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有些想不明白。　　光焰升起，照亮寒夜闌珊，青靈山頂如盤龍雄踞的古老石殿前，千名妖族齊齊高喊，紛雜一片，然而這一切他似乎都聽不到，也看不到，他的世界裡好像只有那個踏空而來的紫衫女人，那麽，這也是空境的一種?

　　衣袂飄飄，青絲飛動，面似桃花，那雙細眼顧盼流轉，忽閃忽現，明亮時，嗔喜哀怒，說不出的俏皮，黯淡後，眉黛微蹙，黑色眸子裡又多出幾分道不明的神秘，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她果真是個妖女……

　　嘭！

　　“去你奶奶的臭流氓！死禿驢！人傻就算了，你他丫的連件像樣的護身法衣都不穿一件！”金蟬忽然覺得渾身一熱，皆著又是一涼，緊接著腦部一陣巨痛，昏黑前迷迷糊糊地聽到這句話。

　　原本紫鈴兒一邊控鈴喚火一邊向前飛去，見眼前的和尚毫無反應，暗喜之間隱有幾分憂心，真火凝而不發，貼近四丈後見其仍是癡呆狀，猶疑地一股腦地噴去，豈料真火輕而易舉衝破最外層的護體靈罩，那人身上穿的那件玄色淨衣更是如同凡物，當即化為灰燼散去……

　　原來金蟬自發下宏願之後便在思索己道，以往師尊所賜下的東西心中嫌棄便不再用了，盡數換了，若非實在想不起什麽妙法破招連那五感剝奪也不願再用。

　　紫鈴兒急急閉上雙眼，又羞又怒，體內本能的太古獸威向金蟬怒蕩開去，嘴角抽蓄不已，真不知該哭該笑！如此將這名雲姨口裡的高手打倒大出風頭卻是不假，可怎麽總覺得是自己吃了大虧……她也不管此人是死是活，扭頭就極速飛回到青雲身邊。

　　青雲眾妖的長老妖王哈哈不止，壞笑連連，實力稍差點的知道這紫鈴兒平日的火爆脾氣隻得強忍不發，臉上卻也是憋得極為難受，幾名聖殿守衛得了青縈吩咐，拿著青縈賜下的兩條隔靈混金索去捆那金蟬，此物由青成煉製，耗盡材料也就煉了兩條，以吸靈黑鐵所鍛，被捆之人一身靈元再難調動，上刻陰陽化氣符，對那氣血真元的壓製之效也是奇佳，只是因這隔靈化氣之效也僅能以力索人而無法控起，若是用於對戰就極為雞肋了。

　　青雲將滿臉羞紅的紫鈴兒摟在懷中，欲寬言安慰，怎料自己方才開口說了“鈴兒”也是噗嗤輕笑，一旁的青縈早被青雲一手遮住雙眼擁在懷裡，此時見紫鈴兒發苦地嘟嗚不清，故意奇道:“那小和尚遁術、念力皆是絕佳，修為只怕還在雲姨之上，方才不知怎地便那般癡癡傻傻?”

　　“平日裡光見你貪玩好鬥，這暗裡，倒是將我家媚術學了個精，那上界的佛子都給著了道，倒是苦煞了我們這等苦命修煉的。”

　　顧少白自方才起便似有心事，面色沉凝，此刻卻極為難得地接過話去，無不刻薄地歎惋。

　　“少白——”

　　青雲嗔怪地看了顧少白一眼，將欲抬頭的紫鈴兒摁在懷裡。

　　顧少白灑然一笑，托事回房，卻轉過幾片楓林，面色幽森，來至一處荷塘邊，舉起塘邊一塊大石，將大石下七顆石子左右挪移，眼前場景突然變轉，隻瞬間顧少白已入一處水府之中。

　　“你倒是沒忘了怎麽進我這。”冷冰冰的一聲從前方珠簾裡傳出，顧少白驀地將頭轉過，珠簾內一位美婦薄紗籠身，片衣蔽體，嬌嫩雪膚若隱若現，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中滿含幽恨春情。

　　“少白見過師尊……”此人正是那幻蚌仙子，兩百多年前顧少白向其請教陣法時便是每日如此入這水府之中，兩百多年前不同的是，此前是在書房，而如今卻被改成了香閨。

　　“你倒頗懂那師尊輩分！”幻蚌仙子杏眼圓瞪，又恨又怒，忽地又生生將氣咽下，幽幽地道:“我……等了你很久……”

　　顧少白默然。

　　顧少白知道，尤其是一入這香閨之中，他也深知這其中的個中滋味。

　　他何嘗不是……

　　他忽然內心一陣絞痛，腦海如被針穿，此刻仍舊背對身後的珠簾，一手向上祭起，五道寸長的銀色指甲泛起靈光，一手卻放在身前向手心緊擰，厲道:

　　“你我雖有香火之情，可你在大難之際做出這等事我亦不會留情！”

　　幻蚌仙子沒有與顧少白搭話，依舊自顧地幽幽道:“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沒有過來，我一邊告訴自己不要等了，一邊在這裡繼續參透者那些陣法，直到當年沒能給你解釋的疑問都弄清了……你仍舊沒有再來一趟。

　　你不必留情！我是很想知道，你究竟能有多狠。”

　　顧少白忽然閉上雙眼，兩手垂下，在二人同時安靜了片刻後，輕咳了一聲，吐道:

　　“師尊。”

　　當年隻道此人嘴甜似蜜，卻沒想到最初那句調笑般的尊稱竟被他拿來做擋箭牌。

　　妖族，即使從上古時的三界統帥墮落至今卻一樣看重師長人倫，師徒父子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所以你當年無論如何也要從她那裡轉拜到青成門下?”幻蚌仙子語意苦澀，是了，之後為了何那人相比，你苦參劍道，果是天縱之資，真得了青蕭傳承，可你卻從未為我做過一件事，一念及此心中更是酸苦，不待顧少白回話便接著道:

　　“你當年……究竟有沒有對我用過情……不然你走便走了……為何最後要那般輕薄於我……”

　　幻蚌仙子嬌聲低語，說道“為何”那幾字又變得尖銳高亢，歇斯底裡，雪顏一片充血。

　　顧少白轉過身去，臉上覆了一層寒霜。

　　“為何與他一起。”，撥開珠簾，他半跪在床前問道。

　　“我有想到過很多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他和釋族勾結，佛子降世，傲來國發生政變，甚至是青靈山裡出現幾個叛徒，但我沒有去想你。我總以為你會一如那般溫婉。”

　　幻蚌仙子有些吃吃地笑道:“那你就錯了，女子終究是善變的。”

　　顧少白雙目不眨，溫柔地看著眼前的美婦，眼前人有些癡苦地柔聲道:“兩百年前那次七脈大聚你喝醉酒後來我這……”

　　說罷她有些臉紅地看著眼前這張英氣逼人的臉，顧少白早將臉扭向一旁，幻蚌仙子略有幾分滿意地接著道:“之後你便走了……誰知不久後又闖進一人猛地將我抱住，我以為是你去而複返……再之後他便時常來我這……”

　　顧少白手有些難以自己地抓著地上的石板，沉聲道:“你沒跟我們任何人提起這事，而且山裡也沒人察覺。”

　　“他很霸道，也有些癲狂，但是他總是愛我的，我幹嘛要跟你們提！”

　　“龍性本淫。”這句話也許算得上是一句挑撥。

　　顧少白自認一向刻薄。

　　龍族，太古真龍，是太古妖族中最為強大的一支。現在龍族沒有繼承真龍多少血脈，可是那些貪婪與佔有的欲望卻仍植根於他們血液之中。龍族尤以雄性為最，很少會隻同婚配的女性相好，但是那種族所帶來的高傲自負讓他們對待非是龍族的妖族風流過後就可以很冷酷。

　　蚌女微微臉紅，有些滿意地笑道:“他不是。”

　　顧少白忽然一陣緘默。

　　“失言了。”

　　“交出那三張陣圖，你走。”他起身，面無表情。

　　青靈山由陣法大尊以九大陣相疊，以天行十三殺陣為主，其余八陣為輔，為青靈山乃至妖聖殿提供這阻念，聚靈，封靈，辟塵，固體等種種妙用，每個大陣都由千余天地道紋構成，即便是青成也僅能參悟二三，這些日子裡妖聖殿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罕有的受潮乃至部分石板的變質，若非細心觀察絕難察覺出來，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前議事堂內石屑的異樣結合幻蚌仙子的一些舉止顧少白自然想到之間種種聯系。

　　幻蚌仙子丟出那三張陣圖，又對著身後刻下數道符文，一股駭人威勢猛地升起又逐漸消失，在踏入移域陣前，幻蚌仙子有些自嘲地曬然道:“你倒沒我想得那般絕情……他……在大乘後期，血脈威能也很強勁，懂得東西更是未必輸於我，不怪你們發現不了，這些……如果你不是現在才來我都會告訴你。”

　　一陣白色靈光過後，顧少白呆呆地站著，雙瞳之中忽然浮起一片赤血，一股渾厚的煞氣當即從其體內爆發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