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檔案】石田秀吉,大正元年生於曰本福岡縣,昭和六年畢業於東京早稻田大學,因學習成績優異而留校任教。昭和九年從軍參加大東亞聖戰,赴支那蒙古高原綏中地區從事特殊任務
——摘自《東京大曰本皇軍陸軍關東軍機密檔案》(卷宗:0833570)
卓資山鎮東街距離賈二爺公館幽蘭閣不遠處,是一家日本人開的商會會館——龍青山株式會社。那是一所深宅大院,平時大門總是緊閉著,即便有小轎車出人,也是轉眼之間就關閉了大門。有些黑衣人只有在半夜三更時才幽靈般地出出進進。日本人佔領卓資山之後,這兒已經公開成為日本特務的老巢。由於田中的株式會社的圖標是一隻蹲踞著的虎視眈眈的禿鷲,人們習慣上把這兒稱之為“鷲巢”。
這天夜裡,一輛日式小轎車無聲地開進了鷲巢。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下了車,走進了小型宴會廳裡。廳裡只有一個人在等待著他,此人便是號稱“綏遠老鷲”的田中。
田中將一杯紅葡萄酒遞給站在他面前的葉知秋,然後高興地拍著葉知秋的肩膀說:“乾得好啊!中校,雖然這回我們沒能把八路軍騎兵獨立團全部鏟除掉,但是已經重創了他們。鳥兒被拔掉了羽毛,我看他們還怎麽變成龍?他們躲進了大青山裡,輕易不敢再出來了!”
“田中先生,我了解這支八路軍騎兵團,他們沒那麽容易被打敗!”葉知秋卻顯得並不樂觀。
“哦,你的意思是他們還有實力與我們抗爭?”
葉知秋點頭說:“我和他們的大隊長奇劍嘯,還有政委海大錘有過接觸,這兩個人不一般啊,要想戰勝他們,我們的智力必須超過他們十倍百倍,不然的話,眼前這小小的勝利會顯得毫無意義!”
田中不再笑了:“說說你的高見。”
“必須牢牢掌握八路軍騎兵獨立團的動向,隨時獲取他們的情報,這點非常重要!”
“你放心,葉中校,我專門從日本本土抽調了一名得力的軍官,由他專門負責八路軍騎兵獨立團的情報工作。”田中說著,對外拍了拍手,一個曰軍參謀應聲走了進來,用日語說:“報告長官,石田秀吉到了。”
“請他進來。”
“是!”日軍少佐轉身走下。
田中轉身對葉知秋說:“石田君戰前和我都曾在東京大學供職。他這個人意志堅定,聰明過人,在我教過的學生裡,最優秀的就是他。”
“讓您這麽一說,我倒是很想見見您的這位髙徒了!”
話音剛落,一名精乾的年輕日軍少佐大步走進來,向田中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石田秀吉前來報到!”
葉知秋冷眼打量著石田秀吉,他自認為自己看人很準確,但當他看到石田君時,卻一時琢磨不透這是怎麽樣的一個人,或者說,這位精乾英俊的日本青年軍人,不太像是個軍人。
田中親切地握著石田的手,同時表現出師者的矜持:“石田君,你能來我太髙興了!”
“追隨恩師來到支那為大日本帝國效力,是學生的榮幸。”石田處處表現得不卑不亢。
“石田君,我決定安排你到特高課思想課去當課長。你先熟悉一下情況,盡快上任。”
葉知秋知道,特高課是用來對付國民黨及其特務組織的;而思想課,是用來專門對付共產黨八路軍的。
“謝謝老師的器重。”
“你就先從熟悉這個綏中這個熱鬧的城鎮卓資山開始吧!對了,
讓我來介紹一下。”田中把石田拉到葉知秋面前,“這就是我說的新任思想課課長石田秀吉。石田君,這位是土肥原君特意從滿洲國調來的葉知秋中校!” 石田對葉知秋客氣地點頭,用流利的中文說:“你好,葉中校。”
葉知秋有點兒驚訝了——他居然會說這麽好的中文!可見他也不是個一般的角色。自己的日語水平,比不上他的漢語水平啊!
“石田,就由葉中校帶你熟悉情況吧!他可是個老綏遠啦!”田中依然用日語說。
葉知秋對石田客氣地說:“石田君,中國人有句老話,下車伊始,走馬觀花!我先帶你參觀一下我們卓資山吧。”
“那就辛苦您啦!”石田客氣地說。
大約半個小時後,一輛黑色的小轎車駛出了鷲巢。車後座上,坐著身穿便衣的石田秀吉。車窗外的夜色似乎帶著濃濃的霧氣,讓人感覺到濕漉漉的寒意。
葉知秋開著車,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石田君是頭一回到綏遠來吧!”
“是!”
“初到此地,有什麽私事要辦嗎?我可以全力幫忙的。”葉知秋說。
“哦,我倒真有事兒想請葉先生幫忙呢。”
“請講。”
“我有個乾媽在這裡,我們好多年沒見面了,我想去看看她。”
葉知秋注意地問:“哦?你還有中國乾媽,她叫什麽名字?”
“她叫董心潔,早年在日本留過學,還參加過孫文先生的同盟會。”
葉知秋想了一下,然後笑了:“董心潔,莫不是梅力蓋圖教堂醫院那個董院長?”
“就是她!她可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女人信仰宗教比信仰什麽主義要好得多。請原諒我的好奇心,她怎麽會成了你的乾媽?”
“當年她獨自一人來到日本,租了我們家的房子住。她與母親相處得親如姐妹,也很喜歡我,按照中國人的習俗我就認她做了乾媽。我的中文,就是跟她學的。你和她熟悉嗎?”石田轉用漢語問葉知秋。
“熟悉談不上,不過,有關她的事情,我知道得可不少啊。”葉知秋淡淡一笑說,卻在心裡暗暗發笑:這世界真的是太小了啊!
他知道董心潔是個身份特殊的女人,卻沒想到居然又和這個日本人有瓜葛。也許將來,可以利用一下他們這種關系呢。
石田秀吉今天的氣色很好。一大早,他走進辦公室,小野君急忙迎上來告訴他:“課長,葉中校一直在等你!”
果然,葉知秋正在等著他。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迎著他走過來。
“有什麽事情嗎?”
“田中君要我帶你去執行一個緊急任務。”
“哦?”
牆上掛著一幅地圖,地圖上做著各種記號。葉知秋指著一處插著小旗的地方說:“這是梨花鎮的街道,這條街上有一家隆盛雜貨店,據我們得到的情報,這是國民黨軍統局的一個秘密情報站。破獲了它,就會得到非常有用的情報。”
“那兒好像不是我們控制的范圍。”
“對,那兒是土匪馮大巴掌的勢力范圍。我們可以派便衣過去,秘密執行我們的計劃。”
“萬一被馮大巴掌發現了怎麽辦?”
“這就需要你們思想課配合了,馮大巴掌不過是一夥烏合之眾,他很怕你們日本軍人,一旦交火,他們發現對手是日本人,就不會窮追猛打。到時候,我帶人在外面接應,只要你們把人帶離梨花鎮,就大功告成了。”
“這可是一次冒險的行動,所有的計劃必須嚴謹周密。”
“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不人虎穴,焉得虎子’。乾情報工作,就必須冒險。”
“好吧!我配合你的行動。”
“事不宜遲,咱們今天晚上就動手。”葉知秋說著,對外擊掌。身穿軍裝的漂亮女特工嶽麗應聲而人,她敬過軍禮後,遞上文件夾:“這是今晚的行動計劃,請處長過目!”
葉知秋隨手將文件夾遞給石田,轉身對嶽麗說:“通知大家,馬上到會議室開會。”
“是
嶽麗轉身向外走去時,葉知秋注意到她背後那長長的披肩發呈波浪形彎曲狀,在她的水蛇腰間來回甩動著。他頭一回發現這是一個很性感的女孩子。不知為什麽,蘭兒的臉龐出現在眼前,她的眼睛裡似乎有股子怒氣,正在盯著自己。他努力地揮了揮手,似乎想驅散那個目光,可是那目光卻一直緊緊地追隨著他,讓他甩脫不掉。
深夜,鷲巢森嚴的大鐵門無聲地開了,葉知秋開著汽車從院內駛出,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之中……
梨花鎮的街道上,幾乎所有的店鋪都已經打詳,路上行人稀少。沒有燈光,街上漆黑一片。車上,坐著石田秀吉、嶽麗及另外兩個日本特務,都
穿著便衣,警惕地向外張望。
嶽麗指著一家掛著“馬記雜貨店”的牌子,對石田低聲說:“就是那兒。”
石田問:“裡面有多少人?”
“一個夥計,一個老板,總共兩個人。”
石田回身對手下的小野等日本特工用日語叮囑:“接頭的人一到,我們馬上衝進去,爭取一網打盡。”
“哈咿!”
片刻,一個穿長衫的男子走來,徑直進了趙記雜貨店。
“進去了。”嶽麗緊張地說。
“你能確定他就是共產黨的特工嗎?”
嶽麗點頭:“能。”
石田揮手下令開始行動!吉普車的車門打開,小野等幾個手下一湧而出。
石田帶領日本便衣衝進了雜貨店。裡邊立刻傳來了叫喊聲和槍聲。一男子衝出,中彈,馬上倒在路邊不動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人的腦漿的氣味兒。
轉眼之間,石田及小野推著另兩個男子出來,其中一人負傷,他們都被黑布蒙上了眼睛。
正在附近巡邏的馮大巴掌的一支騎兵小隊聽到槍聲,急忙策馬飛奔而來。馬蹄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們來了,快上車。”
日本便衣強行把兩個商販架上了吉普車。騎兵小隊已經衝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石田開槍,由於不熟練,打歪了,子彈打到牆上,濺起火花。嶽麗將這個細節看在眼裡。小野等手下也跟著開槍。一時槍聲一片,爆豆子一般。
這時,石田及手下上了吉普車,吉普車猛駛。又有大批騎兵奔過來,不過吉普車已經駛出很遠,消失在濃厚的夜幕之中。
聞聲而來的馮大巴掌看見兩個騎兵弟兄躺在血泊中,腦漿流了一地,他恨恨地望著遠方,跺著腳罵:“操你媽的小日本兒,就會來陰的,有本事咱們真槍真刀地乾呀!”
鎮外路口上,石田的那輛吉普車疾駛而來,在葉知秋身邊停住,石田和嶽麗跳下車。
葉知秋連忙趨前問道:“怎麽樣?”
“非常順利!”
葉知秋對手下下令:“把人帶走。”
鷲巢的特務立刻把兩個眼睛蒙著黑布的男子從吉普車上拉下來,推搡著上了他們的車。
石田有些意外:“他們是我的俘虜,應該由我們押回去審問。”
葉知秋拍了拍石田的肩膀:“不必了!你圓滿完成了任務,回去睡個好覺。”
石田態度強硬起來:“不行!既然他們是軍統的特工,我就得帶回去連夜審訊。我需要他們的情報。”
葉知秋和嶽麗對視,突然笑了起來。
石田被笑得莫名其妙:“笑什麽?”
葉知秋說:“石田君,實不相瞞,這兩個人並不是軍統的情報人員。”
石田吃驚地問:“怎麽回事?”
葉知秋笑了:“田中先生要我找些實戰的機會來鍛煉你,所以,才有了今天的行動。”
“石田君的表現非常勇敢。”嶽麗也笑著誇獎。
石田不相信地看著那兩個被推上吉普車的男子:“那他們是誰?”
葉知秋低聲道:“他們不過是普通的小商販,既然已經抓了,就不能放出去,必須滅口!其實這次行動,除了訓練你之外,也是為了給馮大巴掌一個警告。”
說完,葉知秋上了車,汽車呼嘯而去。
石田呆怔在原地,一直看著葉知秋的汽車消失在夜色中。他心裡很不好受,剛剛獲得的一點兒成就感蕩然無存……
傍晚,石田秀吉坐在桌前給妻子寫信,他不時停下來思索著。一隻手在信紙上筆走遊龍:“親愛的花鈴,這是我到支那之後給你寫的第一封信……你還好嗎?離別對於我們,無疑是殘酷的懲罰,或者說是對愛情的考驗,我心中每時每刻都不能割舍對你的思念之情……”
石田放下筆,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他和妻子的新婚照片看了起來。一股甜蜜的感覺湧上了心頭。新婚妻子,溫馨的家庭,一切都似乎是昨夜的夢啊!
鷲巢,一如既往地安靜,而且陰森。
石田和葉知秋筆直地站在田中面前。田中拍拍石田的肩膀,讚賞地說:“聽葉先生說,昨晚的行動,你乾得不錯。”
“希望下一回,我們抓的是真正的共產黨,而不是老百姓。”石田趁機發泄心中的不滿。
田中呵呵一笑:“這有什麽區別嗎?在我們日本人眼裡,每個中國人都有可能成為我們的敵人。石田君,今天,你還得隨葉先生去執行一項特殊任務。”
“什麽任務?”
葉知秋對石田神秘地一笑,沒有說話。
田中說:“他會告訴你應該怎麽做。”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石田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從那天開始,他手上正式沾上了中國人的鮮血。他不願意接收這個事實,可事實卻逼著他不得不接收。
荒野幾棵大樹下,早已停著一輛卡車,車旁有人荷槍警戒。一輛吉普車從遠處開來,停下,從車上走下葉知秋和石田秀吉。特務們從卡車上推下兩個五花大綁、眼睛上蒙著黑布條的男人。石田這才知道,原來今天的任務,是槍決犯人。這有些太興師動眾了吧?他在心裡想著。
葉知秋走到他身邊說:“也許,這任務對你來說並不簡單。”
“什麽意思?”
葉知秋從腰間拔出手槍來,交給石田:“田中先生要你來執行槍決。”
完全出乎意料,這是石田根本沒想到的。他驚詫地問:“為什麽是我?”
“手上沒沾過血的軍人,就不會是一名優秀的軍人。據我所知,石田君從來沒殺過人。”葉知秋微笑地看著他。嶽麗也在一旁微笑地看著他。他知道,嶽麗一定把他昨晚上的表現告訴葉知秋了——他的射擊水平很差,子彈居然打偏了,射在牆上……他根本就不是一個稱職的軍人!
這時,那兩個人被推了過來,蒙在他們眼睛上的黑布條被摘下來。石田認出來了,這正是昨晚上在梨花鎮雜貨店抓的那兩個人,他們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被摁倒在地,跪在了石田面前。
石田更加吃驚:“是他們?”
“你的戰利品啊, 還得由你自己來解決嘛。動手吧!石田君。”
石田遲疑了一下,慢慢舉起了手中的槍。他知道,只要上戰場,遲早都得過殺人這一關。只是,他從來沒想到,他第一個要殺的人,是兩個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他本能地想拒絕,可是,這是田中的命令,他不能不執行。槍雖然已經舉起來了,但他感覺自己的手在抖。參軍前,他從來沒摸過槍。參軍後只是匆忙地訓練了幾天,便被派到了中國的綏遠地區。
那其中一名中國男子驚恐地看著石田,哀求他:“不要殺我們,我們是良民啊……”另一名男子卻很有骨氣,朗聲說:“別求這幫灰圪泡們,開槍吧!二十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另一個男人哭叫著:“我不想死……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求求你了……”
石田舉著槍,猶豫不決。
“快動手吧!石田君,你是大日本帝國的軍人啊。”葉知秋催促著,他的話裡帶著一種輕蔑。
可是他卻覺得握槍那隻手沒有一點兒力量,根本扣不動扳機。這時,從旁邊伸過來一隻溫柔的手,抓住了他握槍的那隻手。他聞到了一股法國香水的味道。是那個女孩子,肩膀上披著大波浪頭髮卷兒的嶽麗小姐。她的眼神兒並無殺氣,只是有一絲的嫵媚罷了,誰也不會想到這樣的女孩子會冷酷無情地開槍殺人。
那隻柔軟的小手幫助他扣響了扳機。
鮮紅而黏稠的血濺到了他的身上,他想嘔吐……
晚上他繼續給妻子花鈴寫信,猶豫了一下,沒有把殺人的事情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