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開著探照燈向他們駛來，熟悉的巴士，熟悉的無人駕駛，只不過這次來的方向相反。羅雲道和方青走上巴士，車門關閉之後卻一直沒有發動。羅雲道指了指投幣的塑料箱，對方青道:“放進去試試。”十字架被塞進了縫裡，咚的掉了進去，巴士緩緩啟動了。

　　方青和羅雲道走到巴士的後半位置坐下，兩人並排落座，就和剛來時一樣。巴士向來時的路行進著，羅雲道心想自己什麽時候才會失去意識，這樣想著，沒過多久，就聽見熟悉的聲音，“下一站，安息橋南，請即將到站的乘客準備下車。”

　　羅雲道驚訝道:“小君還活著?”

　　“天無絕人之路。”方青道，“她還有生還的機會。救嗎?”

　　“救吧。”羅雲道說，“救她對我們來說沒有損失。”

　　“我還以為你要說她很可憐很無辜什麽的。”方青吐了吐舌頭，“你這樣很像個反派。”

　　“......沒你之前表現得反人類。”羅雲道無語凝噎，“如果你想通過今天的密室證明自己能力的話，誰會對你放心啊。”

　　“你吧。”方青笑嘻嘻道，“你一定能欣賞我，我相信你。”

　　“沒必要，沒必要。”

　　“安息橋南，到了。”

　　羅雲道和方青已經站在車門邊，站台上果然有一個女孩兒坐在那兒，神情很是茫然。她穿著女鬼的衣服，臉卻完全變了一個樣，在寒風中凍得通紅，手蜷縮在袖子裡，不知道在站台待了多久。

　　門開了，方青沒有下車，而是問道:“你是何知君嗎?”

　　女孩激動道:“我是，你們有看見老胡嗎?”

　　羅雲道打斷這個問題，說道:“你能不能上來?”

　　“我試試看。”小君從長椅上起來，剛往前走了幾步，她就被無形的屏障擋住了，再也無法前進。她沮喪道:“我就是這樣被困在這裡了。我出不去。”

　　羅雲道說:“你下去，把她來上來。快點，門會關。”

　　他話說到一半，方青已經衝下去，他拽住小君的手腕，使勁一拖，把她從站台裡拖出來，小君一隻腳剛跨出去，車門已經準備合上，羅雲道趕緊扒住了其中一扇，但這股力量幾乎無法撼動，顯然是規則的作用，正常車門被個成年男人這麽一扒，顯然不會毫無作用。

　　方青罵了一聲操，他把小君往上一推，何知君借力翻上了巴士，方青前一秒跳進車，後一秒門就擦著他的腳跟砰的關上了。饒是方青，也驚出一身冷汗。

　　只要何知君一跨出界限，巴士就會立刻啟動。和先前女鬼剛被踹下一樣，時間的長短不是固定的，而是和觸發的動作有關。

　　何知君上車環顧了一圈，驚訝地發現沒有老胡，問道:“他...他死了?”

　　“嗯。”方青走回自己的座位，羅雲道挨著他坐下，何知君則坐到了他們對面的位置，繼續問:“我一醒來就在那個站台裡面，發現自己變成了鬼的樣子，而且一動不能動。我看到你們把長成我樣子的女鬼扔下來後，巴士就開走了。我等了很長時間。你們後面遇到什麽了，老胡為什麽死了?”

　　方青前面已經和羅雲道聊過了劇情，懶得再和外人重複，他看了羅雲道一眼，羅雲道不得不擔負起給狀況外的何知君講解的重任。他三言兩語說完了劇情，其中模糊處理了方青故意不救何知君的部分。小君聽完後沉默了好一陣，才說:“老胡其實......不至於，他挺好的一個人。

”　　“反正大家最後都要死的。早死晚死的區別而已。”方青嘲弄道，“他這多少能算安樂死吧。”

　　“......”

　　小君啞口無言。

　　羅雲道隻得安慰道:“他死了也好，他和我們說他過得很不安寧，太愧疚了。這樣也好，總比日後困死在密室要強。”

　　“也是。”何知君最後只能承認了這樣的現實，她和老胡也算是過命的交情，卻也只能如此。她過去總感覺在密室命懸一線，不知會在哪個環節命喪黃泉，如今自己的隊友先走一步，何知君心事重重，沒有了閑聊的心情，就連具體內容，徒增傷感，也不想再詢問了。

　　巴士行駛著，羅雲道閉上眼睛，沒過多久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羅雲道從自己的床上醒過來，密室裡的情景就像一個記憶清晰的夢，他看了眼手機，還是他剛躺下的時間，他準備繼續睡覺，剛又把腦袋擱在枕頭上，房門就被砰砰得敲響了。

　　羅雲道打了個哈欠，困倦之中甚至把拖鞋穿反了，走到一半才換回來。

　　方青站在門口，穿著密室裡出現的睡衣，道:“剛剛我們一起過了個團隊密室是吧。”

　　“嗯，是啊。”羅雲道扶著門框，“還有事兒嗎，沒事我睡覺了，上班呢我。”

　　“你明早吃什麽?”

　　“嗯?”羅雲道不解。

　　“我給你做。”方青頓了頓，繼續道，“反正我沒事乾。”

　　“哦，那你煮個粥吧，小米粥，冰箱裡有鹹鴨蛋和海帶絲。”羅雲道忍著困意說完了一長串話，等方青說了聲好之後，他把門關上，腳步飄忽地走向自己的床，一頭栽進被窩裡。然而，他腦海中模模糊糊地產生了一個疑問，方青不是不會做飯嗎，怎麽特地來問我想吃什麽。萬一不能吃的話，就去買麵包吧，哦，麵包店...麵包......

　　他睡著了。

　　羅雲道早上用杓子攪小米粥的時候產生了一絲懷疑，道:“這粥煮得不賴啊，荷包蛋賣相也不錯。你之前不說過自己不會做嗎?”

　　方青聳了聳肩，掰開自己的小麥饅頭，道:“這事很難嗎，網上查一查不就完事了。下班了別忘了等我。”

　　羅雲道的懶癌之魂被意外點燃了，他饒有興致道:“那你燒菜能行嗎?”

　　“晚上試試。”方青道，“先做簡單的，以後我牛逼了都我來吧。”

　　“可以。”羅雲道滿意道，“地表最強高中生，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羅雲道今天一整個白天都沒有碰到密室，他覺得奇怪，難道是團隊密室的緣故導致單人密室數量減少甚至沒有?他希望是後者。

　　他坐地鐵四號線到三道口下車，地鐵站八點四十還人群熙攘，不愧是城市副中心。羅雲道公司裡好些人下班後還有夜生活，泡吧喝酒，羅雲道想想都覺得枯燥。而且萬一在酒吧裡又碰到個密室，豈不是很倒胃口。他遠遠地望見方青就在B出口等他。這個男孩子穿著松松垮垮的地攤短袖，沒穿他髒兮兮的校服，羅雲道心想自己還得給他買點衣服，在專門花時間給方青購物到給方青點錢讓他自己搞定之間，羅雲道還在猶豫。

　　方青的衣服背面印著個老虎頭，很有精神小夥那味兒，幸而方青的臉擺在那裡，強行給這件衣服增添了幾分價值。羅雲道拍了拍方青的肩，方青側過臉，笑道:“你很準時啊。”

　　“是地鐵準時。”羅雲道淡淡一笑，“走吧。”

　　羅雲道懷疑方青足足有兩三個月沒去超市了，等等，如果算上在安定醫院，那可能不止，或許得有小半年。方青肉眼可見地興奮，推著個小推車像個問題兒童，在垃圾食品面前反覆流連，從貨架上拿下六包薯片後，又開始一包一包放回去。

　　羅雲道納悶:“你這是幹嘛?”

　　方青道:“怕你破費。我決定先挑選自己要的口味，再按次級逐一去除我不要的味道。”

　　“......”

　　這是什麽新型苦肉計?羅雲道挑眉，道:“你都拿了吧，好好做飯報答我就行。”

　　方青喜形於色，連連道:“謝謝老板謝謝老板。”

　　羅雲道和方青的組合引得旁人側目。

　　這個年齡差，說是父子，實在不現實。如果是兄弟，眉眼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要是親戚吧，這兩人衣著的檔次差距有點太大，一個地攤貨一個好歹全身加起來能破千。如果說是朋友，一個拎著公文包一看就是上班族，另一個很年輕，看上去只是個高中生。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會玩呢。

　　方青買了薯片，又問羅雲道喜歡吃什麽零食。

　　羅雲道答曰自己不太吃零食。

　　方青震驚這世界上竟然有不喜歡吃垃圾食品的人，這多少得沾點變態吧。羅雲道思考了一番，最後道:“水果乾吧，還有蔬菜乾，我都挺喜歡吃的。”

　　“老板，不愧是你。”方青豎起大拇指，轉手給購物車裡塞了幾包香蕉片和芒果乾。

　　方青在蔬菜區。羅雲道在看水產，他喜歡吃海鮮，而且海鮮也很容易做。

　　清蒸，往鍋裡倒水放海鮮，加蔥條薑末。白灼，煮熟後加一杓熱油。

　　羅雲道喜歡那種鮮甜的口味。

　　方青往車裡丟了杏鮑菇芹菜茄子，推著小車向羅雲道在的地方走去。這個男人一臉專注地盯著玻璃箱裡的水產，好像在逛水族館似的。

　　方青道:“你想吃海鮮?”

　　“雖然放冰箱裡會不新鮮。”羅雲道摸了摸下巴，“冰箱裡還有凍的，算了。”

　　“你想吃就買。”

　　“那我買了。”

　　羅雲道似乎是眼巴巴地就等這句肯定，他已經相中了一隻中等個頭的波龍，立刻就叫人撈起來稱重，好像先前的糾結都是在欲拒還迎似的。

　　買完這些後，羅雲道想起今天的重點本來是要給方青搞點日用品，兩人竟不知不覺地逛起來了。

　　推車裡雜七雜八的東西一經堆了大半，羅雲道心想自己和方青的購物欲是不是該抑製一下。

　　“你自己去拿幾條內褲。”羅雲道對方青說，“家裡牙刷和牙膏都有，還差什麽。”

　　“再來條浴巾吧。我用你的，洗了的話換不過來。”

　　“也是。”

　　羅雲道蹲在貨架前，把每一條顏色過得去的浴巾都摸了個遍，相當嚴謹。

　　“羅顧問，你也在逛超市?”

　　羅雲道回頭，發現是個公司裡和他平級的女職員在買毛巾。

　　今天毛巾類的在打折，羅雲道覺得自己挑了一個購物的好時候。

　　“買點東西。”羅雲道站起來，開始對上面的浴巾進行研究，這讓他的這位女同事看得有些稀奇。她還沒見過挑東西有羅雲道這麽細致的男人，難道搞風險管控的都會得上這愛好?

　　女同事還想說些什麽，就看到有個帥氣的男孩腳底生風一般從對面貨架走來，把手上的幾條內褲往羅雲道的購物車裡一丟，問道:“還沒挑好呢，晚上吃夜宵不?”

　　“不吃，會胖。”

　　羅雲道回道。

　　女同事忽然有了話題， 對羅雲道說道:“羅顧問，這是你弟弟啊?”

　　“嗯?”羅雲道轉過身，神色如常道，“這我表弟。”

　　方青笑嘻嘻地衝她點點頭。

　　女同事瞟了眼羅雲道購物車裡的東西，零食蔬菜水果，還有男孩剛剛放進去的內褲。表弟和表哥一起購物，怎麽看上去是一副住在一起的樣子呢?

　　她沒有細想，也覺得沒必要多問，說了聲先走了，推著購物車離開。

　　“表哥，我想吃夜宵。”

　　方青打蛇上棍，用一種十分扭捏的聲音對羅雲道撒嬌。

　　“別搞，有被你惡心到。”

　　他說。

　　方青收了自己的神通，用正常的語氣道:“夜宵真的好，吃一次不會怎麽樣的。”

　　“你吃什麽。”羅雲道問。

　　“小龍蝦。”

　　“滾。”

　　方青指天畫地道:“就一頓。下一次'活動'我一定唯你馬首是瞻，絕不作死，聽你指示。”

　　“就一次嗎?”

　　“我覺得我每回都不主動搞點事情是不太可能的。”方青很有自知之明道，“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羅雲道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

　　“那小龍蝦?”

　　方青的目光帶著希冀，惡心扒拉的樣子讓羅雲道幾乎沒眼看。

　　羅雲道無奈:“小龍蝦。”

　　“愛你，表哥。”方青道，“反正你明天不上班吧。”

　　“不上。”羅雲道終於選好了一條藍灰色的浴巾，珊瑚絨，手感一級棒，“我周日調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