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命運的確很捉弄人。
當年任威高考的時候,考了544分,省提檔線是554分,由於家鄉所在地市有一所大學,所以政策上提檔線降了10分,任威踩著二本線的門檻堪堪擁有了報考本科的資格。家裡的條件是不支持任威讀三本開銷的,所以,當能報考二本學校的時候,任威欣喜若狂卻又小心翼翼,谘詢了各種據說很靠譜的報考指導機構,問了很多的人,最終選擇了省外的一所學校。不幸的是,這所學校當年在任威所在省共招收學生12人,全省一共13個人報名。任威是報名人當中唯一沒去的人。幸虧任威聽從了一位分很高的同學的意見,選擇了服從調劑。任威被錄取了,服從調劑以後錄取他的大學非常的偏僻與冷門,而且專業是在他看來相當不洋氣的農學。農村出身的任威在父母的影響下習慣了去接收一切結果,所以他去報道了。報道的時候,他才知道,學校的條件有多破,一年四季有蚊子,宿舍八人間,沒有暖氣,晚上9點準時停電,八人間的宿舍,報道的人都沒有住滿,一個班招收了76人,總共報道的就6個人,5個男生,1個女生。如果還有比較慘的,那應該是說任威這一屆是他們學校農學專業招收的最後一屆本科生。隨著時代的不斷發展,還會有多少人去這種中不溜丟的學校選擇這種越來越不受待見的專業呢?任威不知道,後來,現實告訴他的是,等他畢業的時候,他們這個專業停招了,專科生也不要了。畢業生晚會的時候,這個專業的人湊不齊一台晚會,還是任威所在校籃球隊的隊長把他們強拉著去了另一個大專業院系,參加了一場流不出眼淚的歡送會,反正他們就幾個人,多他們真的不多。
任威在網上投了各種簡歷,就像一隻無頭蒼蠅似的,到處去撞,撞在屎上吃屎,落在粥上喝粥。好在,一張白紙的身份反而讓任威收到了許多的回復。各種低門檻的工作向他投來了橄欖枝,有做種子化肥推廣的,需要全國各地滿地跑,有做溫室管理員的,把老家田頭忙碌的活搬到了屋裡,任威比較中意的一個崗位是農藥質檢員,在實驗室對農藥的藥性進行監測,形成報告進行上報。一水的農業相關的崗位待遇都不是很高。他們這個專業找工作,越老越吃香,年輕人就是要去苦熬的。就在任威即將答應農藥質檢員這個崗位的時候,他又收到了一份網站推廣的面試邀請,是城市裡一家企業拿到了某著名的社交網站的廣告代理權,關鍵工資傭金對於任威來說異常豐厚。底薪只有1300塊錢,但是如果拓展成功一單,業務費用大概是7000元,任威大概能拿到3500的提成,50%的傭金提點即便任威沒工作過也覺得匪夷所思了。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任威接受了面試邀請。
從羊頭峪南路坐80路公交車,大概坐了半個小時就到了面試的地點。一下車,任威看著周邊老舊樓棟的樣子,有些感慨,城市再大,也總有些地方嘈雜的像農村一樣,不同的是,這些地方擁有農村的嘈雜,但不似農村的恬淡,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就像是連走路都在競爭一樣。很久以後,任威明白了,這些看似破舊的樓棟,其實是這個城市最早時候輝煌過的標志,不過隨著時光的流逝,城市的角角落落也像自然界裡的動物的優勝劣汰一樣,老了的就是老了,不堪一擊,新生的總是蓬勃,欣欣向榮。
任威坐電梯的時候,內心充滿了恐懼,即將開始的拚搏的激情被一種莫名的心慌給替代,
在密閉的電梯裡使勁的喘息著。不過當電梯裡跟各種西裝白領擦肩而過的時候,任威有種預感,他最終的選擇是放棄農藥質檢員的工作而接受即將面試的這份工作,因為任威覺得,可能在這種環境裡,西裝領帶會顯得比較體面。 前沿,是一家國內新興的設計媒體,憑借領先市場的信息時效性處理,迅速籠絡的大批擁躉。隨著前沿廣告植入的興起,第一批互聯網廣告的受益者開始出現。新領地網絡廣告傳播有限公司便取得了前沿的城市代理權。任威坐在新領地的會議室裡,正一筆一劃的在填著個人簡歷。但是任威真的白的跟一張沒有塗抹的紙一樣,能寫的全都是在學校裡看似驚天動地,在社會上實則平平無奇的事跡。為了讓自己顯得有競爭力一點,任威把大學裡各種牛逼都寫上了,從所在的籃球隊拿到全校院系對抗賽第二名到在學校廣播站發布廣播稿,再到跟著宿舍幾個人一起去婚慶公司打工,任威能寫的都寫了,還寫了幾件自己碰到過,但是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的事情。但當人事部經理面試的時候,很不幸,任威填的資料表,人事經理看都沒看一眼,簡單粗暴的介紹了公司的業務內容,直接了當的傳達了工作形式、工作流程等事項。
面試似乎很不順利,卻又似乎特別順利。面試官問的問題很敷衍,例如為什麽畢業了來這個城市工作,為什麽選了農業這個專業,為什麽沒有讀研等等,任威回答的也有些不搭邊,講述著自己的低姿態,遇到不知道怎麽說的或者覺得說了影響面試分的問題就不斷的重複一句話:我是抱著學習的心態來的,希望能夠在貴公司學到更多的知識,使自己努力成長。
在任威看來,面試官最鄭重的問題應該是倒數第二個問題,自己的職業規劃是什麽?任威一臉懵逼,職業規劃?是什麽東西?可能是我以後工作的計劃?這應該不能吧,我都不知道我要幹什麽,我不應該先找一份工作先乾起來麽,最起碼在這個城市能吃頓飽飯是吧。但是這個目標任威覺得太小了,這麽說肯定顯得自己狹隘,於是就第三次重複到,我是抱著學習的心態來的,希望能夠在貴公司學到更多的知識,是自己努力成長。
面試官在面試評分表上胡亂的塗寫著,無奈的打了個哈欠,摸了摸眼睛說,很好,我們公司剛剛成立,希望能夠有像你這樣的人才加盟,我們共同成長,讓我們共同學習,一起進步。我是這邊的行政主管兼拓展部經理,我姓郝,你可以叫我郝哥,以後你就跟著我乾,同時正式的歡迎你加入我們公司。
任威很激動,這意味著,他被這個城市做接納了,在外漂泊的種子開始接觸土壤了。任威在郝主管的帶領下,辦理了入職手續。這是任威工作生涯的第一份工作,也是職業生涯裡面入職手續辦理最快的一份工作。複印了身份證,把簡歷和身份證放在一個檔案袋裡,檔案袋上本來用鉛筆寫著張雷的名字,郝主管用橡皮擦掉了,寫上任威。本來一塊特別大的橡皮,現在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任威的手續還不全,郝主管說讓他等有空去辦一張銀行卡,當做工資卡用,任威說我有銀行卡,郝主管說不急,可以再辦一張公司專用的。然後就帶著任威去認識公司的員工。
任威覺得公司挺小的,因為郝主管帶他見了三個人就安排他坐下了,說是要進行業務培訓。在任威的一再追問下,郝主管跟他說到,公司在起步階段,現在為止一共就8個人。一盆涼水似乎當頭潑下,現在任威明白為什麽郝主管這麽著急帶自己辦理入職手續了。任威覺得有可能上當了,但是郝主管的熱情讓他又覺得,他對於這個公司應該是十分重要。小公司可能發展機遇對多一些吧, 畢竟曾經家裡老人說過,寧為雞頭,不做鳳尾。任威想著。
其實,放棄掉農藥實驗室的工作任威並沒有十分後悔。他後悔的是當初為什麽要學這個專業。大學學了四年自己十分不感興趣的學科,所以畢業以後,他毅然決然的想逃離這個專業所有相關的工作。或許農藥公司給的環境會很穩定,但是從小就內向的任威想去改變,想去跟人溝通,從而提高自己,但是提高自己究竟是為什麽,他根本就沒想到這一步。
前沿可能發展的很快,但是新領地好像分享不了多少前沿的發展紅利。新的商業性質的崛起和遲暮行業的衰敗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掙扎。不同的是,新事物掙扎過後可能就直接跳到遲暮公司的行列了。新領地在掙扎著,就好像一顆即將孵化的雞蛋,不知道即將變成一隻小雞還是變成一顆毛蛋。
任威在接受著郝主管對他舉行的一個人的培訓。此刻說的是廣告的發展歷史。現在剛剛講到美國人施拉姆的教材理論。任威從各個方面感受著郝主管對美國傳播理論的崇拜,如何消除與陌生人之間的防禦心理,如何利用技巧通過短時間的交流獲得對方的信任等等,任威手抵著下巴,特別的困,但但是被培訓的對象只有他自己,自然是沒法像大學一樣貓著睡覺,好在郝主管不僅是精通理論知識,而且也注重實踐,很輕易的就看出來了任威的疲態。略過了大段的美國歷史與廣告理論知識,說要帶著任威去進行實戰陌拜。
一切顯得特別倉促,又好像井井有條,或許這就是城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