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牛甸村派出所的招待大廳內,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一周前,警校老師跟我說,木曉谷,你該去實習了,學校給你安排好了實習地點,過幾天你就上路吧!我心說,那是得好好準備準備,咱一個走刑偵方向的人,怎麽也得被派到某個分局的刑警隊裡吧?直接面對犯罪嫌疑人,審訊,錄口供,搜集、分析證據,再來一段推理...這一套我練得很熟,讓我去刑警隊,就能物盡其用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然而事實證明,我想多了,而且想得太多了。拿到介紹信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竟然被分配到了遠郊區縣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的派出所裡。
我當時就蹦起來了。我說,老師,這是怎麽回事?我成績不差,也沒犯過什麽大錯,怎麽就沒去成分局的刑警隊、而是被貶到派出所了呢?退一步說,派出所就派出所吧,您倒是來個附近的啊!“牛甸村”,好家夥,這是什麽鳥不拉屎的地方,聽都沒聽過,不會真的像名字一樣,就是一個放牛的荒地吧?
安排我上路的是政工科的魏老師,他倒也沒繞彎子,就直說了,曉谷啊,你說對了,這就是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要你去啊,就是讓你在那好好鍛煉鍛煉,等學成歸來後,你可就了不得啦!
我說,老師,您的心意我領了,可您沒回答我的問題呀!其他同學個個都奔分局了,有的還有老同志帶隊咧,怎麽到我這就變成牛腚了呢?
魏老師連忙打斷我說,不是牛腚,是牛甸。
我說,我知道啊!那也沒區別啊,我一個綜合成績名列前茅的人,最後落下這麽個待遇,這根本說不過去啊!老師,無論如何,今天您得給我個說法。
魏老師笑了笑,沒再回應。
他不願意說,我作為一個學生也是沒轍的。但我偏偏不是這麽好糊弄的人,他越是不告訴我,我就越想知道背後的原因。
於是,第二天中午,我給自己灌了三瓶啤酒,趁著暈暈乎乎那股勁,開始通過自己的努力尋找答案。
怎麽尋找?當然是去魏老師的辦公室啦!我倒要去偵查偵查,看看這實習工作究竟是怎麽分配的。
魏老師的辦公室在教職樓二層,走正門去肯定是不行的,別說魏老師不會搭理我,就是看門的大爺也不會讓我進呀!所以我決定爬牆,玩個潛行,藏身在窗外,偷偷摸摸地觀察他們的舉動。
我先圍著教職樓轉了兩圈,在腦袋裡繪製出一張偵查地圖。然後,我逮著一個附近沒人的機會,扒著一層窗戶的圍欄,直接躥到二層的外牆上,接著就這麽一路貼著外牆,像螃蟹一樣朝魏老師辦公室的方向移動。
憑借著在警校這幾年學到的本領,我這一套操作基本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只有一個女生,在我越過牆壁拐角的時候朝這邊看了一眼。我和她對視了0.1秒,馬上就把頭和身子縮了回去。接著,我聽見她大叫道:
“哇!我剛才看見二樓拐角那飛過去一隻大黑耗子耶!”
我緊緊地貼在牆壁上,一動不動。
另一個女生說道:“怎麽可能!你的度數又深了吧?趕緊再配一個眼鏡去吧!”
然後是一陣打鬧聲。聲音越來越小,應該是走遠了吧!
我悄悄地把頭探了出去。哼,竟敢說我是大黑耗子,太可惡了。不過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我今天穿了夜行一套。(雖然現在是正午)
等那兩個女生的背影徹底消失後,
我繼續朝魏老師的辦公室移動。 那間辦公室有兩扇朝南開的窗戶,我蹲下來,悄悄地挪步到其中一扇下面,用手扒著窗戶下沿,偷偷觀察室內的情況。
辦公室內好不熱鬧,幾個老師正圍在一起討論著什麽。門口旁邊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實習工作安排xxxx”,後面的字被桌子上的書山擋住了,想必應該是“討論會”或者“說明會”之類的吧!總之,我來對了地方——
誒?不對,等等,那張黑板報上還有幾行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xx分局 26
xx區派出所 21
xxx分局 14
xx路派出所 16
xx區豪華派出所 13
...
...
牛甸村 1
我呆住了。這應該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也就是說,幾百號等候安排的實習生裡,只有一個人去了牛甸村,而那個人就是我。
憑什麽啊!這是怎麽分配的!豈有此理!
這時候,坐在正中間那張桌子上的魏老師說話了:“唉,這個木曉谷啊,算他倒霉嘍!”
提到我了?還說“算我倒霉”?這是什麽意思啊?我仔細聽。
另一個老師發話了:“既然決定用這個方式來分配,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方法?什麽方法?我必須知道!
“不過啊,這也是一種很公平的方式!畢竟自古以來,抓鬮就是...”
抓什麽?鬮?抓鬮?對,我沒聽錯——是抓鬮啊!
也就是說,我是按抓鬮的方式被分到牛甸村去的。而且,按照黑板報上的記錄,牛甸村只有一個名額。換句話說,我就是那個鬮。
我真是太幸運了呢!
老師們也不知道在談論什麽話題,突然間笑成了一片。而我的腦袋裡卻只有那一個字,並且正在以各種聲調組合、盤旋。
鬮,鬮鬮鬮鬮兒,鬮鬮鬮,鬮鬮兒鬮,鬮鬮嘛咪哄...
過了一會兒,魏老師又開始說話了:“不過,這也是一種鍛煉啊!我跟你們說,別看牛甸村那個地方又遠又偏,那裡派出所的范所長,可著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曉谷去了,一定能跟他學到不少本領。這麽看的話,抓到了這個鬮,對他來說也是一件大好事呢!而且,王老師,你也知道,曉谷這個同學,他成績好是好,可就是缺那麽一點踏實勁;你再看這個鬮字的,門裡面是個‘龜’,‘龜’代表什麽?忍耐啊!所以你說,他抓著這個鬮,是不是天意...”
我呸!這都什麽老師啊!竟然把我當成了王八!可惡啊!我在心裡罵道。
“嗯?”魏老師突然定住了,向周圍問道,“我怎麽聽見有人罵我是王八?李老師,你聽見了嗎?”
哎呀?難道我剛才不小心說出口了?可我完全沒意識到啊。我趕緊把嘴捂上。
“沒有啊,”李老師說,“王老師,你聽到了嗎?”
王老師回道,“我也沒聽見,小魏,是你自己聽錯了吧?”
“哦,”魏老師半信半疑地應道,“那也許是我聽錯了。”
對,可不是他聽錯了麽!我剛才明明說我自己是王八,他竟然聽成有人罵他是王八。笑死我了,哈哈哈。我在心裡樂道。
“誒!等等!不對!”魏老師再次定住,“你們聽,是不是有人在笑呢?而且就在這附近!和剛才的聲音差不多!”
(完蛋?難道我又說出口了?)
“很近啊!像是在屋子裡,大家趕緊找找!”魏老師繼續張羅,“快,桌子底下、犄角旮旯都看看!”
幾位老師一起忙活起來。
這下糟了。我這個位置太容易暴露,只要任何一位老師站在這扇窗前,往外一探,肯定能看見我。我得趕緊想辦法逃走。
可是往哪逃呢?就在這節骨眼上,我突然發現,我的退路已經被斷了,左右兩邊的窗戶內都站著人,無論走哪邊都會被發現;我想直接跳到一樓,可這下面正好是一片枯枝叢, 跳下去非把屁股扎破不可。
怎麽辦啊、怎麽辦啊!我抬頭望了一眼,忽然心生急智。好,下又下不去,挪又挪不走,那我可以接著往上爬啊!繼續爬到三樓就好了,三樓的窗戶也開著呢!
我一點沒猶豫,直接站了起來,輕輕地翻上窗台外側,雙手扒住窗戶上沿附近的牆壁凸起處,準備用我超強的身體素質來一個極限引體向上。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無意中往窗內瞟了那致命的一眼——
魏老師怔怔地站在那,張大嘴巴,死死地瞪著我。
他在瞪什麽呢?後來回想起來,可能是因為我當時的裝扮讓他聯想到一隻巨型蝙蝠——嗯,也不是沒有道理。想象一下吧,一個全身通黑的莫名生物,以四仰八叉的方式貼在整面窗戶上...
總之,魏老師當場就抽了過去。
我雖然沒有被當場抓到,但因為整個校園裡也沒有別人能乾出這事來,所以很快我也就落網了。而直到那時我才知道,魏老師當天真的是開玩笑,他本來是想和其他老師們商量著,不要派我去牛甸村了,還是應該按成績,把我送到對口的分局去鍛煉。可自打出了這事以後,他和其他所有老師的態度都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對我的看法出奇得一致:
“就讓那個木曉谷去牛甸村!”
“對!就讓他去!”
“我看他以後還裝不裝大蝙蝠!”
...
就這樣,我,一個被誤解的大蝙蝠,在誤打誤撞中來到了牛甸村派出所。成為——或者說即將成為這裡的實習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