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袁姍姍,一眼看到常誠的手指離開床頭的獸形玉。
“一路上辛苦,叫山遠先帶你去家裡住下吧?”微不可查地瞥了一眼透白的獸形玉,袁姍姍迅速收回眼神,對常誠輕聲道。
說起來,自己的這位表姐還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姑媽的教育下,禮數周全,待人接物更不是問題,但不知為什麽,縱是血親稀薄,常誠從小也不太與她親近,總覺得表姐身上,有一絲讓人抗拒的氣息,不像姐姐,倒像是不相熟的長輩般,客氣而疏遠。
反倒是表弟袁山遠,與常誠才有幾分兄弟間的惺惺相惜。
此時不是寒暄的時候,常誠料想姑媽時日不多,自小也不在姑媽身邊,不想留下遺憾,便回了袁姍姍的好意,“我還是在醫院給姑媽陪床吧。”頓了頓,又說道,“你們照顧姑媽也辛苦,正好換了休息幾天。”
袁姍姍面無表情,輕飄飄說了句“應該的”,就不再多話,也不再叫袁山遠帶常誠回家裡住了。
醫院的VIP病房是一室一廳,家居設施一應俱全,進門一個小小的會客廳,病房裡除了姑媽躺著的病床,還有一張單人木床、兩個衣櫃和一個兩人小沙發,衛生間就在病房內,日常生活很是方便。
當下氣氛有些沉默,常誠正想著要不要尋些話題,袁姍姍的手機響了。
“爸爸?”袁姍姍接起電話,聽著電話中的人一陣嘀咕後,遲疑地看了常誠一眼,說道“好的我明白了”,掛了電話。
常誠自是不知袁姍姍的眼神落在他頭頂過,只聽得表姐開口道,“公司裡有點事,我得去一趟,山遠你陪著常誠,照顧好媽媽。爸爸說他晚上再來醫院。”
常誠與袁山遠點頭的當下,袁姍姍已匆匆離去。
沒了表姐在,頓時身心放松下來,與袁山遠癱坐在沙發裡,百無聊賴地盯著病床旁儀器上不斷跳動變化的檢測數字。
許是連日的勞累積壓,一會兒,常誠便忍不住上下眼皮打架,進入沉睡。
桐月初八小雨
這一覺直睡個天昏地暗,待常誠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姑父自然是沒見著,昨晚上來了一趟,見常誠睡得香甜,便沒叫醒他,說了要給姑媽陪床,結果卻讓袁山遠陪著自己與姑媽一天一夜,醒來後看著坐在自己身邊一臉關切的表弟,常誠訕訕一笑,簡直想鑽到沙發底下藏起來。
“你可睡醒了阿誠哥,”袁山遠絲毫不介意常誠的失態,自顧說起來,“媽媽今早上醒了一次,看著你,想說什麽的樣子,但你睡得太沉了,媽媽什麽也沒說,現在也睡著了。”
吸溜了一下鼻涕,袁山遠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這話落在常誠耳中,卻是震天的消息。
自己的這位姑媽,其實只在小時候常見面,那時候爺爺還身體力行,父母也還健在,與姑媽居住的城市不遠,坐一個晚上的火車便到,所以常有往來。
後來父母意外身亡,爺爺白發人送黑發人,受了打擊,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姑媽都是趁著姑父的公司不太忙,帶著兩個孩子來看望老父親。
最後一次相見,也是在爺爺的葬禮上了,姑媽抱著常誠痛哭得昏死過去,念叨常誠是常家唯一的血脈了,一定要護他周全雲雲。
自那之後,姑媽卻與常誠幾乎沒了聯系。剛開始,常誠亦是十分奇怪,自小,姑媽待他如己出,本以為爺爺百年之後,姑媽是唯一可以依靠和信任的長輩,
卻不料…… 也許是生活太繁忙了吧!常誠總是這樣找借口,姑父的生意、表姐表弟都是姑媽要操心的,自己也長大了,不需要躲在大人的羽翼下,縱然那幾年艱難,但好在憑著師父教授的一身本事,也挺了過來。
只是夜回夢醒,總免不了想起曾經那個溫馨的家,慈愛的爺爺和母親,嚴厲的父親,還有對他溺愛至極的姑媽。
可真見著了人,常誠還是不甘心,昨日給姑媽服下的保靈丸,是爺爺留給他的救命之物,半個時辰內藥效發揮,三五日內可使氣血猛增,彌留之際,甚至是回陽的靈丹。
如今拿出來,常誠不是沒有猶豫,病榻上的畢竟還是親人,壽命能延緩多久是多久,同時,常誠也存了自私的心,想問問姑媽,為何自爺爺去世,便對自己不管不問?
這是殘忍的手法了,也許還會得到一個殘忍且直指最陰暗人性的答案,但常誠管不了那麽多。
此刻聽聞姑媽醒了一陣,心知藥效發揮了,可惜了自己大意,錯過時機。
袁山遠見他愣頭愣腦的模樣,以為是錯過了母親的清醒時刻而自責,便安慰道,“莫想了,媽媽今天精神不錯,說不定一會兒就醒來了,今晚還讓你陪床。”說完勉強露出一個笑,齜牙咧嘴,瘮人得很。
常誠也報以回笑,牽動唇角,亂糟糟的一頭碎發,配合一張睡意未醒又帶著深深疲倦的苦瓜臉,比袁山遠的笑更瘮人,登時令表弟的笑卡在半途。
竟有種報復的快感!常誠心中閃現一絲惡念……
姑父很晚才帶著袁姍姍出現在病房,看得出他們剛從應酬場上趕過來,滿身的倦意,常誠與姑父說起姑媽的病情,也禮貌地回答姑父的問話,現在做什麽,收入情況,有沒有談戀愛,生活如何等等……除了近期發生的事,其他倒也老實回答。
最後,姑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像對待尚未韻世事的黃毛小兒般,鼓勵常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常誠也報以天真無邪的微笑,感謝姑父教誨。
姑父不同於姑媽,對常誠而言,是沒有多少交集的外人,所以常誠不可能報以實話。聰明人撒謊,出口是一句句如假包換的大實話,但核心的話,卻並未透露一個字。
更何況,姑父還是個無往不利的商人。
商人重利天經地義,不過也最為重信,這是保持財源滾滾的最基本原則,但顯然姑父……呃,不是個合格的商人。賣過假金戒指,倒騰過假煙假酒,甚至還乾過拉皮條的買賣,現在家大業大,自然不屑於再做那些有朝無晚提心吊膽的行當,做起了正兒八經的藥商。
只是骨子裡的秉性是改不了的,這藥品,也是“假”的。花了大價錢買下幾個藥品批號,便開了廠子仿照大廠生產市面上常見的同類產品,藥效是有的,勉強能達到國家標準,利潤嘛……自是不必多言。
留下了常誠和袁山遠,姑父和袁姍姍直至深夜,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袁山遠不知熬了多少液,早已疲憊不堪,常誠讓他睡一會兒,不多時,就聽得細微的呼嚕聲傳出。
不大的病房中,陷入死沉的安靜。
昏黃的夜燈中,常誠的大腦卻飛速運轉起來,這些日子的每一件事,都一一回想,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常誠篤定,總歸是人做的事,就一定有破綻。
此刻夜深人靜,才驚覺這短短半個月,竟卷入了多大一場亂事。
從龍熙的死亡過程看來,必是與人有了一番爭奪,龍熙極大可能是死在對方手中,並且沒有交出他們希望得到的東西,否則,也就不會有那場莫名其妙的火。
這也恰恰說明了敵在暗、我在明,而且距離非常近,常誠也好,龍熙也好,趙小玉也好,幾乎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要死便是一秒鍾的事。
可如今自己還完好無恙,來去自由,常誠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肯定,定是有什麽理由牽製了對方,畢竟自己雖然玉樹臨風,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但畢竟還沒達到令敵人放了一馬的帥氣。
看來,人生還有無限晉級的可能。
還有喜哥收到的匿名信,無頭無尾,要說敵人故意而為之,轉念一想,把喜哥這樣的人牽扯進來,是佔不到便宜的,能在暗處不動聲色陷人於危境,對方不會這麽傻。或者說,是另有其人?
那就更複雜了, 連發信人是敵是友,有什麽目的都毫無線索。
這根本就是個死局,下棋人運籌帷幄,早挖好了暗坑,守株待兔般笑呵呵看著一乾人等挨個兒往裡跳,估計大家都跳差不多了,自會有人出來撿兔子……
正想得入神,忽然身邊一聲呵欠輕輕響起,常誠回神過來,卻見袁山遠拉長了手腳和脖頸使勁伸了個懶腰,宣告自己睡醒了。
“阿誠哥,睡一會兒吧?”袁山遠小聲道。
常誠看著他,笑著搖搖頭。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英武的面龐像極了爺爺,雖然眉宇間稚氣未脫,卻因母親的病重,越發成熟起來,不再是那個小時候屁顛屁顛跟在身後闖禍的小屁孩了。
這一瞬間,常誠忽而有了養殖戶的成就感,仿佛精心調教的豬,終於到了該去拱別人家白菜的時候了……
收到常誠滿懷深情的打量目光,袁山遠冷不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忙起身朝衛生間走去。這一動作,常誠恍如夢醒,趕緊收起思緒,也不知道那傻小子注意到了沒有。
袁山遠推門從衛生間出來,病房的門也輕輕被推開,漂亮的護士妹妹看到了袁山遠,輕聲細語地叫他,“跟我來醫生辦公室吧”,說罷先走了出去,袁山遠看向常誠,常誠揮揮手,示意他快跟上。
沉寂的病房中,只聽得兩人輕微的腳步在門外越來越遠。
留下常誠和昏迷不醒的姑媽和滿屋子的寂寥。
忽然,“誠兒……誠兒……”蚊子一樣的細微呼喚在病房流轉,常誠打了個激靈,聲音怎麽這麽熟,好像……是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