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長安從灑進洞府的第一縷陽光裡醒來。
他醒來的第一眼便看見了邪尊大人。
此刻的邪尊大人雙目緊閉,面色寧靜而安詳,就仿佛睡著了一般。他想叫一聲邪尊大人,當話到嘴邊,才想起應該叫師傅。
可他剛想叫師傅的時候,突然又記起,師傅昨夜便已往生。
此刻留在他懷裡的只是師傅的肉軀。
他的眼裡滿是悲傷,卻沒有再流淚哭泣,從流雲峰頂被師傅擄走而來的日子裡,他今生的淚水已經流盡。
他沒有想到,邪尊大人擄走自己的目的竟是如此,師傅竟然為了能延續自己的生命,用他自己的生命作為交換的代價!
盡管邪尊後來告訴他,在與他的祖父傅清歡對決的時候,他也身受重傷,就算不做出如此選擇,他也將形同廢人,從此和活死人無異,活著也是窮挨時光而已。
邪尊巫雲起是何等天縱奇才,你要他忍受平凡人的平凡生活,對他而言,更是一種羞辱,與其在世上窮耗光陰,還不如用他來做一件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驚天動地的大事!
邪尊生來非凡,只是他想不到的是,自己的死亡也能非凡。
他知道,他會一直活著,死去只是一種形式的消亡,而從此之後,他將以另一種形式活在這個世上。
傅長安忍住悲痛。
他伸手輕輕拉開師傅臉上蒙住的厚厚黑巾,那一刻他的手在顫抖不已。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不會冒犯師傅的遺容,可師徒一場,是他給了自己新生的機會。他沒有理由連自己師傅的樣子都未曾見過!
這讓往後的日子裡,當他想起師傅的時候,又如何去將回憶凝聚成師傅最真實的模樣?
他的手一直顫抖不已。
當黑巾終於掀開邪尊臉上黑巾的一刹那,傅長安的呼吸突然凝滯,隨即,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這是師傅的臉麽?
這怎麽會是少年成名,年少便以容顏俊美聞名天下的邪尊真容?!
傳說中的邪尊巫雲起生來便肌膚勝雪、五官如刻、身材頎長、玉樹臨風,更令無數魔教少女為之瘋狂癡迷的是他的一雙湛藍的眼睛,他的雙瞳湛藍澄澈宛如藍色水晶,眼波流轉之間,萬千風情彌撒世間!
多少愛慕者曾為之深深迷戀,而不可自拔。
可眼前的邪尊,一張臉上雖然五官依舊精致無雙,可卻疤痕密集,猶似蛛網密布,大白天看去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詭異。
傅長安倒吸一口涼氣。
心中怒火突然無端騰空而起!
“是誰?是誰將師傅重傷如此?”
傅長安憤怒難胤,對著眼前已經往生的巫雲起憤怒呐喊道。
容貌天生,可被人強行毀去,這該是何等的殘忍之事?尤其對於邪尊巫雲起這般姿容絕美天賦無匹的魔教強者來說,毀容之恨,該是何等血海深仇?!
傅長安緩緩閉上眼睛,淚水忍不住還是出來了。
他要忘記剛才的那張臉,他要強行將那些密如蛛絲的的疤痕抹去,還師傅一張完美無瑕的臉。
那才是師傅的真容,他要記住的是師傅最完美的容顏!
待到心緒平複,時間已經過去了許久。
傅長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臉上終歸於平靜。他睜眼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將師傅安排好身後之事。
死者已矣,理應早日入土為安。
可當他的眼睛剛剛睜開,
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邪尊已經消失不見!
可剛剛師傅還在他的眼前。
傅長安大驚。
他知道師傅已經往生,斷然沒有獨自離開的道理。
他目光再次凝聚師傅剛剛躺著的地方,卻驚訝的發現,師傅的黑袍赫然在地,地上還有一些瓷瓶,傅長安知道,那些都是師傅留給他度日續命的靈丹妙藥。
而除此之外,黑袍和丹藥的旁邊還有一把劍。
劍長三尺,劍身藏匿劍鞘之中。
鹿皮的劍鞘,上面雕飾著繁複的花紋,似有花鳥神獸,雜然其間。
傅長安不懂,或許那就是魔教的圖騰傳說吧。
他輕輕的將劍拿起,握住劍柄,輕輕抽出。
一道寒光乍然迸射而出,即便迎著洞外灑進的陽光,劍光依然霍霍,仿佛有冷風從劍身之上隱隱爍爍。
“鬼泣!”
傅長安大驚。
鬼泣之劍當日在流雲峰頂的時候,他便見邪尊使過。
他不會記錯。
師傅往生之前,跟他講述鬼泣劍訣和魔咒的時候,曾經特別提起過,鬼泣並不是單純的劍道功法,它更是一個魔咒。
魔咒一旦施與,萬千荒野孤魂的怨靈便會被召喚而至,無數怨靈便會凝聚成劍,隨著鬼泣一起同進共退!
看施咒者的修為,當在強者手上時,鬼泣一柄長劍,便可如同千軍萬馬,組成無窮無盡的劍陣,只要施咒者魔咒在繼續,劍陣便不會停止,直到敵我之間,勝負已分,生死已分!
師傅之言,猶似歷歷耳際。
可師傅的屍骨去了哪裡?
傅長安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只能拋擲一邊。
“師傅,一路順風!”
傅長安面朝洞外,跪伏在地,對著遠處的湛湛清空,朗朗清風,頭朝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下!
悠遠的蒼天也似乎突然黯淡了一瞬。
悠悠的白雲似乎也靜止不前。
傅九歌和傅紅淚卻突然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痛了一下,他們同時望向彼此,覺得特別不可思議。
跟傅九歌和傅紅淚一樣覺得不可思議的,還有鳳谷的傅九天。
他此刻正守在父親傅清歡的榻前。
傅清歡自從上次流雲峰頂之戰後,一直昏迷不醒,但是剛剛傅九天卻分明看見父親的長眉似乎抖動了一下,就在他欲再細看第二眼的時候,卻什麽動靜又都沒有了。
與此同時,他看到外面的天空黯淡了一下,仿佛有一道神奇的力量,突然離開這個世界,而產生的某種神秘的異動。
傅九歌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知道這個世上一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但他卻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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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恨天的太陽每個清晨都準時從遙遠的海平線那邊升起,每個黃昏都會按時越過厔陽山落到離恨天洞府的後面。
日出日落。
朝暮晨昏。
歲月永恆,永恆的流逝,永恆的節奏,永遠不以人的意志而微動絲毫。
傅長安靠著邪尊巫雲起留下的丹藥維持著身體的能量需求,渴了就在洞府深處的尋找水源。
洞府本身很大,尤其如今只有傅長安一個人的時候,更加顯得空曠而遼遠,就連每一次的呼吸,洞壁深處都會傳來隱隱的回音。
說是洞府,其實也只是極其簡陋的一個空間而已,並無任何人工加工過的痕跡。
傅長安不知道第一個發現離恨天的人是誰,但想必也定是一個武道強者吧。否則在這猿猴難渡的天險之處,想要自由出入何其艱難?
他已經根據邪尊留下來的功法和法訣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修煉。
當他第一次在月光升起海平面吸入第一口天地靈氣的時候,他便發現,他的身體確實出現了難以置信的變化
那一刻,他難掩心頭的狂喜,瞬間淚流滿面。
或許健康的人不會體會到他的悲傷和狂喜,但傅長安卻知道,健康是一件多麽令人驚喜和幸福的事情啊!他第一次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是那般的舒放自如,他第一次感覺到體內奇經八脈是那般的順暢無阻!
他靜靜地流淚,靜默的幸福著。
那一刻他很想將這個消息告訴自己的父親母親,他想跟他們說:父親,母親,你看,長安的經脈完好如初了!您們再也不用為長安的病而日日憂懼了!
可沒有人能夠聽到。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告訴自己的父親母親,出現這一切的因緣結果。
邪尊,哦,不,師傅曾經千叮萬囑過,對於傅九歌和傅紅淚,他只需要告訴他們,邪尊大人已經將他斷了的經脈重新續上了,但絕對不能告訴他們,他的體內已經有了邪尊為他遺留的魔教真元,他已經修煉了邪尊傳授與他的魔教功法!
可無論如何,就算只能告訴自己的父親母親,自己經脈重續的消息,那也足以令他們的心中感到無比的欣慰和幸福啊!
雖然只有短短三個月時間的修煉,可傅長安昨夜靜坐夜觀腑內,他的神識所至之處,一片寧靜祥和,體內丹田之處有了隱隱的熱感。
往昔斷了的經脈此刻都清晰流暢,仿佛一條條蜿蜒的河流,流經一座座層巒疊翠的山脈,跨過一座座遼闊無邊的平原,穿過一座座悠長又悠長的山洞。河流一路蜿蜒,河水越來越猛,到最後匯成一條奔騰咆哮不止的大河。河水呼嘯,從萬丈懸崖之上狂衝而下,落入一個深不可測的淵湖。那一次次的狂放衝擊,那一次次的咆哮翻騰。威勢之猛,力量之大,令傅長安為之深深著迷,讚歎不已!
如此絕美風光,如此狂放的力量!
如此活著!
真好!
所有的咆哮奔騰,周而複始,循環不盡。
山嶽河川,星光月光,他的體內真氣宛如源源不絕的江水,不斷的匯入、凝聚、飛升,然後,水面之上,一條燦爛的彩虹出現湖面之上。
他知道,那是他體內的真氣開始匯聚形成的異觀。
四方溪流,萬源歸宗,天地之間,虹光綻放。
他知道,此刻的他,內力修為早已超越了五重境界,而五重,在江湖之上,早已是二流高手的修為,他想起當初自己第一天被傳授修煉武道的情景,祖父傅清歡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孫子武道天賦極高, 但是卻自出生起便經脈嚴重受損,可是,身為一代強者的傅清歡不死心,所以,那一次,他親自傳授自己的孫子內家心法,然而,孫子的表現卻讓他大失所望。
他終於死心,傅長安的確根骨奇佳,但卻已經被廢,終此一生,他都將不可能在武道上有任何建樹,而那個將來繼承他天下第一大宗門玄天宗的人,也只能另有他人。
傅長安從小就在身邊人的異樣目光裡活著,風言風語,甚至侮辱的言辭從未斷過。而傅九歌眼見傅長安想借修煉武道內家功夫以自行修複經脈的期望夢碎之後,便將傅長安領回了家裡,從此,他親自教他讀書、寫字。
後來,當長安識字日多之後,便開始自己一個人去玄天宗的藏經閣裡讀書。
他讀了藏經閣裡的無數武學秘藏,但知道的越多,他越悲傷,這些前輩的心血結晶,他卻只能看,而不能實踐。
少年長安,從一出生起,就不能做武道強者的夢。
想起當年,傅長安熱淚潸然而下。
那是一段多麽絕望的日子啊。
而如今,自己不但經脈盡複,而且修行更是一日千裡。
這其中的微妙他無法明白,但或許跟師傅強行渡入他丹田內的真元有關,但是,當他意識到自己如今的內力修為已經躋身五重的時候,內心的欣喜如狂確是難以言喻的,他要好好的體味這種美好,他要好好的看看今夜的月光星光,他要好好的看看夜色下的大海清風,他要好好的看看這個他日日活著卻夜夜難安的世界的樣子!
如此,一切,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