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輩並不想對大師動手,畢竟是晚輩有求於人……”
他目光深邃地盯著桌子上的燭火,手指一下一下地扣擊著桌子,沉聲道。
“阿彌陀佛,那施主可是找錯人了,老衲什麽也不知道。”
慧明大師說完,卻閉了眼,口中又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之後便不肯再睜眼,也不肯再言語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慧明大師,也不說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跟他玩心理戰?
呵……
“五十年前,有一個青年遊俠,在江湖上傳有盛名,那時正值戰亂,前朝傾頹,暴虐無常,橫行奡桀,百姓苦不堪言。江湖之上熱血男兒見此情景紛紛加入東祁軍隊,為和平而戰,推翻前朝。
青年遊俠懷著一腔愛民熱情,帶著一身本事投身入軍。他在戰場帶領軍隊所向披靡,數建奇功,深受先帝江永勛器重,建國後封為護國大將軍,後又晉升為鎮遠侯。
不料前朝余黨死灰複燃,大軍在竭平發生嘩變,鎮遠候領兵鎮壓。
在一場戰爭中,與鎮遠候同赴戰場的愛人卻不幸被敵人所俘,敵人以婦人作為人質,逼他投降;一方是至愛之人,一方卻是國家大計,退與不退都是兩難。
可他的愛人也是個剛烈的女子,為了不讓他為難,正當他猶豫之時,在兩軍陣前刎頸而死……
戰後,他舍下一切高官厚祿,轉身遁入空門,背影決然,先帝都無法挽留。
當年先帝江永勛曾連下七道聖旨將其招回,後又親至靈雲寺都未能令他回心轉意。他遁入空門後,一心研讀佛法,過著與世無爭寂靜的生活。若我沒記錯的話,那人的俗名叫做俞清江,法名慧明。”
聞言,慧明大師心中雖有些震驚,但此時卻顯示出得道高僧的氣度來,臉上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之態,他雙唇依舊緊閉著不語。
少年見狀,嘴角的弧度漸漸變淺,又道:
“在一次行軍途中,護國大將軍俞清江與驃騎大將軍景定忠曾在一處枯塚中尋得一件至寶,傳言是數百年前兵聖武玄子所遺留下來的奇物,武玄子的一生也類似於俞清江,出家前也是一位戰無不克的軍事家,在他即將圓寂時回想起他的一生,從而流下一滴血淚,百年不化,佛名:無詬佛淚。而在愛人死後,俞清江帶著無詬佛淚和景定忠贈予的龍吟槍一起入了佛門。”
他的聲音極淡,就連如此的故事都不參一絲情感;故事一件一件地鋪開,勾起了慧明大師的一點點往事。
最後,他仰頭歎了口氣,這些往事被他塵封了好久,今日卻被人當故事講了出來,苦言道:“你到底是誰?”
這次他開口,連“施主”都沒有用上,眼前的這個少年對他以前的事太清楚了,這讓他感到了震驚和無力……
“驃騎大將軍景定忠之孫,景銘。”
少年目光依舊落在那抹燭光之上,面色平靜地道。
慧明大師仿佛被什麽東西震了一下,身體有明顯的一下搖晃。良久,他睜開眼。
“所以,施主此次前來,並不止是為了無詬佛淚……”
“是的,還有龍吟槍。”
景銘坦然承認。
“阿彌陀佛。”慧明大師又默念了一句佛語,接著道:“現今世道太平,國泰民安,此物也沒必要出世,若此物亂了這太平盛世,老衲這靈雲寺首當其咎。”
“太平盛世……”景銘的手指徒然停了下來,抬眸看了他一眼,
森然道:“很快就不會太平了……” 慧明大師正在撥動念珠的手猛然一頓,他抬頭,目光直視少年的臉,他發現後者的臉上一片陰冷,並沒有玩笑的意味。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太平不久,百姓剛開始安居,施主何必再造殺虐……”
慧明大師再次閉上眼睛,口中不斷默念著“阿彌陀佛”,撥動念珠的手速度更甚。千百年來,朝代的更迭,戰爭的後果卻都由百姓來承擔……
“呵呵……造殺虐?大師不會不知道我景大將軍府已經被滅門了吧……”
“故友之家發生慘案老衲亦是心痛不已,老衲也曾替眾多冤死之魂超度,施主節哀。”
“既然大師不肯相告,晚輩只能使用一些下三濫的手段了。不過晚輩還想說一句,晚輩並不想與靈雲寺為敵……”
景銘站起身來,踱步到禪房的窗前,負手而立,淡淡地道:“寺內僧人眾多,夥食一定很緊張吧……”
聞言,慧明大師撥動念珠的手又是一頓,終於在他古井無波的眸底中發現了一絲異色,他歎口氣道:
“這是施主與老衲之間的事,又何必牽扯到他人?”
“大師不願相告,晚輩逼不得已。”
景銘嘴角一勾,道。看來出家之人也並不是沒有任何弱點呢……
“無詬佛淚並非傳言那般神奇,施主也不用再打他的心思, 不過龍吟槍老衲倒是可以物歸原主。”
慧明大師雙手合十,沉思了許久,說道。
“若我猜的沒錯的話,這兩樣東西現在都不在靈雲寺,對吧?”
景銘話鋒徒然一轉,笑問道。
慧明大師終是重重地呼了口氣,眼前的少年真是聰慧得有些過分了,他歎聲道:
“當年老衲帶著這龍吟槍來到靈雲寺中,許是它染血無數,戮氣太重的緣故,住持方丈便發現了它們的存在,說佛門淨地不得出現如此煞氣之物,毀之不舍,送出去又恐會在江湖上掀起奪寶風波,但閉門藏寶,又會招覬覦者,老衲隻得將龍吟槍送出東祁國土,至於無詬佛淚,老衲已送到了它該去的地方,施主就不要再惦記此物了。”
而後又道:“如果老衲記得沒錯的話,那人應該就是南疆百越的人,名喚庫拓。”
南疆百越……
庫拓……
景銘心中將這兩個名詞默念了一遍,確認已經記住後,道:“大師是否願意隨晚輩前往百越?”
“阿彌陀佛,老衲已遁入空門,已不想再沾染世俗是非了,尋寶之事,只能依靠施主自己了……”
慧明大師緩緩閉上眼睛,手指再次撥動念珠,不再言語。
景銘確定已經不能再從他這裡得到任何消息之後,便對他抱拳一禮。
“晚輩告辭。”
說罷,推門而出。
慧明大師這時卻睜開了眼,他轉過身,看著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心中思緒萬千。
看來,這天外的風,是消散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