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月十三,正午。
醫院走廊人來人往,護士們行色匆匆,病人與家屬三三兩兩,有人強顏歡笑,有人悲傷黯淡,空氣裡揮之不去的福爾馬林氣味中,混雜著幾分令人不安的沉重。
常誠穿過嘈雜的人群,右手輕輕拽著病例和幾張化驗單子,左手的大塑料袋子裡裝著x光片,眉宇間神色恍惚,不知不覺來到門診大樓門口。
一束陽光剛好照射到他眼睛裡,常誠連忙提起袋子遮住,可依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刺激擊得腦袋一昏沉,胸中不由來猛提起一口氣,把右手裡的東西揉成一團。剛要吐出氣,腰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雖然力度不大,但卻足以令他把氣又憋了回去,嗆得劇烈咳嗽,恍惚間,常誠的眼角撇到一個佝僂的老太太,提著個布袋子從他身邊急匆匆跑過,連頭也沒回。
“哎……,”順過氣,他臉上仍然看不出任何表情,遲疑了一下,幾個挪步背過強光,又把手裡那團亂紙慢慢展開。
“你看看,這裡,這裡,都有癌細胞了呀,照這個進度,很快就會往其他髒器擴散了喲……”剛才在診室,醫生的南方普通話猶在耳,常誠只聽了這開頭的幾句,腦袋就麻了,看著醫生的筆頭在x光片上自己的胃部使勁戳,他的手也下意識地護到了胸前。
50多歲的精乾男醫生一把緊緊抓住這隻男人的手掰下來,筆頭在他胸口輕輕捅了幾下:“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生活沒規律,叫你們不要總熬夜,總不聽!”常誠被戳得渾身一哆嗦,仿佛回到了初中課堂上,馬臉的中年女生物老師用教鞭拍打黑板的時候……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常誠一直在想,眼前這位主任級醫師,為什麽有這麽多時間來訓斥他的生活規律?然而常誠並沒有告訴他自己的作息時間。
“那……接下來呢?”臨走,常誠還是轉過身問了這一句,盡管他內心知道這幾乎是多余的。
“咳咳,剛才你都沒聽的喲,”醫生抬起頭,眉宇間滿是恨鐵不成鋼,“按時吃藥呀!有什麽想做的,就去做吧。”接著又重新伏案書寫起來,不再多看一眼門口那個身體已經微微顫抖的年輕人。
已經過去三天了,常誠悶在家裡,除了發呆,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對面樓的大媽穿著粉色蕾絲睡衣,撩撥她那禿了頭的老公——他們的女兒在外省上大學,而大媽好像也缺乏拉上窗簾的隱私意識。
獨居的常誠已經習慣了寂寞,3歲時,雙親因意外車禍離世,常誠在爺爺身邊長大,兩年前爺爺也去世後,居住在五百公裡外另一座城市的姑姑成了他唯一的親人。
常誠站在窗邊,目光散漫不知看向哪裡,凝視許久,才端起手中的杯子,盡量慢地咽下一小口牛奶。
盡管這幾天按時服藥,胃部的燒灼疼痛還是讓他心裡抽搐了一下。
常誠無奈地放下杯子。
小時候的常誠頗為頑劣,學習成績差得沒底,卻對風水道術十分好奇,完成了九年義務教育之後,索性跟隨爺爺的摯友老張學習道法,成年後,常誠自然而然地幹了這一行,這幾年接了幾件棘手的案子,常誠也算小有聲名,今年初,20歲出頭的常誠用全部積蓄和爺爺留下的部分遺產買下了這套小小的二居室,算是在這座城市裡能勉強獨立了。
只是眼前頭頂這場災,常誠卻不知要如何為自己化解。
想了這三天三夜,“還是去找龍三叔吧……”常誠在心裡說,又撇眼看了看對面的大媽,
深更半夜,昏黃的燈光下禿頭大叔睡意正酣,完全沒在意大媽的粉色蕾絲已然悄悄貼上了自己,眉心還帶著無處發泄的悲憤憂傷…… 苗族草醫龍雲江,人稱“龍五”,也不知是哪個癡迷武俠小說的好事之人,給叫了這麽個綽號。也因在族中行五,常誠便從了子侄輩叫他“五叔”。這位龍五叔出身苗醫世家,苗侗寨子裡得了疑難雜症的,村裡衛生所條件有限,趕一趟城裡的醫院費時費力,往往撿上他的幾副草藥便了事,病好了,按照傳統習俗,帶上幾斤豬肉或是一籃子雞蛋、十來斤大米到藥鋪拜謝,再根據自己的能力奉上十幾塊或幾十塊藥錢,便是謝禮了。
龍五叔行醫三十余年,五十出頭,已是這苗侗十八寨聞名的醫師,經他手救回來的命也不在少數。可是這位赤腳草醫名利淡泊,城裡的大中醫館也不願待。常誠五年前跟著師父來季鳩苗寨尋一件法器,有緣與他把酒暢談,從此結為忘年之交。
而此時,龍五叔的藥鋪跟前,卻不似往日熱鬧——相比平日鄰裡鄉親進進出出,此時的藥鋪,簡直就是萬人空巷!——人群堆擠在門口,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面張望,卻沒有一絲聲響,寂靜,可怕的寂靜在鋪子和人群之間流轉。
站在百米開外的常誠被眼前的人山人海驚呆了,長這麽大,他還沒見過這樣的陣仗。趕忙把一個小夥子撇過身來劈頭蓋臉一竄疑問。
“哎呦你還不知道啊!這都看了一整天了,龍五叔家出大事了!”
“啊!”
“啊什麽啊呀,”小夥子上上下下把常誠打量了好幾遍,“看來你還真不知道啊……聽說是五叔的兒子突然死了。”
“啊……”常誠只顧得張大了嘴,瞪圓了眼睛,“哎!哎哎!”小夥子在他臉上連拍好幾下,他才回過神來。
“怎,怎麽回事?”顫抖細微的聲音從常誠喉嚨裡憋出來。
“我也不知道啊我離那麽遠,但聽說死得蹊蹺,沒人敢進去,五叔求了幾個精壯的莊稼漢子,一定要把龍熙先抬出來……哎,可惜了龍熙長得帥又懂醫,我妹妹天天花癡……”
小夥子後面的話已經不重要了,常誠的腦袋嗡嗡響,也聽不清他所說。踉踉蹌蹌地在牆根蹲下,一頭靠在了背包上。
待人群散去得差不多,已是午夜時分,緩過勁來的常誠拖著背包,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向龍五叔的藥鋪子——鋪子門欄上,已經掛上了兩個白燈籠,燭光在黑暗中微微地顫抖搖曳,顯得格外詭異。
“這算個什麽事……”常誠想,心中也不免嘀咕幾分,自己剛被醫生判了死緩,摯友之子暴斃,世上有這麽巧的事?天生的敏感告訴他,這事沒那麽簡單。
事情的發展很快驗證了他的直覺。
常誠無暇顧及藥鋪裡混亂的局面,掀起一簾粗布門簾,徑直往後堂走去。這宅子是龍五叔從一位早年遷往苗疆的江南後人手中收來的,後堂四面為屋,中間是一方小小的天井,花草團簇,顯得頗為雅致幽靜。
龍五叔正在愛子的房門前,兩手後背,低頭抿唇,來回踱步,渾身上下散發出不安焦躁的氣息。
“五叔?”
“五叔??”
常誠叫了他兩聲,他才緩緩抬起頭,“是你……”往日犀利的目光已是黯淡,即是年過半百,見了多少大世面,看到常誠,也突然湧出淚來。
“常誠啊……”眼前的年輕人正和自己兒子相仿的年紀,龍五叔泣不成聲。
荷月二十一,大雨。
停屍房外,龍五叔坐在長廊的椅子上,仔仔細細地翻看屍檢報告——盡管他已經看了許多遍,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常誠在停屍間裡,由一名工作人員陪同,最後一次查看屍體。
烏青的眼圈,指甲裡的紫色淤血,都表明眼前這個可憐的人死於劇毒,但常誠在意的不是這些,他站在離龍熙三四米開外的地方,不肯上前——當然,他也不是怕龍熙突然彈坐起來,盡管自己是個幫人解難的道士,但從小接受馬克思唯物主義教育,他還是有些常識的。
奇怪之處在於龍熙的身體,除了比同齡人更健碩(八塊腹肌,人魚線……常誠甚至有些嫉妒, 怪不得那些女生像嗡嗡的蜜蜂一樣圍著他),也更恐怖。因為皮膚表面正呈現出一種難以描述的綠色。如果真要形容這種顏色,常誠只能想到竹葉青蛇——在苗疆,人們叫它”青竹鏢”,苗民們上山下田勞作,常會遇到這種毒蛇,雖然不至於致人即死,但被咬之後如火燒灼,劇痛難擋,傷口處置不當,也常常危及性命。
龍熙的屍體就像披上了一層蛇皮,太過耀眼的青綠,帶著些許黃綠,屍體表面還泛著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澤,屍斑凸顯處,在停屍房昏暗的燈光下,好似是蛇的鱗片,把空氣攪動得焦灼不安。
如此景象,如果真要詐屍,常誠說不定還是第一個跑掉的。
但此時,他卻怎麽也挪不開步子。
那天進了龍家藥鋪的門,龍熙已經送到屍檢處了,之後忙著幫五叔料理混亂局面,與龍熙生死兩隔後,這還是常誠第一次來見他。現在,他也明白了為什麽龍五叔堅持不辦喪事,卻要求盡快將親生兒子下葬——以龍五叔的江湖經驗,這毒中得定沒那麽簡單,只怕操辦一番,會再惹出事端來。
“這……那天送來之後,就是這樣嗎?”常誠抬起頭,看向站在更遠處的工作人員。那人訕訕笑了一下:“大哥,您不會以為我每天來看他有什麽化學變化吧?”隨即想到到自己說錯了什麽,趕緊閉上嘴收起訕笑,迅速恐懼地看了一下龍熙的方向。
常誠沒心思和他計較,他心中所想的是另一件事,這讓他意識到,因為龍熙的死,今後,自己和龍家,也許交情就不止朋友如此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