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我先對著場地門口的招牌愣起了神。
“暴走馬戲團”——這名字聽著就是一股要出事的感覺。
我又想起所長剛才說的羊甸村那兩個案子,先後兩戶人家半夜發現家裡竄進了老虎,而這附近根本沒有老虎,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從這馬戲團跑出去的。
話說回來,這暴走馬戲團是啥時候開始在這扎營的?又是從哪來的?養了多少隻猛獸?有手續嗎?這些問題都需要進一步證實。
我正琢磨著,只聽背後一陣轟隆聲,回頭一看,張副所長的紅色摩的蹦蹦跳跳地趕到了。
車還沒停穩,他就問:“曉谷啊,帶裝備了嗎?”
“啥裝備啊?”
“打虎的裝備啊!”
“額...還不用吧,所長叫咱們先去調查一下基本情況。”
“哈哈!我當然知道,開個玩笑啦!”
等他把車停好,我們兩個人並排進了大門。
用於表演的場地布局看起來還是挺標準的,中間是一個圓形鐵籠,裡面擺好了板凳、平衡車等道具;以它為中心,四周呈環形設置了五排座椅,顯然是觀眾席了。不過比較特別的是,第一排與鐵籠之間還隔出了5米左右的空當,想必是為了不讓觀眾湊近、保證安全吧。
不過張副所長對這場地的樣式似乎毫無興趣,從進門開始,他就吵著要找地方買爆米花。
我繼續尋摸工作人員的蹤跡。太奇怪了,今晚就要表演了,工作人員倒沒見幾個,不會都曠工了吧!
眼見沒人接待,我倆又退回到門口的位置。那裡左側有一個簡單搭建起來的售票小屋,塑料窗簾後面看起來是有人影的。
我走上前,問道:“你好,有人嗎?”
簾子一掀,一個女生回道:“幹什麽?”
她說話的聲音有點冷,但我的心裡卻暖暖的。
她長得實在太好看了!
“你知道哪有賣爆米花的麽?”張副所長問。
“爆米花?這才幾點,等晚上開演前再來吧。”說著她就要把簾子放下來。
“誒!等等,”我趕忙攔道,“我們想見見班主。”
“班主啊?”她重新把簾子撩上去,但那簾子卻被卡在了邊縫中,“這是什麽破簾子啊!”她一邊大聲罵一邊用力扯。
我和張副所長就這樣愣愣地站在那,看著她和簾子對戰。
終於,簾子輸了。
“我看看,”她整個上半身從窗口裡探出來,腦袋差點撞在我臉上!“喏,就是那個牆上有塗鴉的小屋,看見了吧?你去那個小屋裡找吧。”
“哦,好、好的。”我滿口應著,視線卻不舍得移開。
“怎麽了?還有什麽事?”她繼續用冷冷的聲音問。
“沒、沒事了,您忙吧!”
我腳底抹油,灰溜溜地跑了,一半心思卻留在了那。
我和張副所長來到她指的那間小屋前,還沒等敲門,一個消瘦的老頭主動從屋裡走了出來。
“你們找誰啊?”他問。
張副所長說:“派出所的,查查你的爆米花。”
老頭的表情透著萬般不解。
“不是,”我趕緊解釋道,“我們是牛甸村派出所的,受王村長和范德所長之托,來你這檢查一下場地的安全狀況。”
“哦,這個...”老頭看了看張副所長,又看了看我,“場地都已經布置好了,您可以隨便看。”
“其實我們主要想確認一下那些老——猛獸的情況。
”我本來想說老虎的,但突然覺得不好把目標定得太明確。 “沒問題,籠子都在後台,現在就要看嗎?”
我打了個“OK”的手勢,同時小聲告訴張副所長,晚上我要請他吃爆米花。接著我們得以消停地在老班主的帶領下一起進了後台。
這個所謂的後台看起來不僅是表演時的化妝區和候場區,也是工作人員的生活區。有兩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正歪躺在地上玩手機,旁邊摞著一些演出道具和鍋碗瓢盆。
我們沒有在這停留,繼續穿過狹窄的走廊,來到兩輛改裝大卡車前。
這兩輛車的車廂已改裝成圈養猛獸的籠子,透過生鏽的欄杆,可以直接看到正在裡面休憩的老虎和黑熊。
我數了數,兩隻老虎,四隻黑熊。然後,沒了。
“就這些啊?”我問。
“對,”老班主看著我,笑了笑,繼續說,“是不是覺得太少啦?沒辦法,我們這小馬戲團,再多就照顧不起——也養不起啦!”
我朝虎籠走了兩步。在那裡面,兩隻老虎被關在了一起,互相倚著,半眯著眼,似乎是在睡覺。看見我走近了,它們也沒有什麽反應,像病了一樣。
“這老虎...”我剛要問,就聽耳邊傳來一陣咂嘴的聲音。
“啾啾啾啾啾啾!”
張副所長趴在籠子邊,把頭放在欄杆上,逗弄其中一隻老虎。
那隻老虎慢慢地睜開眼睛,瞪著他。
“啾啾啾啾啾啾!”
他還玩!我趕緊把他拽了回來。
老班主在身後笑道:“沒事的。這是大壯,它後面那個是二壯,性格好著呢!從沒傷過人,也沒有什麽攻擊欲望。”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都老啦!粗算得有十六七歲,合人的年齡,怎麽也得七八十了。”
“這麽大了還能耍馬戲啊?”
“就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啦,我們這個小班底,哪能跟那些正經的大馬戲團比啊!說白了,來看我們的觀眾也都是圖個新鮮,不會說有強求什麽高難度的技巧,畢竟票價在那擺著呢!”
嗯。我想了想,好像也不無道理。
這當,我發現剛才那隻瞪著張副所長的老虎——大壯,又轉而盯著我看了。雖然班主那麽說了,但猛獸就是猛獸,和它一對視,我心裡還是有點發毛的。
老班主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主動走到大壯旁邊,隔著籠子的欄杆,把手伸進去撫它的頭,大壯就像一隻小貓那樣眯起眼睛,多麽享受似的。
“不然怎麽辦呢...”老班主繼續說,“起初,大壯二壯都是縣城一家私營動物園裡的觀賞動物,後來動物園經營不善倒閉了,它倆也就沒人照料了。本來這老虎啊,理想環境下一天得吃10斤肉,可那時呢?我去看的時候,它倆加起來每天只能吃幾個雞架,比人吃的都少!餓的模樣像兩條狗似的...直到徹底封園前,我看還是沒人接手,最後就以租賃的名義把它們要了過來...當然啦,我也不說我這裡的條件有多好,你也看見了,來我這也不輕松,但起碼飯是能管夠的,起碼比餓肚子強吧?”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想著不然還能怎麽樣?這話我也沒法往下接了。
不過話說回來,老虎的來源並不是我調查的重點,關鍵在於它們有沒有可能越獄。想到這,我繞到遠離老虎的另一端,用手試了試鐵籠欄杆的強度,嗯,夠硬實。我又觀察了一下上了掛鎖的籠門,嗯,夠牢固。似乎沒什麽問題。
老班主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我問:“你這虎籠的門可結實吧?”
“啊?”
“我說你這門呀,夠結實吧。”
“結實?肯定結實啊,這是關老虎的籠子,能不結實嗎?”
“這老虎不會自己把門打開吧?”
“這...這不可能吧,這麽結實的籠子,它不可能溜出來的。”
我沉下頭,想著要不要提羊甸村的案子。想了又想,決定暫且按下。
“這些動物,你們每天表演完就直接關起來?”
“對呀,從舞台到籠子,從籠子到舞台,不可能讓它們去其他地方的。”頓了一會兒,老班主接著說:“你是想問羊甸村那個事吧?”
我驚訝地望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說。
“我也聽說了。之前羊甸村的民警同志也來找過我們,問我們是不是老虎半夜偷著跑出去了。但我覺得不太可能啊,這籠子都是關好的,鎖也都是鎖好的,怎麽能半夜跑出去呢?”
不知怎的,說到這,大壯突然站了起來。
“你後來都檢查過了?籠子沒有異樣?破損之類的?”
“這個每天都要例行檢查的,絕對不能有破損的地方。”
“嗯,那就好。”我頓了下,繼續說:“我們也是要確保萬一,既然有人擔心,我們就要打幾劑預防針。還請多諒解哈!”
我順著虎籠往左走了兩步,望了望後面關狗熊的兩個籠子,那些家夥比老虎活潑多了,一直來回來去地踱步,其中一個還正在啃欄杆。
“你這裡除了老虎和狗熊,還有沒有其他什麽動物?”我問。
“有啊,還有一條蛇,兩隻小猴子,三隻狗,還有——鸚鵡也算嗎?嗯…其他的就沒了,這就是我們的全部家當啦!您要看節目單嗎?”
“不用了。”我頓了下,繼續問道,“這些也都有人看管吧?”
“有啊。唉,我們人少,所以大多數時候還是把它們關起來的。”
“麻煩都讓我們看一下吧。”我說。
“沒問題。”老班主轉身朝遠處喊道:“小緣!小緣啊!去把蛇撿來給民警同志看看...憨子!去把猴領來!”
老班主招呼別人的時候,我自己又隨便轉了轉。
其實從剛才開始,我就總覺得附近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具體是什麽地方不對勁。唉,到底是怎麽了啊?
我沉下頭,仔細思考。過了一會兒,終於想到那不對勁的地方是什麽了——
張副所長。對,張副所長已經好久沒有說話了,他跑哪去了?
我趕忙四下去尋,尋來尋去,最後在離虎籠10米遠左右的位置看見了他。
此時,他正直挺挺地立在那,雙臂展開,舉過頭頂,像觸電似的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張副所長,您怎麽了啊?”我邊喊他,邊快跑兩步,上前查看。
等我繞到他面前時,瞬間明白他為什麽不動了——
好家夥,這...也是,他確實不能再動了。
一條巨大的花白色蟒蛇正盤在他身上,從肩落到腳,好似一條精致的大圍脖。
可能是為了不驚到它,張副所長就乾脆保持著這個怪異的姿勢了,一動不動——這裡我還得補充一下,這個“一動不動”是真正的一動不動,連眼珠都不轉,連呼吸時的胸部起伏都沒有。
說真的,我這輩子還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人扮演雕像時如此逼真。
怎麽辦呀,我尋思著,這我也不敢上手啊。
就在這節骨眼上,耳邊傳來老班主和一個女生的對話:“小緣啊!你是不是又把它放出去玩了!人家民警現在要來檢查,找不著可如何是好?真是的,這麽關鍵的時刻,竟耽誤事!”
“哎呀,哪去了?剛才還在這呢!”說話的就是剛才那個售票處的女生。原來她叫小緣啊。
“你們是在找蛇嗎?”我問。
“對呀!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在這。”我指著眼前的雕像說。
小緣幾步跑過來,一把將我推開,喊道:“啊!果然在這!你個大白癡蛇!”說著她上手把蛇扯了下來。
蛇沒了,張副所長松了口氣,魂也飄回來了。不過他的身體似乎還沒有從雕像狀態中恢復,直直地朝旁邊倒下去。我趕緊上去將他扶住。
就在這時候,小緣叫道:“哎呀!不好意思,再放一下哈,等我先把鞋帶系上。”說著她又重新把蛇掛到了張副所長脖子上。後者再次石化,這回還把眼睛閉上了。
“簡直是胡鬧!”老班主趕緊過來接手,再次把蛇扯下來,往自己肩上一搭,說:“抱歉啊!民警同志,小緣她不懂事,嚇到您了。不過您放心,這個種類的蛇雖然看著嚇人,但它的性格是很溫柔的。”
“這是什麽品種啊?”我問。
“緬甸蟒。”小緣回道,接著把蛇從老班主肩上接過來。
我們對話的時候,再次回魂的張副所長卻沒有恢復元氣,反而迷迷糊糊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似乎是已經暈了過去。
“張副所長!蛇沒了!你快醒醒!”我立刻掐住他的人中,好一會兒的工夫,終於把他疼醒了。
“哎呀,曉谷啊,”他緩了口氣,說,“我剛才好像做了一場夢,有一隻大蟒蛇盤在我身上,還咬了我一口...”
“張副所長,其實——”
算了。我心說,還是算了。
“其實那確實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