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路軍蒙綏軍區檔案】娜仁.道日瑪,海勃灣人。其阿爸曾任鄂托克旗西梅林。少年時代受到過良好的教育。三十年代初曾隨內蒙古十二名王公貴族子弟赴延安學習。其人醫術高超,對黨忠誠,工作積極熱情,是我八路軍綏中獨立團優秀的幹部。
——摘自《蒙綏軍區機密檔案》(P942)
一個悶熱的夜裡,兩個大男人睡不著,就著一盞馬燈昏暗的燈光聊著天。聊著聊著,便聊到了隱秘的私人話題——
“哎,老搭檔,我有點私事一直想問你,你可得說實話喲。”
“問吧!”
“你對娜仁大姐的印象怎麽樣?”
“挺好的啊!”
“就是挺好?大夥可覺得你們倆挺般配。”
“別胡說啊!她這個女同志除了工作還是工作,怎麽會考慮這個問題呢?”
“她又不是神仙,怎麽不會考慮個人問題?老海,你要是對娜仁大姐有那個意思,我去替你說……”
“你敢!我跟娜仁就是一般的戰友關系,沒你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男女戀愛怎麽就成了亂七八糟的想法?告訴你,愛情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情感,是被無數文人謳歌過、讚美過的事物。就連我們的老祖宗馬克思和他妻子燕妮,還有過一段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呢。”
“仗打成這樣,哪有閑心談戀愛……這事不提了行不行!”
“好!不提了……老海,軍區首長對蘇克挺重視的,是不是有點兒那個意思?”
“嗯,好像有那個意思!”
“這小子筆杆子硬,隔三岔五在《綏遠軍報》上發表文章,沒準是哪位首長看了他的文章,想提拔提拔他。”
“平心而論,他表現一直不錯。”
“表現再好,我也不喜歡他……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啊!”
“看一個同志,首先要看他的優點嘛!”
“既然你覺得行,就同意提拔吧……不過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人花架子太多,就怕給咱添麻煩!”
“麻煩怕什麽?咱們當領導的,就是解決麻煩的嘛。”
“哎,聽說,你那位小姐……病了。”
“我那位小姐,你這話有問題啊!你是說賈蘭嗎?”
“除了她,還有誰?”
“是病了,發燒,三十八度八……”
“嘀,連零點八度都記得?喂,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胡說什麽啊!老海,你要再敢胡說,我可要在娜仁大姐那兒說你的壞話了啊!她可是我的姐姐,聽我的呢!”
“別,別,你還是給我積點兒口德吧……”
“我看娜仁大姐,好像蠻關心你哩。”
“真的嗎?我怎沒感覺出來呢?”
“你那大大咧咧樣兒,人家都已經向你暗送秋波了,你還在那兒掄大錘打鐵呢。這就叫有情女遇到無情郎——道是有情卻無情……”
“哎……我說老奇,要不,那個啥……抽個空兒,你和她說說?”
“哈哈,還是沉不住氣啦,露餡兒了是吧?我看啊,不用說,大姐有那個意思,她會主動跟你說的。”
“那我怎辦?”
“你呢,就當隻傻兔子,只要人家槍一響,你就躺倒不要動了,乖乖當人家的獵物就行了。”
“好,那我就當隻傻兔子吧……喲,怎天都快亮了。快,睡了睡了,明天還有許多任務哩……”
第二天,
傻兔子沉不住氣了—— 娜仁正在房間裡收拾東西,聽到身後一聲咳嗽。
娜仁沒有回頭:“咳嗽什麽?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你。”
老海嘿嘿笑了:“收拾得怎麽樣了?”
娜仁:“個人的東西沒什麽好收拾的,就是衛生隊要帶的東西不少,什麽也不敢落下。”
“大青山裡可冷哩,你得帶件厚衣服。”
“知道。”
“那邊敵情複雜,你得學會保護自己……”
“你今天怎麽婆婆媽媽的?”
老海一怔:“我婆婆媽媽的?”
娜仁笑了:“對呀!”
老海尷尬地說:“可能是當政委當的吧……其實我這人一直大大咧咧,最煩磨嘰的人……唉,好在快一年啦,輪著老奇當政委了。我呢,就能帶兵打仗啦。”
“你呀!一看見打仗就眼紅,盡給人家老奇出難題。”
“哎,我說娜仁同志,什麽叫出難題?從獨立團成立那天起,哪次打仗我老海不是一員虎將?如今倒像個娘們,讓小鬼子攆得到處跑,我能不急嘛!”
“我看你和奇團長各負其責,配合得挺好。”
“我們倆啊,倒是誰也離不開誰。”
“在賈蘭的問題上,你們倆好像認識不大一樣啊?”
“嗨,別提了,我真不理解,老奇怎麽總護著那位大小姐……”
“你沒看出來?”
“看出來什麽?”
“奇團長好像喜歡賈蘭啊。”
“喜歡?你的意思是那種樣子的喜歡?不能吧!”
“賈蘭是個很容易讓男人喜歡的女孩子,你沒覺得嗎?”
“可咱們的隊伍裡,從來就沒有她這種樣子的女孩子……”
“正因為從來沒有,所以奇團長才會對她有興趣。”
老海擺手,斷然道:“不可能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奇劍嘯怎麽會喜歡她呢?”
“那你就等著瞧嘛……對了,這回我們去海勃灣,你有什麽事要辦?”
“老家早沒人了,沒啥事兒!”老海神情沮喪地說。忽然想起了什麽,急忙又說,“對了,有件事情,你幫我查一下,你去我家海勃灣的老宅裡看看,也許會找到點兒啥哩!我小時候記得房梁上藏了本家譜呢……”
他說的“家譜之事”,娜仁心領神會,她鄭重點頭答應下來。
娜仁和老海屬於一見如故,因為他們倆來自同一個地方——海勃灣。老海的老家在磴口,祖祖輩輩是鐵匠。在當地,打鐵是一門非常受人尊敬的職業,那是因為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傳說——約勒海日布為聖主成吉思汗西征鍛造兵器,成為青史留名的英雄鐵匠。
娜仁的阿爸西梅林海日泰相信自己是正統的海日布的後裔,當年名聲赫赫的席尼喇嘛搞獨貴龍時,他毅然擁護,帶兵起事,遙相呼應。事敗後,他沒有逃亡,大義凜然走向刑場。正像民歌《嘎達梅林》中所唱的那樣,“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他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海日泰就義之後,王爺將他的妻女收留到家中,把娜仁當成自己的親女兒一樣撫養,並且讓她讀書上學。娜仁和王爺的兒子朝樂蒙姐弟相稱,情同手足。所以當年朝樂蒙帶領十二個學生投奔延安時,娜仁什麽話也沒說,毫不猶豫地跟隨他們一起走了。這些年,她始終在奇劍嘯身邊,每當他遇到事情拿不定主意時,都要來請教大姐。大姐總能幫他解決難題,幫他一次次渡過難關。
對於娜仁來說,幫助奇劍嘯那是天經地義的事。首先是王爺對她一家人有救命之恩,額吉現在還住在王爺府, 在那裡頤養天年。開始,她純粹是為了報恩。但後來,尤其是在延安受訓之後,用革命理論充實了自己,才知道自己現在所從事的是一項偉大的事業,是為了那個被稱之為“共產主義”的理想而奮鬥。她與奇劍嘯的情分不僅局限於姐弟之情,更多了一份戰友之情。
如果說對奇劍嘯的感情是單純的,那麽,對於海大錘,她的感情則要複雜得多。她知道老海的老家也是在海勃灣,而且海家祖祖輩輩從事鐵匠手藝,她不由得想到另外一個典故。
當年,英雄海若布有個漢族兄弟,叫韓義,也是鐵匠出身,他是海若布的得力助手。在為聖主鍛造戰刀時,為了趕進度,他竟七七四十九天沒有睡覺,累死在鐵匠爐旁。臨死前,他請求海若布將他的血放進悴火缸裡,因為他在夢中得到神靈的啟示:只有用加了蒙漢兩個民族鮮血的水來給戰刀悴火,那戰刀才能鋒利無比,百折不彎,削鐵如泥。海若布聽從了他的遺言,並且將自己的鮮血融人其中,果然,那些猝出火的鋼刀鋒利無比。聖主帶領鐵騎出征西域,大獲全勝。海若布為了紀念那位獻出性命的漢族夥伴,請求聖主賜名給韓義的子孫後代皆姓海……
“你看,你姓海,來自海勃灣,那肯定是韓家的後代啊!”娜仁肯定地對老海說,“那我們兩家就是血濃於水的關系啊!”
老海對這個結論未置可否,他打算將來有時間回一趟海勃灣,弄清楚這件事情。但是,娜仁將他視為一家人,這令他很高興。畢竟,他從心底喜歡這個女人,盡管他一直不肯承認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