一聲:“出發。”拿了小蛐蛐兒的砍刀,帶頭走在前面開路。
俘虜跟在老春後頭,這個閻羅王如棕熊一般的肌背給了他莫大的壓力,小蛐蛐兒押著俘虜,依然是抿著嘴的緊張樣子,馮川的表情就輕松多了,背著常誠跟在小蛐蛐兒身後,即便多了一百多斤的重量,也絲毫不見氣喘,最後面是趙小玉,手裡拿著一把砍刀,一邊照看常誠防止他從馮川背上滑下來,雖然這個動作太顯多余,他還是做了,一邊注意周圍有沒有什麽野生動物。
林子裡原就只有一條人走的羊腸道,加上常年沒人走,野草和灌木叢都快把路給覆蓋了,這會兒要重新回到河灘,只有生生開出一條路來。
老春不愧常年在中緬邊境出入的大佬級人物,這點活兒根本不在話下,一邊找尋方向,一邊揮舞砍刀,刀起葉落,便可見繁密的植被中,顯露出一條隱隱綽綽的“路”。
其實腳下依然是深及腰部的草叢,但透過林子看去,那些遮蔽的樹枝都被削掉大半,只需朝著可以過人的小小通道走進去就對了。
馮川背著個虛軟的病人,走得十分小心,小玉警惕地不敢眨眼,雖然不是第一次來緬甸,但這樣深入原始森林,確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經歷,加上老春說,緬甸的原始森林裡還有不少野生猛獸,令他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這樣的警惕,確實是有用的,老春不時地從樹枝上挑下毒蛇,手起刀落,如蟲豸般不屑一顧。小玉也幾次看到細長的蛇影從樹枝上探下身來,悄無聲息地向他靠近,豆綠的小眼睛透出絲絲賊光。
幸虧得他手上的這把砍刀得力,往蛇影處一揮,便血濺而出,蛇頭落地,小玉有幾次還專門彎下腰去草叢裡扒拉一番,仔細看了看那蛇的種類,有常見的蝰蛇、蝮蛇,也有金環蛇,還有一些是不認得的,但可以肯定,大部分都是劇毒。
那碩大的蛇頭前方,蛇口張開處,便是兩根尖利的牙齒,晶瑩剔透,卻又是寒光閃閃,縱是小玉見多識廣,也忍不住打了個顫。
這要被碰上一下,可就妥妥的叫天不靈,叫地不應了。難怪緬甸人口少…小玉不著邊際地想著,倒也沒一丁點放松眼下的狀況,反而更加警惕。
安靜的叢林中,除了這一行人褲腿與草叢和灌木植物不斷摩擦的聲音略顯焦灼,偶爾還有不知名的鳥叫聲響起,以及那永遠也揮之不去的煩人的蚊蟲嗡鳴。厚重的樹枝樹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帷帳,鳥鳴嚶嚶,空靈寂寥,蟲沸回蕩,燥熱難擋。
然而不知何時起,這前進的腳步中,開始有了不同的聲音摻和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