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自己也根本不會逃。
對方是什麽來頭?為什麽會埋伏在這深山老林裡?還那麽精準地把自己綁了……眼下的情形,不與對方深入接觸,答案可不會自己跳到他腦袋裡來。
而他自己這裡,顯然也有對方不知道的有價值信息,所以,暫時不會有太大的危險。
閉上眼睛幾秒鍾,常誠長長籲出一口氣,再次睜開眼睛,裝作不經意,向對方大喊了一聲,“你們把那草給我帶回去!”
可四個人卻像沒聽到一樣,看也不看他一眼。
如此忽視他的存在與價值,再次讓常誠心裡怒火中燒。“哼!幾個小屁娃!老子現在不跟你們計較,一會兒見著你們的頭兒,有你們好受的!”
四個人分為兩兩一組,一前一後,監視著依然五花大綁的常誠,快步走出森林。
出了山,並不是常誠進山時的那個房屋背後的小路口,而是更偏僻的郊外的一條小路,遠遠地看出去,直通一條水泥路,一輛灰色的五菱宏光,正停在那裡。
走近麵包車之前,常誠被蒙上了雙眼,然後才上的車,他看不到司機的模樣,也沒聽到有人交談。不多時,車子便啟動了。
常誠靜下心來,像電影裡演的那樣,用心感受車子的行駛速度、方向,可是,毫無感覺,這個小小的細節,反而讓他安心許多,反正一會兒就知道了,幹嘛還瞎操心那麽多?早上起得早,又折騰了半天,索性閉上眼睛,呼呼大睡起來。不多時,便鼾聲大作。
這時的常誠並不會看到,坐在他四周的幾個人,看看他,又相互看了看,那個叫做大熊的胖子,比劃著要將他殺之而後快,卻被眼鏡男狠狠瞪去壓製下來,其他二人,強忍笑意。
一路無話,四個人彼此用眼神交流著,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已是傍晚時分,麵包車緩緩停下,常誠被身邊的人搖醒,故意伸了個大懶腰,打出一連串的呵欠。
“這麽快啊,我還沒睡夠呢。”言語中盡是惋惜不舍。
這讓車裡的四個人更恨得牙癢癢,他們為了埋伏常誠,在林子裡吃喝拉撒了好一段日子,現在聽到對方這麽說,好像還享受起這被捕的過程來了。
“少油嘴滑舌!下去!”大熊將他向車門邊推了一把,常誠趕緊從座位上起來,被車下的人牽著彎腰下了車。然而這並沒有結束,蒙住雙眼的黑布條依然還在,常誠不用仔細聽,就發現四周嘈雜一片,像個小菜館子,留意聽了聽,這裡面夾雜著川南、成都、重慶、貴州、雲南……僅是大地方的方言,常誠就分辨出五六種之多,以西南地區為主。
“嘩啦”一聲,身後的車門被拉上,四個人依然是將常誠夾在中間,帶著他向前走去,似乎進到了一棟樓房裡,人們彼此交談的聲音有增無減,接下來是一段樓梯,拐了4個彎,來到三樓,忽然地就明顯安靜許多,再穿過一段走廊,站在常誠右前方的人敲了門,“篤篤篤”三聲,連續敲了三次,常誠感覺門開了,自己又繼續被帶進了房間。
身後的門被輕輕地關上,只有極輕的一聲鎖槽碰撞的聲音,看不見的時候,耳朵卻變得很敏感。常誠捕捉到這個小小的聲音,他知道目的地到了。
而自己身在的這間屋子,也一下子陷入完全的安靜之中。
蒙住雙眼的黑布條被摘下來,白亮的燈光刺激得他一陣眩暈。過了好一陣才適應,常誠眨巴眨巴眼睛,習慣性地觀察了這間屋子。
再普通不過了!屋子不大,十個平米出頭,對著門的一面牆,是厚厚的落地窗簾,和酒店裡那種遮光的一樣,拉上之後外面的光線一點兒也透不進來,更別說能知道窗戶是啥樣了。 屋子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桌子三面分別擺了三把太師椅,很一般的木頭,工藝倒是不錯,但都被摩擦得光滑發亮,一看就是上了年頭的。
其中一張椅子上,已經坐著一個男人,四十歲上下,一身的土匪氣。正把煙頭往桌子上的煙灰缸裡摁。
而另一張椅子,卻被一個一臉稚氣的小男生佔據,比眼鏡男還年紀小的樣子,面前放了一個筆記本、一支筆,常誠猜測他連十八歲都不到,就像是那老男人正在監督兒子寫作業……
左邊的牆上,有一扇門,門關著,門鎖上掛著一竄鑰匙。
回過頭,才看到身後隻站了眼鏡男一個人,其他幾個人看來並沒有跟進來。既然如此,常誠也不多問,自覺地在最後一張太師椅坐下來,和那中年男子面對面,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彼此,也不說話。
“哼!和我玩心理戰呢!老子什麽場面沒見過,看誰瞪得過誰。”常誠心裡想著,偏偏這時候,肚子卻不爭氣地“咕”了一聲,依然是不緊不慢,回味悠長,仿佛在向對方示威似的。
常誠頓時有些尷尬得坐不住,但畢竟自己是有江湖經驗的人,趕忙抬起還被捆著的雙手捋了捋頭髮,意圖將這小小的意外掩飾過去。
但對面的男人顯然是注意到這個細節,突然地不再瞪著常誠了。轉頭笑著對眼鏡男說了句“去先搞點吃的上來”,便掏出手機低頭看起來,不再理會常誠。
常誠見對方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心中十分窩火,乾咳幾聲。但一想到餓了一天的肚子就快得救,也就忍下了這口氣,心中想著“吃飽了再和你們好好鬥!”
魚香肉絲、泡椒肥腸、鹵豬蹄……一陣風卷殘雲,面前的飯菜瞬間見底,常誠覺得自打從醫院回來,很少有這麽好的胃口了,當然,也有可能是這兒正宗的川菜刺激了他的食欲。
“我還要吃藥!”常誠毫不客氣地說,“在我包裡,一個麻布袋子!”說罷,摸了摸油膩膩的嘴。
眼鏡男使勁壓住火氣,才按耐住把常誠踹翻的衝動,看喜哥輕輕頷首,也隻得利索地收拾乾淨桌子,識趣地出去把門帶上,此刻,屋子裡又再次變成了三個人。
不一會兒,一杯溫水和常誠的藥袋子被他送了上來。
常誠剛要打開袋子,感受到屋子裡毫不掩飾的好奇,便說“治胃部肌瘤的”,想了想,報復似的又補充道,“不是毒藥!”
眾人這才悻悻收回目光。
常誠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下,麻利地服了藥。
過了幾秒鍾,中年男人率先打破沉默,他將一支煙點燃,遞到常誠嘴邊,常誠也沒客氣,自顧地抽起來。
“說吧,為什麽要去偷青竹草?”
“那草就長在那裡,沒規定不能去摘吧?”常誠揚了揚眉毛,不甘示弱地回答,但顯然,中年男人可不吃他對付小屁孩的這一套。
“那麽,你是怎麽知道青竹草的?”
常誠瞬間想起了爺爺,可這時候他不能說,他笑了笑,向對方反問道:“知道青竹草的人都快絕跡了,那麽你們又是怎麽知道的?”
原本他以為對方和自己一樣,說話彎彎繞繞,不肯透露自己知道的半點信息,但沒想到,對方像是在誘導他問出這個問題一樣,他的話音剛落,對方的回答即來,沒有絲毫思考和猶豫。
“一個星期以前,我們接到消息,說有人會去羅泉偷青竹草,並向我們暗示,這種奇怪的草,和最近的一起命案有關。”中年男人說完,接過身邊的年輕人遞過來的兩張照片,放到了常誠面前。
一張是常誠熟悉的青竹草,而另一張上面,赫然就是常誠更熟悉不過的,龍熙的屍體,規矩地躺在停屍間的床上!
兩張照片擺放在一起,同樣的青綠色,同樣的表面紋理,一個是植物,一個是人體,在常誠眼裡,就如同自己曾經對付過的那些鬼魅一樣,充滿詭異的氣息。
他瞪圓了眼睛盯著桌子上的兩張照片,忽然汗如雨下。
“怎麽樣,現在肯招了吧?”
時間像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常誠沒有理會中年男子的問話,他的腦袋很亂,從龍熙的死,到自己莫名其妙跑來羅泉這個地方,再到被這一夥來路不明的人抓起來像審犯人一樣審著,這些看似自己選擇導致的結果背後,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繩子,牽著他向那條既定的道路走去……
一時間,積蓄多時的委屈,在這一刻噴湧而出。這個世界,對自己太差了!
他陡然站起來,這個意外的舉動,嚇了屋子裡另外兩人一跳,常誠也不顧兩人的驚愕,一步跳上桌子,居高臨下、語無倫次地哇哇大吼起來。
“你們滾!你們到底是誰!”
“你們殺了龍熙!那麽好的小龍啊!”
“你們還想殺我嗎?!像殺龍熙那樣把我殺了啊!來啊!把我也變成毒蛇啊!”
…………
在常誠二十余年的人生當中, 他極少有這樣失態的時候,從小的人生經歷,讓他內心變得沉穩強大,尤其是身陷危險之中,從沒有慌亂失常的時候。但今日今時,再次看到龍熙遺體的照片,他竟莫名其妙地發起瘋來。
“小夥子,你先下來,冷靜一下。”
可常誠像是沒聽見,依然大吼大叫,“來啊!你們也殺了我啊!我去陪小龍!我去陪小龍!”
勸了好一會兒,沒用。另外兩人看看他,又無奈地對望一眼,索性坐到角落裡,要等他自己安靜下來。
這一鬧騰,就是半個小時過去,好不容易常誠不吼了,一屁股坐到桌子上,聳拉著腦袋,兩眼無神像沒了魂似的,呆呆地看著屋子裡那另一扇門。
半晌,中年男子走到他面前,輕聲哼了一句:“裝瘋賣傻!”
常誠“蹭”地坐直了腰杆,再次盯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地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差點接不上氣。
心中卻在想,“臥槽!我使出平生演技,演得這麽好,難道還有破綻?”
等他稍稍緩過來,便開口結結巴巴地問到:“你……你……你是……怎麽……怎麽……”
“你演技太差了!”男人嘴角微笑,重新坐回椅子裡,點燃一根煙,同時也給常誠點了一支。
常誠用嘴接過來,轉過身與男人對坐。看來,他也不再隱瞞了,無論對方什麽來歷什麽目的,若是那幾個小的,周旋起來還算不難,可眼前這個人,自己絕不是對手。
如果自己估計得沒錯,眼前這個人,八成是幾個年輕人口中所稱的“喜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