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誠便騰空一步衝到病房前，果然是姑媽！

　　此刻微微睜了眼，伴隨著尖細微弱的一聲“誠兒”，向常誠艱難地伸出一隻骨瘦的手。

　　“姑媽，我在。”常誠趕緊握住姑媽嶙峋的小手，連一絲肉都沒了，途有一張皮，包裹著手骨，常誠不由地心中一沉，像被剜了一刀般生疼。

　　此刻，那些本來想好了一大堆，想問姑媽這幾年為何突然對他不聞不問的話，怎麽也問不出口了。對一個將死的人，又是摯愛的親人，常誠狠不下心。

　　然而姑媽並未顧及常誠的情緒流轉，另一隻手微微抬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處。

　　常誠愣了一會兒，見姑媽又指了指，眼中開始有了焦急之色，才突然會意，連忙輕輕撥開姑媽脖頸處的衣襟，只看一眼，驚疑地不由倒抽一口氣。

　　姑媽的胸前，赫然掛著一塊紅玉，緋色正明，如滴血般奪眼。

　　常誠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爺爺曾經拿出來過一次，摩挲著紅玉的光潔的表面，說這是常家家傳之物，長房的嫡親大女兒未出閣時，是要跟著長房媳婦學習掌家之術的，這個長房媳婦，有時候是母親，有時候是長嫂，有了它，嫡長女在娘家才有發號施令的資格，出閣時，它亦是嫡長女身份的象征，是其背後的娘家家族權威的象征，這也保證了嫡長女在夫家無可取代的地位。

　　這塊玉從來都是姑侄相傳，可常誠沒有姐妹，姑姑該是它的最後一代擁有者。

　　不待常誠從震驚中恢復，姑媽又輕言道，“拿……咳咳，拿去，快！”常誠也顧不得多想，趕忙輕輕托起姑媽的後頸，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握在手中。

　　就見姑媽緩了緩氣，似乎還要說什麽，常誠索性匍匐下來，把耳朵湊近。

　　就聽得氣若遊絲的小聲在耳旁響起:“此玉，咳咳，月圓，月圓……咳咳……”

　　話得一半，病房門驟然被推開，姑媽也終於沒撐住，腦袋忽地歪向一邊。

　　“姑媽！”

　　“媽媽！”

　　驚呼響起，袁山遠奪門而返，邊跑邊喊“醫生！醫生！”

　　聞訊而來的醫護人員迅速組織搶救，就在病房裡，爭分奪秒，一陣手忙腳亂終於穩定了檢測儀上陡然跳動的數字。

　　“沒事了沒事了，太虛弱了。”值守夜班的醫生搖搖頭，看了一眼病榻上昏迷不醒的女人，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做好準備吧，下次可能沒這麽幸運。”說罷，與護士一道退了出去。

　　袁山遠和常誠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相互看一眼，對方臉上都寫著驚恐和頹然。

　　兩人重新坐回沙發裡，病房又恢復了可怕的沉寂。

　　隔著褲子，常誠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右邊褲袋裡的東西，心臟還在因腎上腺素的急速分泌“咚咚”跳個不停，剛才好險！

　　彼時，袁山遠推門的瞬間，常誠一個激靈，刹那間手指順勢把握在掌心的紅玉推進袖口，待袁山遠飛奔而出，才迅速揣進了褲子口袋中。

　　只是不知，姑媽為何要在彌留之際把這塊玉交給自己?還有，月圓又是什麽意思?

　　滿腦子的疑問撞擊著常誠的大腦，一連串的問題沒有答案，這下可好，又來了一堆。

　　常誠微微苦笑，老天為何如此厚待我！想哭，根本就哭不出來！

　　桐月十一晴

　　姑媽終究還是走了。

　　自從那日昏迷之後，就再沒有醒來，中間經過幾次搶救，最終家人不忍見她受苦，最後一次，

放棄了搶救，也是讓姑媽脫離了痛苦。　　姑媽下葬後，常誠還要與姑父等人返回家，本是想與袁山遠同乘一輛車，不想剛拉開車門，姑父在身後叫住了他。

　　“常誠，你坐我的車。”姑父的聲音疲憊不堪，但卻不容置疑的。

　　常誠楞了一下，隨即收起心思，轉身上了姑父的豪車。

　　黑色車漆，寬敞簡單的內飾，常誠與姑父並排坐在後座，姑父沒開口，他也不說話。

　　常誠與姑父向來沒什麽接觸，印象中，就是一位不苟言笑的長輩，對姑父這會兒把自己叫到身邊的舉動，也是完全摸不到頭腦。

　　所以，不知道，就最好不要主動，避免犯錯。這是常誠的處事原則，消極保守的態度必然不會有太大成就，但與鬼神打交道，秉持這種態度，也是他能平安活到現在的原因。

　　車開出一段路，姑父預料中先打破沉默，“你姑媽走了，常家就剩你一人，你有什麽打算嗎?”完全的長輩對晚輩關懷態度。

　　“和以前一樣，”常誠聳聳肩，“常家本就人丁稀薄，姑媽在不在，其實對我沒什麽影響。”

　　“放在解放前，你常家也是一方大族，畢竟我與常家有這層關系，這樣吧，你回去收拾收拾，到我身邊來。”姑父說著，深深看了常誠一眼，不是征詢，是決定。

　　常誠心裡笑了，從來沒見姑父對自己這個外戚這麽關心過，而且又沒血緣，姑媽活著的時候袁家對自己就沒有照護的義務，何況如今姑媽已入土為安，完全沒必要這麽上心吧?

　　於是常誠也很堅決地抬頭看著身邊的中年男人，客氣道，“多謝姑父好意，我已經成年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袁行意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許久，才又道，“既然這樣，那我也不客氣，往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你就開口。”

　　“謝謝姑父。”常誠依舊不鹹不淡地答道。

　　“另外，你姑媽的珍愛之物不多，我都給她帶進棺材裡了，不想她留下遺憾。”邊說，袁行意凌厲的目光邊落在常誠身上，不放過他此刻任何一個細微動作。“你懂我的意思吧?”

　　常誠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想到了姑媽臨終交給自己的那塊紅玉。

　　只是心裡一刹那，極力控制下臉上沒有絲毫變化，常誠複又抬頭，迎上袁行意的目光，換上了一幅茫然的表情，“姑媽知道的話，一定很開心您這麽做，只是，我要懂什麽?”

　　袁行意眼底閃過一絲陰沉，良久，才又笑著說道，“不懂，是最好。”

　　談話到這裡算是結束了，兩個不太熟悉的人，這麽明顯的暗示，袁行意也不想再虛情假意演戲了。常誠倒也明白過來，姑父並不是真的關心他，而是察覺到了姑媽的遺物不翼而飛，懷疑到他身上。

　　畢竟出入病房的也就這麽幾個人，要說袁姍姍和袁山遠覬覦，不太可能在他出現之後才下手。

　　這塊玉本就是常家的東西，姑母沒有侄女，留給侄兒也不為過，姑父何必如此在意?

　　對了！常誠頃刻間想起什麽，心跳都漏了一拍，那天，姑媽是趁袁山遠不在時叫自己取走的，當時慌亂，以為姑媽只是巧合在那時候醒了，現在想來，怕是沒這麽簡單。

　　姑媽是背著袁家人的！這世上，唯有常誠自己知道那塊玉此刻正貼在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算上姑父的猜疑的話……

　　可是，這是為什麽?

　　常誠這下是真的懵逼了，雖然姑父做生意不地道，但這麽多年，也沒見他幹什麽驚天動地的缺德事啊，額……也有可能，是背著家裡人乾的吧?

　　不管這麽多，先走為上策，以防待久了生變。

　　當下決定，回了袁家，常誠便找了個借口，向姑父一家辭行。袁行意倒沒說什麽，隻叮囑袁山遠安排，常誠匆匆收拾了行李，由袁山遠載著去了機場。

　　臨別，袁山遠卻多有不舍。常誠心裡也有些酸楚，姑媽這一走，自己在這世上就再無至親了，袁姍姍和袁山遠算是最親的人，特別是這個表弟，常誠看得出，他心性善良，對人也熱情誠懇，很招人喜歡的陽光少年。

　　然而生為袁行意的兒子，袁山遠注定要面臨商場險惡，無論未來會有多少陰暗狠毒會向他撲面而來，都但願他一直有這樣的純潔吧！

　　一路風塵，常誠趕到家時已是夜裡12點多了，遙遙地在小區門口看到家裡燈火通明，心中頓時暖起來，好多年了，自從爺爺去世，回家時都是黑燈瞎火，無比淒涼。

　　雖然和小玉算不上太好的交情，但總歸是多了一分生氣，這樣想著，回家的腳步也更急促了些。

　　桐月十二晴

　　“嘖嘖嘖……這東西不簡單啊……”亮晃晃的白熾台燈下，兩個腦袋湊在一起，瞪大了眼睛盯著其中一人手上的緋紅玉石。小玉自言自語道， 忽然又伸手關了燈，摸到一把電筒，把出光的一面放到玉石背面，輕輕按下開關。

　　一道聚光把玉石照得透紅，像血一般鮮豔奪目。

　　“看，一點瑕疵沒有，沒有紋沒有裂沒有棉。”小玉歎感歎道，“通透水潤，表面像是有一層膠質，是最高品級的紅翡了。”

　　“這個我知道，”常誠平靜說到，又帶著深深的疑問，“可也就是價值大，姑父家產過億，不至於姑媽偷偷塞給我。”說罷又癟癟嘴，“而且本來也是我們家的。”

　　小玉斜眼看了常誠一眼，盡是鄙夷，“豈止是價值大，簡直是非常大！好不好！不僅是用料，重要的是，怕是這東西有上千年了。”

　　“傳家寶嘛……”常誠訕訕笑著回答。

　　小玉眼神裡的鄙視越發濃鬱起來，“你傻不傻啊！中國對緬甸翡翠的開采歷史悠久，但不是每一件精品都能流傳於世。現在見到的老玉成品，還都是明清時候的多。”說罷，重重在常誠後腦拍了一下。

　　這個動作，可以是長輩教育晚輩，可以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但兩個成年男人之間……

　　小玉一手拍下，忽然感到不對勁，看到常誠眼中一懵，兩人頓時一陣惡寒……趕緊拉開一米以上的距離，看對方時都有了惡心和嫌棄。

　　“你這變態！”常誠啐道，同時投去一個大大的白眼。

　　小玉頓時無話可說，漲紅了臉，但為了挽回面子，亦然翻回去一個更大的白眼，鉚足了勁用鼻腔吐出一個“哼！”字。

　　鬧了這麽一出，兩人多少有些尷尬，各自回房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