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的工夫，我已經在接待大廳裡坐了一個小時。我琢磨著，這到底是個什麽派出所?沒有人值守，接待台上也沒有電話和記事本，而且台面上落了一層灰，明顯是很久沒人用過了。周圍也是空蕩蕩的，除了我屁股下面的這把椅子和正對門口的牆壁上掛著的藍白色警徽外，沒有其他任何東西。

　　整個一毛坯房啊！

　　這裡真的是派出所嗎?不會走錯了吧?

　　打剛才進來之前，我就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是一路上問老鄉也好，按著地圖的指示也罷，都說就是這個地方。我在門口的柵欄邊上也確實看見一個大招牌，上面寫著“牛甸村派出所”，肯定不會錯的，不然誰這麽大膽子敢冒充派出所啊！

　　唉，我歎了口氣。毛坯房，想著這三個字，我突然驚覺道，這派出所不會也是一個“毛坯派出所”吧?只有我一個人?讓我來這的目的不是實習警務，而是要從頭開始、建立一個全新的派出所?

　　那也不對呀！來之前老師都告訴我了，到地方之後找范所長給我安排工作，說明這個地方是有人當班的。

　　所以，這位范所長，你到底在哪裡呢?

　　我正尋思著，接待大廳側後方的通道裡突然傳出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趕忙探出腦袋，去尋聲音的來源。

　　很快，一個穿著紅綠花色連衣裙的胖胖的大媽出現在走廊末端，她手裡攥著笤帚和簸箕，徑直朝我走過來。

　　她看見我後，微微地皺了下眉頭，但腳步卻沒放慢。

　　等走得足夠近了，她站定在我面前，挨個觀摩了一下我的五官，然後發出“哼”的一聲。

　　這是乾嗎...我也沒招惹她呀！第一次見面，怎麽是這幅態度。

　　誒?不對哈，這地方不是派出所嗎?那這個紅綠燈配色的大媽是幹什麽的?這種地方是可以任由陌生人進出的嗎?不行，我得把她攔下來問問。

　　“大媽！你是——”

　　“叫誰大媽呢你！”大媽憤怒地回道。

　　“哦，我叫錯了，那叫您阿姨行嗎?”

　　“叫誰阿姨呢你！”阿姨更生氣了。

　　“那、那大姐總行了吧?我看您的歲數怎麽也比我大，我管叫您大姐行了吧?”說實在的，光憑目測，她這歲數絕對不比我姥姥年輕多少。

　　大姐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說:“行，不用那麽客氣，我姓花，叫我花姐就行了。當然了，你也可以叫我美女。”

　　我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樂了出來，心說這就有點過分了吧?怎麽也不能稱呼“美女”啊！

　　“你笑什麽?”花姐問道。

　　“這、這...叫美女的話，我...”其實我想說“叫不出口”，但是我不敢說出來。因為我看見這位花大姐提了一下手裡的笤帚，那意思可能是想練練手。

　　“我本來就叫美女，聽不懂嗎?”

　　“啊?本來就叫，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我姓花，名美女，記住了吧?我的名字就叫花——美——女！”

　　我以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真是的，解釋不清楚！”花姐繼續說，“對了，你是幹什麽的?我看你是個生面孔。”

　　您可真行，都不知道叫什麽，那肯定是生面孔啊！不過——“你是幹什麽的?”這問題應該由我來問才對吧?

　　“我是來牛甸村派出所實習的民警，我叫木曉谷。”我頓了一下，換了一種口氣問道，

“您是幹什麽的啊?我看您這打扮可不像是派出所裡的人。”　　花姐一臉震驚地瞪著我，再次問道:“你是幹什麽的?”

　　“實習啊！我是來派出所實習的。您是幹什麽的?”

　　“學習?”

　　“是實習！您是幹什麽的?”

　　“找誰學?”

　　我停住了。我發現我後面那三句都白問了，這位花姐是根本聽不見還是怎麽著。

　　“找所長”我隻好順著他說，“范德所長，您認識不?”

　　花姐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范德?找范德學習?天呐！太可怕了！太瘋狂了！我那天看新聞的時候就知道了，這個世界快要毀滅了！”說完她打開我身邊的一扇窗戶，把頭伸出去，怔怔地望了一會兒窗外的天空，接著突然大叫一聲，然後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把窗戶重新關好。

　　我瞪著她，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怎、怎麽了啊?這個范所長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嗎?”我有必要問出個所以然來，“我還是第一次見，您先給我講講?”

　　花姐長籲一聲，向身後一指，“通道最裡面那扇門就是范德的辦公室，小夥子，祝你好運。”說完她拍拍我的肩膀，扛起笤帚和簸箕，繼續朝門外走了。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徹底傻了。

　　這牛甸村都是些什麽人啊?本來我心裡就沒底，現在更像是懸著一顆大西瓜，不時就要掉下來摔個粉碎似的——

　　嗯?西瓜?脆瓤還是沙瓤的?是不是冰鎮的——啊呀！我想這些幹什麽！我要去見范所長。

　　我深吸一口氣，提起行李，大踏步朝著通道盡頭那扇鐵門走去。

　　到了門前，我沒急著敲門。我想起剛才花姐的描述，猜想這個范所長應該不會是一個好脾氣的人，所以我得謹慎著點。於是我並起兩根手指，輕輕地點了點門，細聲問道:

　　“范~所~長，您~在~不?”

　　沒有回應。

　　我把耳朵伏在門板上，靜聽屋內的動靜。有聲音啊！“噠噠噠”的響聲，應該是鼠標之類的東西，想必是范所長正在忙工作吧！

　　我又點了點門，這次用力了些，同時喊道:“所~長，您~在~不?”

　　還是沒有回應。

　　我剛要把耳朵貼上去再聽聽門道，就在這時候，門內突然像煙花倉庫爆炸了一樣，傳出一連串極富立體感的罵聲:

　　“他媽的！張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趕緊把那條土狗給處理了，怎麽又讓它跑我門這嚶嚶來了！”

　　我定在原地，細細地咂摸這句話中的含義。

　　狗?哪來的狗?還嚶嚶?不會是——額...也許是我過於謹慎了，讓所長誤會了。我也隻好這麽理解了。

　　為了消除誤解，這回我鉚足了力氣，狠命扣了兩下門板，大聲喊道:

　　“所長，我是來報道的實習生！”

　　門後安靜了下來，鼠標聲也消失了。過了一會兒，傳出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聲音:“進來吧！門沒鎖！”

　　我推門進去，先環視了一眼這間辦公室的環境。好家夥！果不其然，也是一毛坯房。整個房間內只有正對門的窗戶底下擺著一套辦公桌椅和電腦，除此之外啥也沒有。要是把這套桌椅再給撤了，簡直就是四四方方的一塊豆腐。

　　范所長看上去是一個很有精神的中年人，臉盤子很寬很大，蓄著幹練的小平頭，嘴角掛著似有似無的微笑，一副不怒自威的樣子。雖然他窩坐在椅子上，但可以看出他的體格相當厚實，得比我這個1米78、75公斤的小夥子壯上一大圈。看這意思，他年輕時候絕對是個練家子！

　　我正了正身子，準備做自我介紹。但我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因為所長一眼都不看我。他一直對著電腦屏幕不停地點著鼠標，從“噠噠”的頻率來看，他可能正在處理什麽要緊的事物。

　　我該打斷他嗎?別了吧！先等他忙完再說。

　　然而過了十分鍾，所長仍然一眼都沒看我。

　　這我不能忍不下去了，趕緊嘗試著問道:“所長，我是來報道的實習警員木曉谷，您看我該怎麽安排呀?”

　　“嗯?”所長終於看了我一眼，“你是誰?”他問道。

　　“木曉谷啊！我們學校的魏老師沒跟您說過嗎?我今天來牛甸村派出所報道啦！是我們學校給您對口指派的實習警員，這是我的介紹信。”說著我把介紹信放在桌子上。

　　“魏曉谷?”所長看了一眼信，視線又挪回屏幕上了。

　　“額…木曉谷。就是木頭的木啦，曉是破曉的曉，谷就是五谷豐登的谷。這下您記住了吧?”

　　所長又不說話了。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乾等著。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喊道:“啊呀！我這炸彈又扔早了！”

　　“所長，什麽炸彈?”我問道。

　　“哦，沒事，”所長敲了兩下鍵盤，接著終於拾起了那封信，“豐登是吧?行，趕緊去上班吧！”

　　“不是，所長，豐登...”我的視線突然凝固了，我發現所長並沒在看那封信——他根本把信拿反了！

　　“有什麽事你去問張副所長，讓他給你安排。”所長補充道。

　　“所長，張副所長是哪位?”我好奇地問。我可是初來乍到，誰都不認識，讓我上哪找這位張副所長啊。

　　所長又不吭聲了。

　　不行，這回我非得問仔細了，要不這也太糊弄了...

　　就在我準備死纏爛打的時候，門外通道裡突然傳出一陣叮呤咣啷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上身披著警服藍褂子，下身穿著牛仔褲的男人闖了進來。他扶著牆，連呼帶喘地喊道:

　　“所長！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多大的事?”所長的視線不為所動，就跟黏在了屏幕上似的。

　　“這、這麽大！”男人用兩隻手在胸前擴出一個巨大的橢圓形。

　　“不過如此。”所長輕蔑地說。

　　“您什麽意思啊?不管?”男人問道。

　　“當然得管，”所長說，“這不，咱們的新人到了，正好，你帶著他一起去鍛煉鍛煉。”

　　“新人?”男人一邊扭著身子，一邊瘋狂地左右擺頭，“哪呢?新人在哪呢?我怎麽沒看見呀！”

　　說實在的，我就站在他身邊，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看不見我。

　　“在這呢，”我說，“您好，我是新來的實習警員小木，請問您是——”

　　“哦！是你啊，我還以為這新添了個衣架子呢！”

　　哈哈，太幽默了...我隻好給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我姓張，是這牛甸村派出所的副所長，你以後叫我張副所長就行了。”

　　“啊?您就是張副所長啊！我還要找您呢！所長說，需要您給我安排一下工作——”我開心極了，這沒一刻鍾的工夫一二把手都見齊了。

　　“安排工作?這就是工作啊！”張副所長大聲說，“行了，趕緊跟我走吧！這邊的事很著急，今天就看咱們倆的了！”

　　“誒，可是我這行李什麽的還沒存下呢！也沒有領製服什麽的，我就這樣直接——”

　　我就這樣直接被張副所長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