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著記憶中的路段行走,沒過多久一座富麗堂皇的院子緩緩映入眼簾,院外還守著兩人負責看守。
交代了來由後,門衛便給他放行了。
府內布局結構別致,青竹秀麗,客廳、廂房雜間都藏在精心設計的青竹之中,更兼有人工小池隱於青石小道間,池中蓮花朵朵,像一盞盞盛開的寶燈,三兩蜻蜓環繞其間,處處青翠,風帶竹香,確實是個難得的雅居。
只是……
竹子並不適合這位王爺,但確實是很好的偽裝……
在院子內走了一段時間,景銘開始有些糾結了,這院子如此龐大,該如何去尋江殊霆?或是去書房找他?
結果還是好的,江殊霆派了一個婢女過來迎接他,她徑直把景銘帶到了院子中一個較為隱蔽的小亭外。
婢女也不稟報,將他帶來後就離開了,而亭內的幾人似乎也沒看到他。
亭中不止一人,石桌上四面圍人,除了江殊霆外,其中有幾道身影景銘也見過。
穆滄濠,須發斑白,身形佝僂,倒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不過不能因此而小瞧了他,此人乃江殊霆身邊的智慧錦囊,能左右著江殊霆的一些決定。
江揚濤,淳王府世子,時年二十有二,長相俊朗,風度翩翩,一雙深沉烏亮的眼眸暗光流轉,眉間伴有無法掩飾的傲氣。
江揚瀟,淳王府嫡次子,年紀才有十二歲,臉上還有些嬰兒肥,白白淨淨的標準一小正太。
江殊霆不止這兩個兒子,還有幾個是庶出的,不過今日都沒有出現在這裡,想來能出現在這裡的機會並不多。
江殊霆與穆滄濠一邊飲茶一邊對弈,時而低頭沉思,時而高談闊論,兩位公子站在旁邊垂首聆聽,觀摩長者風采。
江殊霆拿起茶杯,目光看到了亭外不動不說的少年,突然開口道:“景二公子,這一路走來是否有些失望?”
江殊霆一席話,眾人的目光也跟著他看向了景銘。
聽他這樣問,就連景銘也猜不出他心中的想法,只是答道:“這一路所見,修竹纖纖,白蓮妍豔,可見王爺是個喜好雅靜之人,銘欽佩不已。”
“我道景二公子不喜青竹,看來是本王猜錯了。”
江殊霆臉上掛起一抹意味不明地笑,眼中的暗澤也是一縱即逝,未曾有人注意得到。
景銘笑而不答,江殊霆每一句話中都包含著試探,他能不答就不答。
他步入亭子內,垂首一禮,不卑不亢,淡然而道:“銘,參見王爺。”
眼前人身材修長,長相俊美得跟個姑娘一樣,卻又不顯得柔弱,江殊霆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他旁邊的兩個兒子,忽然忍不住歎道:“誰道香閨姑娘好,如今少年更勝花!景二公子真是儀表堂堂,少年風發……”
“王爺謬讚,銘能得一容身之所,銘已感恩戴德!”
“唉!本王只是不想埋沒人才罷了!”江殊霆罷了罷手,又道:“夏至夜與二公子相談,受益頗深,今日閑來無事,特邀公子前來,且看看公子還有何高談……”
說罷,他抬手向一旁空著的石凳指去,示意景銘坐下。
一旁的江揚濤眸光微閃,抬眸偷偷看了景銘一眼,至今他和他瀟弟還站著呢……
“高談不敢,微薄之言,不足掛齒。”
景銘淡淡道。
“哈哈哈,二公子謙虛過了,二公子見地不匪,本王也受益匪淺。”
穆滄濠各自替他們倒了一杯茶,
江殊霆接過穆滄濠遞來的茶杯,小抿一口,又道:“二公子也來嘗一嘗,品一品。” “恭敬不如從命。”
景銘含笑接過,小抿了一口。
品茶能品出一個人的心境和見地,品茶亦如觀人,茶品很大程度地能體現出人品。這品茶看似一小趣,實則大智慧,往大了說,這品茶和談論時局一樣,皆可天馬行空,各抒己見,古之文人雅士皆愛品茗。
景銘並未著急開口,淡定自若地將青瓷茶杯捧在手裡,細細端詳著,而後淡笑道:
“茶是好茶,是漓洲城外柳莊茶園裡新采的茶葉。此茶葉屬於花茶,清香帶甜,不澀不苦,湯色甘純,更兼花朵泡製不碎,湯茶分明,飲之順口,乃茶中之極品。”
“二公子果然見多識廣,此花茶確實為漓洲最有名的柳莊花茶,香醇甘甜,造價昂貴,外邊實為少見。”
江殊霆舉起手中的茶杯,在手中把玩著,而後一口飲盡,點頭道。
不過,景銘卻是笑而搖頭,目光直視他手中的茶杯,再次說道:
“王爺,您今日泡的茶卻和用的壺不搭,這瓷壺帶有沙土氣,泡製的茶味濃且稠,但這柳莊花茶味輕且香,用瓷壺泡製便讓花茶的味濁了些許。”
江殊霆一聽微愣,低頭看了手中的茶杯一眼,旋即挑眉看向他,問道:“此話怎講?”
景銘又是一笑,將自己的茶杯推至茶幾裡邊,十指相扣,說道:
“世人皆知,飲不同的酒需不同酒杯,卻不知飲茶亦是這般。這一茶一杯,一壺一爐,天生便是絕配,其中一器若不相匹,就未能發揮茶葉原有的味道。其中並非故弄玄虛,而是古往今來愛茶之人為追求極致口感而遵循的一份偏執。 ”
“曾有言,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我觀這院中青竹叢生,想來王爺也是個脫俗之人,既愛茶,便該追求茶之極致。”
“茶之極致?”江殊霆若有所思,又道:“這倒是不曾想過的,那二公子說花茶當陪那種壺?瓷壺當陪哪種茶?”
“瓷壺當配味重湯濃之黑茶,至於花茶嘛……”景銘停頓了一下,又道:“當是琉璃壺最與之相配,琉璃輕且耐溫,不會影響花茶的味道。就面前的瓷壺而言也並非好茶器,外表浮誇,圖案花哨,少了一種沉穩和低調,既是脫俗之人,又怎會用此張揚之器?好茶器講究不俗不雅,用不得過多技法,也少不了必要修飾,需點綴得當,用最純淨的方式來詮釋茶器的美,這才稱得上好茶器。”
景銘侃侃而談,倒是把周圍的人說得一愣一愣的,沒想到泡茶還需要講究那麽多的繁文縟節,這番說辭當真少見,卻又有理有據。
“先且不說這其他茶葉如何泡製,眼前這花茶泡得久了,水溫度不夠,味道差了許多。王爺若是愛茶之人,需知茶講究的是溫度和時間上的微妙的變化。水熱則茶香,溫度若失去了半分,茶香便失去了十分,更別提喝茶時的舒心了。”
江殊霆愣了一下,久久才回過神來,罷了他歎了口氣,對一旁杵著的婢女問道:“可聽清楚了?將這些退下去,重新泡一壺上來。”
這婢女便是泡茶之人,方才景銘說茶泡的不好時,她就在很努力地聽了,如今王爺吩咐,她立馬點頭,迅速的將東西收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