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口守著的是一個四十多歲,面貌普通,但身材健碩,很有氣勢的一個中年人,見到未央,便笑著打招呼。
“見過公子。”
“嗯,我要求見王爺。”未央也是笑著回禮,道。
“進來。”
未央話音剛落,還不等那人傳話,書房內便傳出寧宗翰那蒼勁有力的聲音,想來他也是注意到了外邊的動靜了,畢竟習武之人都是耳力過人的。
得到了允許,未央邁步走進了裡間的書房,便看見寧宗翰正在卷起一副畫軸,想來也是剛剛他在看的東西。未央進來後,寧宗翰並沒有馬上抬頭看她,而是依舊仔細認真的卷著畫軸,未央也沒有在意,無意的掃了一眼畫軸的裱紙,有些泛黃,似乎有些年頭了。
待將畫軸卷好,認真的放到書桌上的一個檀木長盒子裡,寧宗翰這才抬起頭來,看向了未央。
“未央來了。”寧宗翰看了一眼書桌對面的椅子,示意道:“坐吧。”
“嗯。”未央應了一聲,在寧宗翰對面坐下了,之後便靜靜坐著,也不開口。
而寧宗翰也是半晌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看,臉上除了微笑,沒有其他的表情,可是他看她的眼神,卻讓未央有一種,他的眼神中藏著一絲絲的愧疚……
他在愧疚什麽,未央當然知道,只是這是她自己決定的,完全怪不得他吧……
“在府中住得還習慣吧。”寧宗翰問道。
“一切都還好,多謝老王爺掛心。”未央微微一笑,道。
“那就好。”
兩人的談話內容,基本上是閑淡的,也沒什麽重點,未央也沒有急著說自己找他談的事,而寧宗翰也是對未央詢問了幾句飲食生活等問題,像是尋常爺女閑聊家常一般。
不過未央看得出來,對於這樣話題,寧宗翰其實並不擅長,語氣、表情,都不是那麽自然,所以書房內的氣氛也顯得比較尷尬。
“我想出府一段時間。”
其實未央也有些不自然起來,而後平靜地道,仿佛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見,而是在宣布她自己將要做的事。
“嗯。”
寧宗翰回應得很乾脆,讓未央有些微愣。
“你……你就不想問我去幹什麽?”未央回過神來,疑惑地道。
“未央本就並非養在深閨的柔弱千金,這些日子在府中也悶壞了吧,出去走走也無妨。”寧宗翰笑道,他早就想到了會有這一天的,京城世家的生活並不適合她,有時候他路過沁心院的時候,會靜靜的走進去看過,見她都是靠著窗沿發呆,如同一隻籠中的小鳥……
她本就是女兒身,無論她表現得再怎麽瀟灑、風流這終歸是事實,總不能一直待在京城裡穿男裝吧,她也到了及笄的年齡了……
“嗯。”
這樣的閑聊並沒有進行多久,寧宗翰自己也進行不下去了,最後,他起身,從書架子上拿出了一個小盒子,推到未央面前,說道:“前不久幫傾城買的一些小玩意,也順便幫你買了一點,你拿回去吧。”
小玩意?未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小盒子。問道:“是什麽?”
“拿回去再看吧。”寧宗翰說著,便拿起了墨筆,一副要辦公的樣子,明顯是下逐客令了。
未央見此,不好再多說什麽,抱著那個盒子,起身,衝寧宗翰行禮,“未央先告退了。”
在未央轉身離開後,寧宗翰抬起頭來,看著未央的背景,神色愣怔發呆,
直到未央出了書房,身形消失不見,他才收回了視線,輕歎了一聲,將手中的墨筆放下,盯著桌上的公文發呆…… 他或許可以嘗試著把沁心院中的下人都換成他的親信,這樣未央以後就不用天天換男裝了……
…………
回到院子裡的未央還有些愣神,寧宗翰今日的表現太反常了,並不像他一貫的的作風,反而是出現了些許的老態,興許是因為京城裡的瑣事吧。
她回到房間,好奇地將懷中的小盒子打開,然後神情微愣。盒子裡的東西並不算稀奇的玩意,就是一些姑娘家喜歡的珠花、胭脂水粉之類,還有兩根玉質極佳,做工精巧的玉簪,以及兩張銀票。
珠花、簪子,都是現在京城流行的樣式,胭脂水粉也是京城裡最好的一家胭脂鋪子出品,銀票每張五百兩,一共一千兩。
看來老王爺是很早就料到了她會在某一天出府了吧……
她隻取了銀票,將其它東西重新裝回盒子中,等待著夜幕的降臨。
…………
夜色朦朧,院子裡燈火漸漸熄滅,沁心院主樓二樓,一道紅色倩影站在窗口,她愛憐地撫摸著那株曼殊沙華的葉子,似是懷念著什麽東西,嘴角隱隱掛著一抹少有的柔色。
良久,紅色倩影消失,接著傳出房門被人打開的聲音,有腳步之聲漸漸遠去,一陣夜風吹來,室內燈火撲朔,終歸寂滅……
夜深露重,白色的霧氣彌漫在庭院深處,青灰的屋梁下吊著幾盞薄紗燈籠,散發出氤氳的光輝,光影隨著風輕悠悠的晃蕩, 朦朧成一片。
未央沿著夜色的路悄然離開,走了片刻工夫,她身形突然一滯,抬頭時,見一道人影被籠罩在樹陰之下,一動不動。
未央沉默了半晌,抬頭時朝那人影輕喚了一聲:“老王爺。”
人影動了動,邁步自樹陰中走出,淡薄的光輝逐漸披落於身,將老王爺的面容清晰的盡數暴露在未央眼前。
未央定定的看著老王爺,面無悲喜,她靜靜開口道:“果然如今這京城之內,最了解我的人還是老王爺。”
是啊,她什麽時候離開,走哪一條路他都知道……
久久等不到回話,她抬起手中的長劍,端詳了片刻,便緊緊的握在了手中,道:
“老王爺放寬心,未央此次只是回劍廬取些東西,不會有什麽事的。”
“去吧,速去速回。”
寧宗翰深深地看了眼前人,良久之後緩緩道。說罷,側身讓出位置。
未央重重點頭,抱劍行禮,然後與他擦肩而過,頭也不回,身影不過片刻便湮沒在了黑暗之中。
寧宗翰矍鑠的目光頃刻間黯淡無光,就像是風燭殘年的老者,瞬間蒼老了十年。
“未央啊未央,你我雖無半點血緣關系,可在我心中你有跟傾城一樣的重量,這不僅僅是因為你是故友之徒的緣故;小小年紀,花信的年華,眼中卻布滿蒼涼,像是看穿了一切,你的性子怎能不讓人心疼……”
“哎,人老了,容易變得多愁善感……”
夜色下,老者輕歎了口氣,身形略有些佝僂地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