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新坊，弄堂街巷，京都煙柳風光;戲台聲高，簪粉胭淡，又訴舊事心殤。

　　………

　　現在已快接近臘月了，北方的天氣變得十分寒冷，街道上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街上的攤販較之以前明顯已經少了很多。

　　況且這裡是北城區，生活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他們若想要什麽，派個下人去附近的店鋪購買即可，根本不可能會有人購買街攤上的東西，在這裡擺攤的人只不過是抱有僥幸心理罷了。

　　街道兩邊幾家包子店的店鋪上空還騰起一股肉眼可見的蒸汽，老板坐在火爐前烤火，還時不時對路過的行人吆喝叫賣。寒冷的天氣，將他的吐息凝結成白霧，升騰幾許，最後消散在空氣中。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現象了，但對於被禁足了半個月的楊益來說，簡直新奇得不得了，這般寒冷的天氣也不能阻擋他出門的欲望。

　　上次未央到新晉大將軍府鬧事，把他父親氣得不輕，最可恨的是，他父親竟然把這股氣撒到他身上，不僅對他大罵得不輕，還讓他禁閉了足足半個月。

　　其實他是知道，他父親去陛下那裡告了禦狀，可那時陛下也正為冬災之事煩心，劈頭蓋臉地對她父親指責了一頓，他父親才會這般生氣的。

　　想著想著，他原本還不錯的心情瞬間就變得不怎麽美麗了，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著幾個侍衛繼續向前走去。

　　忽然前方一處熱鬧的店門吸引了他，已經半個月沒出門了，看見什麽都覺得新鮮。

　　走近一看，原來這是一間戲坊，裡邊幾桌幾壺，雖然說不上生意火爆，但也不是很冷清，裝飾也算不上華麗，但勝在妙趣橫生，周邊火爐幾個，路過的人隻覺得好不暖和，不禁想要邁步走入。

　　起碼，楊益也是這般認為的，他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就忍不住想要進去看看。

　　剛剛走進去，就感覺到茶湯的水汽氤氳，四周充斥著劣製炭火的刺鼻氣味，扎堆的人群身著粗布麻衣，擠在一起，渴望汲取一絲溫暖。

　　其實花樓裡的戲曲聽多了，來聽一聽民間的戲曲也是不錯的……

　　楊益心中這般想著，然後找了一個比較靠前的位置坐下。

　　而後，夥計快速來給他上茶。

　　“客官，戲曲馬上就開始了，您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說罷，夥計恭敬地給他倒了一杯茶，他看得出，這位公子的衣著很是昂貴，定然是大戶人家的公子，他們戲坊雖然在這一帶小有名氣，但貴客卻是不多。

　　楊益淡淡點頭，接過茶杯小抿了一口，旋即眉頭就是一皺，太難喝了，這茶跟他平時喝的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不過卻是異常的暖和，能驅散四肢百骸裡的寒意。

　　他也就沒有發難。

　　來這裡看戲的，多半是一些忙裡偷閑的漢子，他們喝了一口暖茶，趁著戲台還沒搭好的時間，率先聊了起來。

　　“聽說第一台戲就是小雅姑娘的。”

　　有人問道。

　　“你怎麽知道的?”

　　有人反問道。

　　“剛剛問了李媽媽，李媽媽親口說的。”

　　“小雅姑娘是誰啊?”

　　有人問道。

　　“兄台，你竟然連小雅姑娘是誰都不知道?她可是這個戲坊裡最受歡迎的人了，人不僅長的漂亮，戲也唱得好，在這附近一帶小有名氣的。”

　　“原來如此，是鄙人寡聞了。”

　　楊益一邊抿著廉價的茶水，一邊聽周圍人的談話，

也漸漸開始對他們口中的小雅姑娘起了興趣。　　沒過多久，戲台就搭好了，一切也準備就緒，所有人都收起了聲音，目光轉到戲台上。

　　隨著一陣鑼鼓聲響起，幾個戲子走上戲台，所有人都是仰足了脖子，就是沒有看到小雅姑娘上台。

　　他們披著白色的戲服，畫著五彩的臉譜，有的舞劍，有的翻跟頭，還有的唱戲，惹得台下眾人一陣喝彩。

　　終於，有一位主角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其他人圍在四周，把長長的水袖拋向中間，舞台上好像盛開了一朵美麗的蓮花。

　　眾人期待的小雅姑娘終於是上了戲台，她臉上塗著一層厚厚的粉墨，但也掩蓋不住精致的五官，隨著她一聲“咿呀~”戲腔打開，底下的眾人爆發出一聲驚呼。

　　楊益眼中也劃過一抹驚豔，旋即暗暗點頭，這一台戲足以媲美他以前在花樓裡看的那些。

　　這小雅姑娘五官精致，身材妙曼，一身戲服翩躚起舞，好不生動。

　　鑼鼓聲漸漸平息，戲也就開始了。

　　這是戲台民間戲劇，唱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兩情相悅，經過重重困難最後走在一起。

　　其中就有一出戲是富家紈絝子弟橫插一腳，橫刀奪愛，最後被俠義之人製裁的故事。

　　戲台底下爆發出一陣叫好聲，而楊益的臉色卻是漸漸變得難看起來，戲中那個紈絝子弟回去後被他父親大罵了一頓，這情節簡直跟他的一模一樣，原本還算美麗的心情，突然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他一旁的侍衛似乎也是發現了自家主子的臉色，只聽他大喝一聲，道:“唱的是什麽東西?這也上得了台面?”

　　他的這一聲大喝，果然打斷了台上的銅鑼以及台下眾人的心思，眾人一見之下，見對方腰帶佩劍，一旁還坐著一個貴公子，瞧這身打扮，非富即貴，也不敢指責什麽，只能在一旁小聲地議論著。

　　台上的顯然也是有些不知所措，從前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小雅姑娘看了一眼侍衛以及楊益，沉默了一下，道:“繼續。”

　　說罷，自己便又唱起戲來。

　　“大膽！”那侍衛一見，惱羞成怒道。

　　“哎喲，客官別生氣，有什麽意見跟奴家提一提，何必打擾其他人看戲呢?”

　　戲坊的老板李媽媽及時出來打圓場，她倒也是老辣，一出口就道出了眾人心中的不滿。

　　在場的眾人原是敢怒不敢言，李媽媽這麽一說，皆是怒目而視他們這夥人。

　　那侍衛心中忐忑，但見自家公子也不阻止，隻好硬足了氣道:

　　“你們戲坊唱的都是什麽玩意?難聽死了！”

　　“我當什麽事呢，若公子覺得這台戲不好，我們換一個便是，小雅會的多了。”

　　李媽媽將手中的蒲扇半掩面，笑道。

　　旋即轉頭對小雅姑娘溫聲說道:“小雅，換一個唱。”

　　可小雅姑娘卻是搖搖頭，沒有答應。

　　“哎喲，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這般固執。”

　　李媽媽勸道。

　　小雅姑娘卻又是一笑，輕聲說道:“老祖宗早就立下規矩，戲腔一開，就必須把它唱完，他們凡人不聽，不代表鬼神不聽。”

　　戲腔已開，八方來聽，一方為人，三方為鬼，四方為神……

　　李媽媽見勸不動她，有些無奈，轉頭對楊益歉聲道:“客官，實在對不住，小舍戲曲粗爛，只是我們小民消遣的東西，自然是比不過花樓的那些，希望客官能夠海涵。”

　　楊益低頭把玩著手中的茶碗，不為所動，良久才道:“本公子也並不是想要為難你們什麽，只是想請小雅姑娘換一曲唱唱而已， 似乎並不過分吧?”

　　李媽媽糾結地看了一眼小雅姑娘，而後又對楊益解釋道:“客官有所不知，小雅姑娘戲腔一脈傳承，老祖宗早就立下規矩，這一開口啊，就必須把它唱完。”

　　聞言，楊益失笑出聲，看了一眼台上的小雅姑娘，道:“倒真是有趣，刀口架在脖子上也要唱完?”

　　小雅姑娘面色如初，堅定點頭。

　　楊益神色微閃，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起身，道:“走！”

　　隨著楊益的離開，銅鑼聲又敲打了起來，不過很多人心思已經不在上面了，楊益離開前的那個眼神，讓她們覺得對方肯定不會輕易妥協了。

　　一聲驚呼，小雅姑娘不小心崴了腳，這台戲終是這麽不了了之了。

　　李媽媽出面向眾人道了歉，旋即換了其他人唱了其他戲。

　　………

　　“小五，去看看小雅傷得如何了，下一場戲能不能上台。”

　　戲台後，李媽媽吩咐道。

　　“是。”被喚為小五的姑娘應聲道。

　　不久，離去的小五傳來一聲驚呼，李媽媽心中一顫，趕忙跑去小雅的房間。

　　房間裡掛著都是一些戲服，化妝台前趴著一道倩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一隻手外伸著，手腕處一絲血紅潺潺細流，染紅了桌面，融入了胭脂粉墨之中。

　　她的臉上沒有痛苦之色，嘴角還掛著絲絲笑意……

　　“小雅！傻孩子，你這是何苦呢?！”

　　李媽媽崩潰大哭。

　　當坊間最善舞的女兒死了，京城就該有一場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