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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有常》第2章 夜半葬禮
  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出於因;因果循環,宇宙不變規律。

  荷月二十二,晴

  這一天,天空格外漂亮,湛藍中,一團團雲朵緩慢移動。

  然而誰也沒有心思去細細欣賞。

  龍熙暴斃,看起來是中毒,可是屍檢什麽也查不出來。龍熙平時為人友善,幫助父親經營藥鋪,與鄰裡關系融洽,絕非仇殺;小夥子一表人才,盡管不少適齡少女早已對他芳心暗許,可龍熙潔身自好,加上一門心思撲在草藥研究上,也並無情殺的由來;若說要劫財,龍家上下,卻什麽也沒丟失。

  常誠陪著龍五叔領回了龍熙的遺體,依照因果之說,凶死之人,怨念深重;加之屍體呈現出的詭異現象,常誠深感怨氣凝結,將龍家藥鋪層層籠罩。

  龍五叔主張盡快下葬,以免多生事端。常誠本就學道出身,這會兒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索性在藥鋪的天井裡開了道場,香蠟燭紙一應俱全,請出隨身攜帶的桃木劍,一把利刃割開紅冠雄雞的喉嚨,接下一碗鮮紅雞血,其余的灑向院子,口中念念有詞,做起法事來。

  幾個龍家親近好友在場,也不言語,攙扶著龍藥師默默看著,中年喪子,一眼看去,龍藥師簡直一步跨入老年行列。

  半天過去,道場法事收場,常誠又差人取來一盆黑狗血,加了朱砂研磨的墨汁,在將黃紙上畫滿符咒,將藥鋪前後裡外貼了個遍,這又是小半天過去,臨近傍晚,才歇下來。

  “小誠,你過來,我給你把把脈。”饒是中年喪子讓龍五叔悲痛不已,也留意到了常誠臉色不好,鬱疾外顯。苗醫最擅長用百草,但也繼承了中醫中望聞問切的精髓。

  常誠隻略作思索,便不再虛推,五叔當他是疼愛的晚輩,此時,也沒必要作那些假意的推辭。

  “胃有鬱積。”龍五叔輕飄飄地看了看常誠,又伸手輕輕按壓了他的腹部,繼續自顧說道,“邪氣侵體,氣滯血凝而沉於腸,腸內津液與邪氣相搏而上行於胃,若是飲食不規,胃氣孱弱,則本身氣機被阻斷,久之,則凝血而成。”

  “能說大白話麽五叔?”雖說學道術也要精通古文,可醫家之言,常誠也終是外行,此刻聽了龍五的論述,仍是一臉懵逼。

  “長了個瘤子,”龍五叔直截了當,“腸子和胃中間長的。不過……”

  “我快死了嗎?”龍五叔的醫術高明,他的說法也印證了醫院的診斷,剛從醫院出來時的那股絕望,瞬間又湧了上來。

  龍五叔聽罷橫眉一挑,“屁話!”也不顧常誠頃刻間又從地獄到人間的錯愕,“就是氣不通長了個瘤子,吃幾服藥就好,死個屁!”

  也許是愛子的意外,讓他聽不得生死之事,說罷,長長歎出一口氣。

  常誠聞言自己被醫生說成的絕症,在龍五叔這裡就輕飄飄幾句話,頓時放下心來,也識趣地不再多言。

  院子裡的空氣又沉寂下來。

  凶死不可日葬,也是進不了祖墳的。常誠選了後山一塊具有壓製怨念作用的風水之地,擇了一個半夜的時辰,與龍家請來的幾位壯漢耗到三點,才打著瞌睡抬起棺材,一步一晃往墳地走去。

  幾個壯漢心裡也多少有些害怕,但想到自己平時與龍熙並無芥蒂,雖然村裡的規矩是紅白喜事幫忙不能要工錢,但龍家這次堅持給出了奇高的衝喜紅包,抵得上三年的種田收入,也就應承下來。況且,還有常誠這個道士跟著嘛!怕啥!

  “哎!小常啊,

你說,這小龍死得離奇,依你看,是什麽?”一路沉默,讓本就瘮人的夜晚更加寂靜,其中一名漢子,開始找話說起來。  “就是啊!我也覺得奇怪呢!”“小龍他也沒得罪什麽人,不至於要這樣害他吧!”這沉默一被打破,其他幾人也附和起來。

  “呸!別瞎議論,你們說的他可都聽得見!”常誠一邊以羅盤定位路線,一邊沿途撒上往生錢,頭也不回。這往生錢也不同於普通紙錢,好在黃藥師的鋪子裡最不缺的便是藥材,找來牛角磨成粉末,再摻入公雞冠血之中,以此當墨,在每張紙錢上寫下往生經文,下了咒語,才算完成。

  經常誠這一說,幾個抬著棺材的壯漢腿肚子一哆嗦,趕緊閉嘴。

  墳坑早已挖好,常誠專心地指揮下葬種種事宜,這駭人的凶死之人,也必定比正常的下葬繁瑣許多。

  常誠不敢大意。

  可就算他平時接觸得多了,也難免覺得背脊骨陣陣發冷,不時地回頭張望身後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他總覺得,那裡面,有一雙雙詭異的眼睛,正盯著自己……那不像是正常人類的目光。

  此刻心中驚疑,自己這一晚上都在被那幾道凌厲的目光尾隨干擾,即使如他,再不懼怕鬼神,也很是心煩,總有一種類似被如花深深愛上的切身體會。

  簡直比惡鬼還恐怖。

  之前嚇唬幾個莊稼漢,也就並非空穴來風,就算不被棺材裡的死人聽了去,這周圍似有似無的幾雙眼睛,也不得不讓人心裡毛躁躁的。當下還是低調些為好。

  正想著,常誠忽然覺得身後一陣陰風刺骨而來!回頭間,一個巨大的模糊黑影驟然從天而降,如棉被一樣朝著自己劈頭蓋臉撲將過來!

  “艸尼瑪!”身手敏捷如他,也隻來得及心中大喝,就順勢往墳坑裡栽了下去……

  幾乎就在常誠栽進墳坑的同時,周圍幾個壯漢已被嚇得魂不附體,一邊驚恐地亂叫“鬼啊!鬼啊!”一邊屁滾尿流四散逃去。

  這一跤摔在棺材板上,震得胸口生生疼痛,仿佛碎裂一般,一口氣不接地咳嗽起來,這一咳,更覺得嗓子眼腥甜,“媽的!”常誠啐出一口血,顧不得耽誤,連忙捂著胸口翻身起來,心想,“老子什麽厲鬼沒見過,有本事來殺了你爺爺!”

  可四下竟一片寂靜,連聲蟲叫也沒有,似乎從來沒發生過什麽。常誠警惕地將周圍環視,也徹底蒙圈了。剛才的凶險,分明就不止自己一個人經歷,如果是生物,那總得有些痕跡,若是鬼神,以常誠的經驗,不會就這麽惡作劇般地嚇唬人了事吧?

  不敢掉以輕心,常誠連忙翻出墳坑,細下查看四周,正聚精會神之時,林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誰?給老子滾出來!”電筒微黃的燈光射向發聲處,常誠厲聲喝道。

  這一喝,又安靜下來。

  常誠隻好繼續低頭彎腰查看地面。不料突如其來,一隻大手掌從天而降生猛地拍在背上,正中剛才受傷的胸口背面,力道之大,讓他一個趔趄撲了出去。

  這一下,常誠覺得自己肋骨都斷了幾根!

  可來不及顧暇疼痛,憑借常年對付凶險事物的反應,他幾乎同一瞬間幾個大步跨出,勉強站住的刹那,一個回旋轉身過來,同時右腳抬起就向身後凌厲地橫掃過去。

  腿剛一使出全力,他就已看到抬棺的幾個人熟悉的臉,但勢已發出,而他大步往前的同時,身後的人並沒有跟上來,這一腳力匯聚了他全身凝聚,生生掃過空氣,帶著他在原地打了幾個璿,才勉強下來。

  頭暈目眩的常誠一屁股癱坐在地,一陣嘔吐感翻湧而出,順了好半天的氣,許久才有氣無力地抬起頭,殺紅的眼睛看向眾人:“剛才,是誰拍我的?”

  三個人同時後退,指向前方一人後背,那壯漢還傻傻地舉著右手,被常誠的一腳飛天掃震懾地愣在原地, 常誠盯住他,眼中盡是殺氣騰騰,他才瞬間反應過來,看看自己的手,急急忙忙地往身後藏起來。

  這樣沒腦子的人,你能說他什麽呢?

  “那啥,小師傅,呵呵,剛才,是啥撲你啊?”壯漢扭捏地要來扶起常誠,鼓起勇氣,要打破這尷尬。

  常誠任由他把自己提起來,搖搖頭,不再說什麽。這一夜折騰,心中隻想快些了事。

  吩咐了眾人填上墳土,常誠又將三大碗紅冠雄雞血分別灑在墳堆三個不同位置,並貼上事先寫好的符咒,又燒了紙錢,潑了水飯,這才算完。

  匆匆收拾一番,回到了村子裡。

  “墳不立碑,無名無姓,記住,任何人不能去祭拜。除非找到凶手或死因,才可去墳上告慰逝者,但隻此一次,之後也永遠不能立碑,不能再去墳上祭拜!”

  黎明破曉時分,天空的另一端,開始出現微微霞光,在家等候一晚的龍五叔,默默地聽著常誠囑咐,愛子死得莫名其妙,如今到了陰間,還落得無人祭奠、要被世人逐漸遺忘的境地。想到這裡,他不免悲傷起來。

  這些天,常誠心中疑惑重重,加之昨晚那驚魂一幕,他已顧不上龍五叔的心情了。

  可臨行前,龍五叔卻拿出一個麻布錦袋遞給常誠,“這個拿著,早晚各兩粒。”

  常誠接過來,手心感到袋子中一粒粒沉重的藥丸,頓時淚如泉湧。

  此刻告別季鳩苗寨,便踏上北去之途。

  這一次,他要回到闊別多年的祖籍,去撥開籠罩心中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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