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伊人心傷

　　眼前這個身穿綠衫、頭挽蛇髻的姑娘正是三星堡二堡主黑蠍子鍾二城的愛女鍾心愛。她一見到上官天衡，雙眼掩不住的驚喜，但還是忍下了，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道:“端陽節快到了，我特地來嘗嘗中原的粽子有多好吃。”上官天衡回道:“三星堡的少主人想吃粽子，還用得著跋山涉水跑這老遠的?鍾大姑娘若是無事，還是趕緊回三星堡享福吧，這中原地界，可找不到有意思的毒物給你消遣。”鍾心愛本以為上官天衡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卻不料他出口便要趕自己離開，不禁有些生氣，又有些難過地道:“我不過是想來瞧瞧你的身體怎樣了，你至於這麽拒人於千裡之外嗎?”上官天衡想到當初剛到三星堡時毒發難受，總是鍾心愛悉心照顧自己，隨即又想到她和赤金蛇等人一樣動輒用活人來煉毒，心中不免鄙夷，道了句:“鍾大姑娘，自己隨意吧。”便轉身離去。

　　聽著身後傳來鍾心愛訓斥奴仆的聲音，上官天衡突然想到，神魔之約時，“有命堂”和三星堡總是針鋒相對，兩家的先輩們也一直鬥得不死不休的，雲清兮想必和鍾心愛也無法共處。無論怎樣，還是要盡快帶雲清兮離開這裡的。正想著，五髒六腑之內一陣劇痛襲來，上官天衡心知，是剛剛幫黑面閻羅療傷內力損耗，導致體內的毒氣一時無法壓製。他不願讓雲清兮擔心自己，更不想去求鍾心愛，便一個人摸索到一個角落中，盤膝坐下，重新凝息聚氣。

　　這樣打坐了一個多時辰，才感覺到緩過來了。他趕緊朝雲清兮在的小院走去，路上順手摘了些剛開的花，想著送給雲清兮。

　　還未踏進小院，只聽見雲清兮的聲音道:“你且試試能不能躲過我手中的這根銀針?”鍾心愛聲音微顫，道:“你來呀，今日你不殺我，來日我一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楚飛兒在一旁，急道:“雲姑娘，不可呀！”

　　上官天衡知道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趕緊奔進小院，雲清兮的銀針正好射來，上官天衡心裡本來對鍾心愛就心存感激，再加上少時的竹馬之誼，實在不忍看她死於自己面前，當即出手，用銅板打落了雲清兮的銀針。

　　雲清兮看到上官天衡出現在鍾心愛身邊，又打掉自己的銀針來救她，直直地愣在原地，眼中瞬間噙滿淚水，之前的箭傷處，也滲出鮮血，她低沉著聲音道:“你要幫她?”上官天衡見到雲清兮如此傷心，箭傷複發，意識到自己的做法傷了雲清兮的心，心中亦是傷痛，忙道:“不是的，清兮…”他想上前去解釋，可鍾心愛一下撲到自己的懷裡，故作親近，道:“百裡哥哥，你快救我，這個瘋女人要殺我。”

　　上官天衡心急雲清兮的傷勢，一把推開了她，剛要上前，不料雲清兮從旁邊站著的楚飛兒身上抽出劍來，指著上官天衡道:“你可知我和她之間的過節?”上官天衡以為他說的是“有命堂”和三星堡之間的舊怨，卻不知雲清兮說的是當年鍾心愛用毒針傷她之事，點點頭，道:“我知道，清兮，你先把劍放下，你的傷口裂開了，我先給你包扎傷口，然後咱們再說這些事，好不好?”

　　雲清兮聽著這些話，心如刀絞，早已不知自己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道:“你既然知道我與她之間的事情，為何還要幫她?”上官天衡看著雲清兮如此痛苦的樣子，一時間心中慌亂，語無倫次道:“她，她對我…”他本想說，鍾心愛曾對他有照顧之恩，但話未出口，

卻被鍾心愛插口道:“我對她情深義重，我們青梅竹馬，如何?”　　上官天衡大怒，道:“你胡說些什麽?”雲清兮再次呆如木雞，她在想，自己的一番真情當真錯付了嗎?鍾心愛此時卻隻想著讓上官天衡和雲清兮生出更大的嫌隙，又道:“百裡哥哥，她手裡拿著的便是《華佗醫經》，你快幫我搶過來。那年我過生辰，這可是你許給我的禮物。”雲清兮猛然清醒過來，冷冷地道:“原來，你是為了《華佗醫經》才靠近我的。”上官天衡忙解釋道:“不是的…”雲清兮道:“你們已經奪取了原本，現在還想要手抄本?”鍾心愛道:“原本大師伯和父親還沒讓我讀過，今日正好讀一讀這手抄本吧。百裡哥哥，你快去給我拿過來。”上官天衡剛想反駁，卻只見雲清兮嘩啦、嘩啦兩聲講手抄本的《華佗醫經》撕壞了。這時，他才意識到，鍾心愛意在挑撥離間，心中對她往日的照顧之情瞬間消解了，沒了這份感激，再加上她不斷激怒受傷的雲清兮，上官天衡已是忍無可忍，手中暗暗運功，便想對她出招。

　　雲清兮此時五內俱焚，身上的“冰蠱曼陀羅”再也壓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上官天衡見狀，也顧不得再對付鍾心愛，趕忙上前去照顧雲清兮，可雲清兮卻以為他要來搶奪還未全撕開的《華佗醫經》，便一劍劃了出去。上官天衡對雲清兮已然愛到深處，今日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竟讓雲清兮遭受這樣大的痛苦，心裡自是難受後悔。所以，當雲清兮的劍劃來時，他想都沒想地，就受了下來。登時，鮮血從手臂上漫出，他卻看也不看，隻向著雲清兮，道:“你要殺誰，我便讓你殺。”此言一出，隻把鍾心愛嚇得花容失色。上官天衡接著道:“可是，你不要讓自己受傷，把劍放下，讓我先給你治傷。”

　　看著上官天衡的手臂一點一點滴血，雲清兮似乎也冷靜了下來，手中的長劍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上官天衡松了口氣，趕緊上前想要去照顧雲清兮。

　　可雲清兮經此一事，卻已經心如死灰，待到上官天衡走近身邊時，她輕輕一揮衣袖，頓時白粉似漫天飛雪般飄來。等白粉散盡後，地上、空中還飄飛著書有“華佗”等字的紙屑，可雲清兮已然沒了蹤影。上官天衡不顧自己手臂上的劍傷，便要飛身去追。

　　這時，三星堡的黑蠍子鍾二城突然出現，抓住了上官天衡。上官天衡剛要掙脫，便感覺自己渾身無力，仔細去看，原來鍾二城抓住他的胳膊時，手中正把玩著一隻小小的蠍子，那蠍子聞到血味兒，朝著上官天衡的胳膊咬了上去。

　　鍾心愛鍾情於上官天衡，立即上前扶住上官天衡，並伸手抓住那正在上官天衡手臂上爬著的蠍子，甩了出去。只聽鍾二城歎了口氣道:“唉，女大不中留呀！”上官天衡仍然掙扎著要起來，口中不停地念叨著雲清兮的名字。鍾心愛心生妒忌，出手將他打暈了。楚飛兒在旁邊焦急地道:“那是什麽毒蠍子?趕緊給百裡公子服解藥呀！”鍾心愛怒道:“只是一隻毒蠍子而已，他可是金蛇夫人和笑面狂的徒弟，沒那麽容易死。你去收拾一番，咱們這便啟程吧。”

　　楚飛兒疑道:“啟程?要到哪裡去?”鍾心愛只顧著給上官天衡包扎傷口，也不回答。鍾二城依舊把玩著一隻蠍子，笑呵呵地回道:“自然是回敬鬼教呀，小丫頭，別囉嗦了，趕快告訴黑面閻羅去。”楚飛兒不敢違抗，急急離開了。

　　沒一會兒，眾人收拾好行裝，便一起出發了。從山中出來後，楚飛兒命人找了馬車來，將上官天衡安置到馬車裡。

　　上官天衡自從被鍾二城的毒蠍子咬傷後，終日昏昏沉沉，連說話的力氣也提不起來，更別說去找雲清兮了。每日早晚，鍾心愛都會過來，喂自己一碗藥，他心知，端陽節已近，他必須要回敬鬼教一趟了，否則表弟千澤厚會死，父親會死，天陽也會死。可是，他無時無刻不在記著，自己要帶雲清兮去嶽州的承諾。如今，因一時衝動，害得雲清兮重傷未愈，孤身離開，萬一她遇到不測，自己該如何過後半生呢。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能一遍一遍地回憶著，三位師父教給他的內功心法，暗暗運功，抵抗著藥物對奇經八脈的麻痹。鍾心愛早晨喂給他的湯藥，不過是加重的迷藥，怕的是上官天衡神志清楚後不聽從他們的安排，而晚上的湯藥，卻是配置出的劇毒，這自然是為了上敬鬼教後可以取他身上的毒血來用。

　　過了兩日，上官天衡的知覺漸漸恢復了，只是功力卻不曾完全恢復。這一日，馬車行到晌午，停了下來，眾人都在休息。楚飛兒進到馬車裡來，給上官天衡送吃的。上官天衡突然睜開眼，叫了聲:“飛兒。”楚飛兒喜道:“百裡公子，你醒了，你已經睡了好些日子了，鍾大姑娘總是給你喂藥，她性子無常，我也不敢問。”上官天衡道:“你有沒有清兮的消息?”楚飛兒見上官天衡一醒來，第一個問的便是雲清兮，心中有些傷感，但還是如實說道:“離開春江鎮時，那裡的探子曾來回稟副教主，說是看到雲姑娘和他的兄長雲清暉，還有青龍門的人待在一起，想來他們現在已經回揚州了。”上官天衡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下了，臉上露出難得的一絲笑容，道:“那就好，那就好。”

　　楚飛兒想起雲清兮當日和鍾心愛對峙時的情景，問道:“百裡公子，雲姑娘和鍾大姑娘之間有什麽恩怨嗎?”上官天衡被這突來的一問驚醒了一般，他猛然間想到，當初他們在揚州城外時，柳三娘曾道，原來是你這小丫頭，雲期頤還真是有本事呀。這話是什麽意思?他們以前曾見過面嗎?清兮和鍾心愛她二人之間難道還有別的過節?

　　上官天衡也顧不上吃楚飛兒送過來的食物，忙道:“飛兒，你把那日清兮和鍾大姑娘間的事情說給我聽。”楚飛兒放下食物，道:“那一日，你先離開了，鍾大姑娘很是掃興，紅素、綠衣給鍾大姑娘收拾房間時，她問道，你往哪裡去了。紅素答道，自然是去找雲姑娘了。鍾大姑娘趕緊追問，雲姑娘是誰呢?紅素和綠衣便把她們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鍾大姑娘聽完後，怒氣衝衝地出了門。紅素、綠衣自覺說錯了話，趕緊來找我商量對策。我便去了雲姑娘住的小院。我到的時候，只聽鍾大姑娘罵道，小賤人…”這話一出口，楚飛兒立刻改口道:“對不起，我一時口誤，不是要…”上官天衡急道:“你接著往下說。”

　　楚飛兒接著道:“鍾大姑娘說雲姑娘，你們’有命堂’還真是有本事，居然能跟冰蠱曼陀羅鬥這麽久。”上官天衡喃喃道:“冰蠱曼陀羅，三星堡煉製的劇毒，鍾姑娘為何要這樣說?”

　　楚飛兒繼續說道:“鍾姑娘又說，逃的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我今日就取了你性命。說完，便向雲姑娘出手了。雲姑娘笑道，那你來試試，你有沒有本事吧。鍾大姑娘出招狠厲，可雲姑娘真厲害，即便是受了傷，也幾招便贏過了鍾大姑娘。鍾大姑娘氣不過，放出來幾隻蠍子，還有蜘蛛，可都被雲姑娘用針射死了。”

　　上官聽著楚飛兒這樣誇讚，得意地說:“清兮的射針的功夫，像我大師父一樣厲害，十個鍾大姑娘也不及她一個。”楚飛兒點點頭，道:“鍾大姑娘被打傷後，雲姑娘又摸出一根銀針來，說，你且試試能不能躲過我手中的這根銀針。再然後，公子你就出現了。我想，鍾大姑娘去找雲姑娘時，雲姑娘應該正在讀那本看起來很重要的書。”

　　上官天衡喃喃道:“那是《華佗醫經》，’有命堂’的傳世醫書，想來三星堡也是一直要搶奪的。我記得了，去年還是前年，曾見著老蛇怪好像手裡有一本。”他心裡想著，這書既然是有命堂的，那逮到機會，一定要從老蛇怪那裡給清兮搶回來才行。正想著呢，楚飛兒突然大聲道:“我想起來了，鍾大姑娘還說過一句話，她對雲姑娘說，當年你活了下來，苟延殘喘到現在，已經是老天爺的恩惠了，我今日就取了你性命。”

　　上官天衡大驚，道:“冰蠱曼陀羅，難不成清兮…清兮…”他不敢再想，掀開門簾，從馬車上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