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圖案是一個不規則的圓形,最外圍一圈像是雲紋,仔細看,又像是一種植物的模樣,中間是一圈象形文字,最裡面盤桓著一隻古獸,白額狐首、麒麟身、鳳尾、龍爪,生了一雙吊睛虎眼。
那古獸的吊睛眼本未點睛,現在卻因常誠的身體無法降下來的高燒,皮膚呈現病態的紫紅色,如神來之筆般睛亮傳神,像是活了一般。
“咦…這是什麽…”馮川自言自語著,在常誠的另一邊蹲了下來,雙眼緊盯那奇異的圖案,還不忘一隻手托著常誠的下顎,免得他的臉也趴在墊子上。
“這是什麽字?”馮川只看了一會兒,便抬頭向趙小玉問到,幾天相處下來,老春的幾個得力手下都曉得了趙小玉和常誠的來歷,也知曉趙小玉的專長。
卻見趙小玉呆了呆,輕輕搖頭道:“不知道。”
“不知道?”馮川皺了眉,“你不是那啥,會那什麽古文麽?”
趙小玉站起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腿,苦笑著回答他:“甲骨文、金文,小篆,只要是破解的古漢字我都認得,也認得一部分的少數民族古文,比如西夏文、水書……但這個文字,看著像金文,卻不是。”
兩人正說到關鍵,一時竟忘了常誠病得危機,直到這半趴著的病人忽然作嘔起來。
好在是馮川還托著他的下顎,才沒有被嗆著。
馮川趕緊又把常誠翻過身,半躺半坐,又隨手拿了件衣服給他披上。
這一折騰,馮川忽然感到常誠的體溫驟降下來。
原先怎麽也降不下來的體溫,這會兒奇跡般地驟降,看起來似乎是好事,可是馮川卻擰緊了雙眉,這樣忽高忽低的反覆刺激,對內髒器官傷害最大,正想著,就伸手摸了摸常誠的頸脈。
不摸則已,這一摸著實嚇了一跳,那原就顫顫巍巍的脈象,這下徹底沒了!
馮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抬眼看向趙小玉,卻說不出一句話。
趙小玉機敏地感受到馮川的異樣,忙問他“怎麽了?”
見馮川不接話,拉過常誠的手就去摸脈象。
換了幾下,臉色駭變,一個俯身趴下就去聽常誠的心跳。
然而,卻什麽也沒聽到。
“媽的!”趙小玉一下子就急了眼,“常誠!常誠!”胡亂地叫道,又去使勁拍他的臉,然而常誠卻一動不動。
馮川這下回過神,再探探常誠的鼻息,道:“應該是休克了。”心裡急得要命,可卻強行做了幾個深呼吸,逼迫自己鎮定下來。
“先做人工呼吸!”馮川一邊喊,一邊就要把常誠再次放平。
趙小玉顧不得回答,幫著馮川把常誠整個人小心地又放回了地墊上。
馮川趕緊半跪在常誠身側,特訓課中的急救知識派上了用場,他一下一下地按壓著常誠的心臟,再把氧氣送到常誠的肺裡。
時間分秒流逝,趙小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三分多鍾過去,常誠還沒有反應。趙小玉不敢想象,緬甸是自己提議來的,帶了個大活人來,帶一壇子骨灰回去,喜哥的怒火能把他活活燒死。
馮川的額頭也掛滿汗珠,一張臉憋得通紅,卻絲毫不敢停。
就在兩人快要手足無措之際,忽然,“呼——”地一聲,常誠從肺葉深處吐出一口氣。
“媽呀!”趙小玉頓時哇哇大哭起來,馮川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隻一瞬間,兩人又回過神,連忙撲上前去給常誠順氣,把他微微扶起來。
人還昏迷著,兩人也不敢太折騰,馮川隨時摸著常誠的脈象,生怕他再次死過去。
好容易消停了一會兒,馮川從背包裡拿出藥品,給常誠打了一針抗生素,再用碘伏給他擦拭脖頸處的抓傷。最後,又塗了一層紫藥水。
這是藥品奇缺的中緬邊境地區最廉價,也最便捷的外傷抗感染方法。
馮川想起了有一次與老春去華人難民聚集地執行任務,正巧難民小學有個孩子發瘧疾,當地的衛生習慣極差,結果惹得一整座小學三分之二的孩子都病倒了。
完成任務之後,馮川給學校捐了不少的藥品,尤其是碘伏、紫藥水之類的抗生素,以及鹽酸嗎啉胍這樣廉價又針對性強的抗病毒藥品。
三年了,那個村子再沒發生過大規模的傳染病。
眼看著常誠的症狀也慢慢穩定下來,趙小玉和馮川終於坐下來,馮川從河裡打了水燒開,又放了一粒淨水藥片,等它完全化開,才與趙小玉分別倒來,一口一口地喝起來。
“那個狗日的,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馮川喝著溫水,憤恨罵道。
在被那巨蟒襲擊,眾人四散逃離的時候,馮川背著常誠,與趙小玉一路跑開,不僅跟老春、小蛐蛐兒跑散,那俘虜也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
這麽好的逃跑機會,馮川心知如果是換了自己,也會逃掉的。只是,自己有的是野外生存的本領,那俘虜有沒有這個本事,就不得而知了。
最好是沒有吧,馮川想著。
趙小玉沉默半晌,才接過話來,“只要不遇著外人,怎麽著都好。”
“什麽意思?”馮川疑惑問道。
趙小玉這才把老春那晚臨時起意,改道小路的決定緣由,原原本本地給馮川說了。老春的隊伍和喜哥是一樣的,對信得過的兄弟沒有秘密,只是事出突然,又一路奔波,還沒來得及說。
趙小玉這才想起來,也不知老春有沒有來得及給走在他們後面的馮寶遞消息。想著,便向馮川說出了擔憂。
馮川抿了抿嘴,道:“應該是留了線索的。”這是隊裡的規矩之一,原計劃有變,必須給其他人留信。馮川擔心的是,如果真像趙小玉說的那樣,對方有人盯上了自己這一夥人,那麽,馮寶還能順利收到消息嗎?
馮川與馮寶兩兄弟,是土生土長的滇南基諾族人,世代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對中緬邊境的歷史典故如數家珍,也對當地情況爛熟於心。那年老春剛被派到雲南工作,第一站是景洪,帶兵操練出山的老春借宿在馮川和馮寶家裡,彼時還頗有英武之氣的老春點燃了兩兄弟的英雄夢,立志從軍,追隨老春至今。
毫不誇張地說,於馮川和馮寶而言,老春是偶像般的存在,雖然多年過去,偶像的人設從一身正氣崩塌到了匪氣十足、地獄閻羅般的境地,但絲毫不影響老春在兩人心中的崇高地位。這些年,老春教會他們不僅有技能,更有正確的三觀,比如,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再比如,朋友來了有好酒,財狼來了有獵槍…
隊伍要凝心凝力,戰士就要足夠忠誠。老春深諳帶兵之道,潛移默化地,把兩個少年的個人英雄崇拜,轉化成了對國家和人民的責任,刻骨銘心的家國情懷。
馮川一邊擔心著馮寶,一邊拿毛巾的一角,蘸了鹽水輕輕擦在常誠的嘴唇上。 太陽正當時,趙小玉支撐不住,見常誠無恙,便昏睡了過去,馮川不敢懈怠,對四周的情況仍然警惕不減。
可是不過一會兒,睡意也陣陣襲來,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掙扎了一小會兒,馮川索性起身,把衣物脫得只剩條底褲,又用匕首削了一隻木叉,下河抓魚去了。
常誠還不知什麽時候能醒,老春也失散了,他與趙小玉現在的體力還沒恢復,因此,在此地過夜是免不了的,乾脆早做些準備。
趙小玉一覺醒來,天已經快黑了,月色朦朦朧朧正要出來,不遠處升起了一堆篝火,幾條河魚正烤得滋滋冒油。
馮川有條不紊地翻轉著魚,常誠癱坐在一旁,顯得有氣無力。
見趙小玉走了過來,常誠也不過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算是打過招呼了。
“正好正好!”馮川順手把一條烤魚遞給了坐到篝火邊的趙小玉。此時他才注意到,那篝火上還架著一個小鍋子,鮮美奶白的魚湯正咕嘟咕嘟冒泡泡。
趙小玉也不客氣,接過烤魚,說了句“謝謝”,就大口吃起來。
這地方沒有人煙,完全無汙染的環境生長的野生魚,比一般的魚更鮮嫩,加上馮川抹了蜂蜜,烤得表皮金黃,滋滋冒油,鹹香裡還有點花的清甜,趙小玉一連吃了三條,肚子脹得不行,才停下來。
此時,常誠還在努力地喝那一鍋魚湯,大病未愈,腦子還暈暈乎乎的,雖然十分沒胃口,可常誠不想弗了馮川的好意,也深知現下提高抵抗力才不會給別人拖後腿,所以逼著自己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