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教會檔案】董心潔,梅力蓋圖人氏。年輕時遠赴東洋學醫,曾在日本福岡縣一所醫院供職。後突然歸國,嫁給了赫赫有名的蓧面大王賈二河。她篤信天主教,並在家鄉建立教堂,開辦醫院,救死扶傷,樂善好施,深得當地百姓愛戴。她是一位忠誠地傳播上帝福音的使者。
——摘自《華北教會檔案》(P368)
董心潔何許人也?
她是蓧面大王賈二河的二太太。原來,當年賈二河發跡之後,那原配發妻董氏可以同患難,卻不能共享福,病情日益加重。發妻知道自己病人膏肓,彌留之際,抓住二爺的手,要他應承一件事情。二爺是個重情義之人,這時含淚點頭,要太太說。太太說:“我走了,沒給你留下一兒半女,實在是對不起你!我不想讓你一輩子孤獨無依靠。突然想到,我有個表妹,去了東洋,時有書信往來。我已修書,要她速速返回,回來參加我的葬禮。二爺聽了,愈加悲傷,緊握住發妻的手說:“東洋遠隔千山萬水,不能活著相見,回來又有何用?”發妻搖頭說:“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讓她續弦,代替我照料你的下半生呀!”二爺這才明白了發妻的良苦用心,更加握緊她的手不肯松開了,只是說:“罷了罷了,這事兒萬萬不可。”但發妻卻是死不瞑目,一直不肯咽那口氣兒,硬是等到了表妹歸來。
賈二爺頭一回看見發妻的表妹董心潔就不由暗暗一驚——這哪兒像是從綏中走出去的女人呀,分明是從上海啦、廣州啦、香港啦那些洋氣十足的城市出來的女人啊。三十歲出頭的表妹皮膚白嫩光滑,猶如少女。清秀的臉上,一雙深陷進去的眼窩兒帶著濃厚的異域風情。也許是在日本待久了的緣故,她的一舉一動都像是一個標準的日本女人,但她的溫柔之中卻分明隱含著一份剛毅,那是一個經過漫長獨立生活的女子所特有的堅韌。那堅韌不會被任何一個男人所馴服。當發妻伸出顫抖枯瘦的手,把表妹的手塞進二爺的手裡時,兩個人都從她這個動作中清楚地知道了她的臨終遺願是什麽。二爺握著那東洋女人的手,感覺一股電流流遍全身,是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他知道這個表妹與發妻的關系最好,她們雖然分別在不同的國度裡生活著,但是猶如親姊妹一般。當表妹將最後一滴眼淚流盡之後,二爺也將發妻安置在老家的祖墳裡。
在一個平靜的上午,董心潔正在喝一杯咖啡。她把那咖啡杯子放在嘴唇邊兒上,卻不急著喝,只是輕輕地吹了吹那咖啡上面的泡沫兒,然後放下杯子,凝視著賈二爺,用平靜的口氣說:“我不想違背表姐的遺願,讓她九泉下的靈魂不得安寧。二爺如果也有那個意思,隻管按家鄉的禮俗來迎娶我吧。只不過,我有兩個條件二爺須得答應:一是我們隻做個名義上的夫妻,因為我天生有種女人的怪病,不能與男人同房;二呢,是我在日本就人了天主教,我是個篤實的教徒,我想讓二爺幫我在家鄉梅力蓋圖建一座天主教堂。我的余生,已經答應獻給天主了,所以,我人是二爺的人,可心早已經屬於教會了。”
賈二爺略一沉吟,答應了董心潔這兩個條件。
整個綏中地區幾乎還沒有人舉行過西洋式的婚禮。是賈二爺開啟了先河。那天,許多人目睹了婚禮的過程——新娘子披著潔白的婚紗,二爺西裝革履,領帶是鮮紅的顏色。卓資山鎮有一座福音堂,還是民國十年京綏鐵路通車後,美國一位傳教士來到卓資山鎮出資修建了這座教堂。
賈二爺成了第一個敢吃螃蟹的人。那美國牧師親自為他們主持了婚禮。當牧師要求兩位在上帝面前接吻時,二爺的嘴唇剛一碰到那女子的嘴唇就馬上分開了——那嘴唇比冰塊還要冷,二爺馬上想起小時候調皮,將舌頭伸出來去舔那結了霜花的玻璃,舌頭馬上被凍在了玻璃上面,這時不能急著往下扯,那樣會把舌頭上的皮扯下來的,得慢慢地融化那霜花,舌頭才能取下來。但是一連數日,舌頭會失去知覺,在麻木狀態中不能說話。二爺這才相信這果然是一個冰雪美人兒,好看,但男人不能觸碰。她完全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女人。 二爺履行了自己的承諾,與董心潔做了名義上的夫妻,同時出資為她蓋了一座洋教堂,還捎帶建起了一座小型的教會醫院。董心潔每天都在教堂和醫院裡忙碌,從來不曾回幽蘭閣去住。久而久之,竟漸漸將二太太給淡忘了。不久,便遇到了柳思泉,並且被他的女兒柳如嫣給迷住了……
梅力蓋圖的教會醫院不很大,只有二十多張病床。醫院裡總共有兩個大夫、一個護士長、七八個女護士,還有幾位義工。醫院雖小,但病人可不少,附近十裡八鄉的百姓,都願意跑到這兒來看病,因為一是女大夫的醫術髙,二是這裡看病花費很少,一般的老百姓都能承受得起。
董心潔年過四十,一看便是那種有知識有文化的中年女性,她神情肅穆,不苟言笑,給人一種不好接近的感覺。但是她對病人的態度非常溫和,當她拿出聽診器給病床上的病人聽診並且溫柔地問:“今天感覺怎麽樣?”時,許多病人都會被她的那份敬業的精神所感動,其實並不知道那是她出於對天主的愛,真心給世人獻出的一份愛心。
“我好多了!院長,我什麽時候能出院啊?”
“再過三四天吧!你的病情還沒徹底穩定,急不得,記住了。”
“記住了。”
巡視完病房,董心潔向外走去。每次醫好一個病人,她都感覺像是受到了一次聖潔的洗禮,完成了對上帝許下的承諾。這天她剛剛巡視完病房,門衛老陸迎上前來,把報紙遞給董心潔,又說:“院長,有客人找您。”
董心潔感覺有些意外:“在哪兒?”
門衛老劉指了一下院長室:“在您辦公室。”
董心潔想不出會有誰來找她,便急步走進辦公室。她進門後,看見一個男子的背影對著門口,似乎在看牆上的剪報。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走進來的董心潔一怔,手裡的報紙掉在地上:“秀吉……”
“乾媽!”
兩個人的激動和意外不言而喻。
董心潔衝了咖啡,兩個各自一杯,這才開始久別之後的對話。杓子攪動著香濃的黑咖啡,空氣中彌漫著好聞的香味兒。
“秀吉,你怎麽到中國來了?”
“我從東京調到綏中來供職。”
董心潔眼神漸漸黯淡下來:“你也應征人伍了?”
“我人伍已經半年了。”石田秀吉感慨地說,“……這麽多年,乾媽一直是一個人生活嗎?”
董心潔苦笑了一下:“算是一個人吧……秀吉,你也成家了吧?”
石田拿出錢包,取出一張照片遞給董心潔:“剛成家不久。妻子是北海道人。”
董心潔欣喜地看著照片:“唔,不錯!一看就是個賢惠能乾的姑娘,她叫什麽名字?”
“花鈴。”
“花鈴?多好聽的名字啊!”
“結婚那天,我們一起去祭拜過母親。花鈴還說,她想跟我一起到北平來看望乾媽呢。”
董心潔感慨地說:“要是沒有戰爭,我會去東京看她。但是,該死的戰爭,把一切都攪亂了。”
“乾媽,你好像很討厭這場戰爭!”
“我是個天主教徒,所有的人都是上帝的兒子,互相殺戮只會使我們離上帝的天國越來越遠……”
石田看著董心潔,不置可否地一笑:“……乾媽,如今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花鈴,我就剩您這麽一個親人了,見到您就像見到我過世的母親。”
“以後有空你就常過來坐坐,陪乾媽說說心裡話。”
“那一定!”
送走了石田秀吉,董心潔在一張處方箋上寫下了“石田秀吉……”幾個字,又在後面畫了幾個問號,她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半晌,又把那張紙撕碎了,扔進了廢紙簍子裡。夜裡,她夢見了櫻花——那淡粉色的櫻花雨在天空上揚揚灑灑,紛紛飄落進一條河裡。那河水便被櫻花給染成了紅色,猶如輸液管裡流淌著的鮮紅的血漿……
她乍然驚醒,撫著心口處感覺到很難受。那一夜,再難人眠。
她沒想到,賈二爺的女兒會來找自己。當那個漂亮的姑娘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微笑時,她根本就沒有想到她是賈二爺的大女兒賈梅。
董心潔一時有些發怔。許多年了,她沒有回去過幽蘭閣——那個曾經準備讓她永久居住的地方。她並非不喜歡那地方,那兒的亭台樓閣修建得有如蘇州園林,很是講究。婚禮後,她曾在那兒小住了幾個月,那份雅靜她是喜歡的。不過她根本沒打算當闊太太,所以當梅力蓋圖的教堂修建好了之後,她義無反顧地離開了幽蘭閣,再也沒有回去過。
後來,斷斷續續聽說二爺又娶了一房太太,生了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只是聽聽罷了,也不往心裡去。有一次過大年,二爺派了車子來,非得要接她回去吃個團圓飯。她推辭不過,為了給二爺一個面子,她上了車子回去了。那一次二爺請了許多賓客,有歸綏城來的,也有北平來的,都是有頭有臉兒的人物。二爺擺的是“蓧面宴”,他命人用蓧面做了十多種花樣兒,什麽魚魚兒、窩窩兒、囤囤兒、山藥魚兒、磨擦擦、蓧面蒸餃兒、二下鍋等等,吃得客人們大開眼界。當她出現在眾賓客面前時,亂哄哄的人們一下子安靜下來,大家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在她的身上。那年她不到四十歲,依然保持著冷美人的模樣兒。有些人已經猜出了她的身份。由於她從來不拋頭露面,更多的人不知道她是誰。她看見二爺的三太太柳如嫣望著她,目光有些慌亂,似乎有一種歉意。她友好地對她笑笑,那笑容是寬容的。接著她便看見了那一對雙胞胎姊妹——那是一對很可愛的女娃娃,她們的目光純真無邪。只看了一眼,她就喜歡上了她們。
二爺不知道應該怎麽向眾人介紹她,索性就不介紹了,只是讓兩個小女兒喊她“董姨”。兩個孩子親熱地叫著董姨。她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挨著她們坐下。二爺鍾情她來的目的,其實是為了讓她給大家彈鋼琴。那時卓資山鎮的人們幾乎還沒有人見過鋼琴,更不會有人懂得如何彈奏了。二爺從上海買回了一架德國鋼琴斯坦威,卻無人會彈奏。二爺想讓兩個女兒學鋼琴,卻請不到老師。他想到了心潔,知道她是精通此道的,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罷了。他對她始終有一種敬畏之情,除了她,二爺本是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人。
蓧面宴進人到高潮,有人提議請兩位千金彈奏鋼琴。二爺說孩子們還未請到老師,還不會彈。便有人譏笑說:“弄這麽一個龐然大物的洋玩意兒擺放在這兒,可是沒有人會伺候它,純粹是有錢沒地兒花了吧?”正當眾說紛紜之時,董心潔卻不慌不忙地走過去,穩穩當當地在鋼琴前坐下,輕展秀指,指尖劃過琴鍵,頓時,行雲流水般的琴聲掠過宴會大廳。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她彈奏著。她演奏了一曲舒伯特的《小夜曲》。一曲終了,依然是一片闃靜。人們從來不曾聽到過如此的天籟之音。小賈梅和小賈蘭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鋼琴,圍在她身邊不肯離去了。二爺也趁機提出請求:“你就教教孩子們吧!”她可以拒絕二爺,卻無法拒絕兩個童真的孩子,便應承下來。
此後,大約兩三年的時間,她隔三岔五到幽蘭閣來,給兩個孩子當鋼琴教師,直到她們倆已經人門兒,掌握了演奏技巧和方法,她才漸漸不再過去了。後來那對姐妹去了歸綏上學。又去北平讀書,她就更少見到她們了。
所以當賈梅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居然沒有認出她來。賈梅拉住她的心,親熱地叫了聲“董姨”,她才恍然知道這女孩子是二爺的女兒。
“你是梅兒還是蘭兒?”小時候,那兩姐妹長得像極了,她經常把兩個孩子搞混,把梅叫成蘭,把蘭叫成梅。
“我是梅兒呀,董姨。”
“哦,梅兒呀!你妹妹蘭兒呢?我記得你們姊妹倆是形影不離的呀?”
“嗨, 別提她了,董姨,她跑去參加八路軍了!”
“蘭兒從軍了?”
“是啊……其實我也跟著她一起去了,後來我發現自己根本不是當兵的料兒,就跑回來了。”
“原來這樣啊。”
賈梅點頭說:“董姨,其實我過來呢,是想讓你幫我的。”
“你說。”
“待在家裡沒事兒可做,煩心死了。爹就讓我來找你,問一下你們醫院是不是需要大夫,我想去試一試。”
董心潔想起來了,前兩年,賈梅曾經跑過來跟她學醫,只是時間很短,學了幾天,放心不下妹妹,怕她在學校惹事,就又跑回北平去上學了。說是上學,其實也就是個陪讀。
“你真的想出來做事?”
“董姨,人家早就不是孩子啦。”
自從日本人來了以後,傷病員越來越多。有些人不但交不起醫療費,就連吃喝醫院都得管。所以這兒員工的薪水經常拖欠,發不下去。有幾個年輕大夫參加抗日隊伍走了。醫院倒是急需要大夫。“如果不嫌棄薪水低的話,你就留下吧!”董心潔說。她怕賈梅又是一時心血來潮,乾上幾天就跑得沒影兒了。
“董姨,我出來做事不圖薪水,隻圖心裡踏實,錢多錢少都沒關系。”
“那好呀,你要是來了,董姨還有個伴兒哩!”董心潔髙興地說著。
她馬上親自帶著賈梅去宿舍,給她安排了房間。將賈梅安頓好之後,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坐下,在一張紙上寫下了賈梅的名字,又在名字後面畫了幾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