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永是流駛。
街市依舊太平。
傅九歌和傅紅淚已經離開鳳谷整整三天了。
每經過一個村莊,每走過一座村鎮,傅九歌和傅紅淚都會對每一個看上去像傅長安的少年追上去。
當然每一次的結局都是失望。
然後,同樣的失望還會再一次又一次的重複。
傅九歌身上的純白長衫早已被一路以來的風塵侵染成黃白不均,傅紅淚往日白皙乾淨的臉龐也早已是仆仆風塵的痕跡。
但他們的眼裡始終燃燒著希望。
他們不信長安會就此一別,從此音信杳無。
後來的很多個時候,傅九歌都會自責不已,如若不是自己當初一時大意,未曾料到巫雲起的真正用意,竟然是自己身邊的長安,又如何會讓邪尊的意圖得逞?
就算父親身受重傷,當時在場還有其他諸多宗門的強者,以他們的實力,斷然不可能讓自己的父親墜落塵埃加重傷勢。
而自己竟然就因為這麽一個小小的錯失,竟然要從此失去長安了嗎?
傅紅淚每天夜裡以淚洗面,無法入睡,偶爾入睡,也是經常在睡夢中被驚醒。
他們始終無法面對今天的這樣一個事實。
“九歌,你說我們今生今世還能再見到長安嗎?”
又經過一條河流的時候,傅紅淚雙手支在木橋的欄杆上,望著滾滾奔湧的春潮洪水,問道。
“紅淚,你放心,長安命大,想當年那麽凶險的情況之下他都能安然度過,這次應該也不會輕易丟下我們的。”
傅九歌伸過右手,放在自己的妻子的右肩上,安慰道。他跟妻子經歷九死一生才得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出身低微的傅紅淚原本連個姓氏都沒有,還是自己帶她回鳳谷的時候,父親親自賜予宗姓。
十余年的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她是他心裡永恆的愛。
“當年是當年,可今天呢,今天誰還能夠幫長安渡過危局?我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人在何方。茫茫大海,無際無涯。長安當日消失的地方是大海之上,而我們沿著鳳谷九障周邊尋找是對的嗎?”
傅紅淚回眸,望著自己的丈夫,問道。
“我也沒有把握,紅淚,但是我們沒有其他辦法,茫茫大海,邪尊並沒有給我們留下一個準確的方向,而我們的修為又尚不足以禦空而行。如果可以做到,我們自然應該去大海之上搜尋。不過據我的推測,鳳谷九障之外的大海,方圓三千裡都沒有任何海島,而邪尊從海路遁走,勢必要找一個落腳之地,而他要飛越三千離之外尋找海島落腳,從體力上來說不太可能,雖然此次是父親決鬥失敗,但以父親的修為,邪尊自然也討不到什麽便宜,如果我估計不錯,邪尊肯定也已經身受重傷,他擄走長安的目的,或許是想令我們投鼠忌器,作為一個護身之符,如此他便不會輕易傷害長安。而邪尊身受重傷,當務之急便是尋一處落腳之處療傷。何況他還帶著長安,遠行不便。所以,最好的路線自然是沿著鳳谷九障之外的絕壁懸崖一路禦空飛行,尋一安全所在。”
傅九歌分析道。
“可鳳谷九障更遠的地方依然是其它群山峻嶺,沿著海岸延伸。如此一來,就算邪尊的確是做此打算,可我們要在如此漫長的海岸線周圍尋到他們的蹤跡,何異大海撈針?”
“就算是大海撈針,就算是走到海枯石爛,我們也要找到長安。”
傅九歌目光堅定,
他看著滾滾東去的流水,沉聲說道。 “九歌,我好害怕。”
傅紅淚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她不是怕辛苦,她是擔心窮盡所有的辛苦之後依然無果。滄海無涯,可人生有限啊。她真的害怕今生今世都可能再也見不到她的長安了。
“別怕,紅淚,無論多遠,多久,我都會陪著你走盡海角天涯,找到我們的長安!”
傅九歌伸手擦去傅紅淚眼角的淚水,安慰道。
天涯海角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傅長安的心裡充滿了恨意,無與倫比的恨意。他的世界裡那個飛馬之上的男人不見了,那個美豔不可方物的女子也不見了。
他知道,這兩個人冥冥之中跟他肯定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他對他們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可他們卻都棄他而去。
“為什麽?!”
傅長安對著虛無的長空哭喊起來。
“長安,你醒了?”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是那麽熟悉,卻又是那麽遼遠,仿佛一個夢境,那聲音和夢一般的恍惚而不真實。
“你是誰?”
傅長安沒有睜開眼睛,他覺得這個熟悉的聲音自己肯定認識,他害怕一睜開眼睛,夢就醒了。那個人就走了。他此時此刻非常需要一個人陪著自己,這樣空寂的虛無,他一個人承受不來。
“我是你師傅。”
那個熟悉的聲音還在。
“師傅?”
傅長安有點迷糊,自己什麽時候有一個師傅的?
他不記得了。
“嗯,師傅,你快醒醒,一切都好了。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任何可怕的事可以嚇倒你了。”
那個聲音非常溫和,非常飽滿,非常有力量,令傅長安聽了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師傅,我在哪裡?”
傅長安幽幽睜開眼睛,觸目一片漆黑。他的恐懼再次襲來,那個可怕的夢難道還沒有醒?自己還在噩夢裡?
“長安,這裡是離恨天啊,”
那個聲音輕輕笑了起來:
“你忘記了麽?”
“離恨天?”
一聽到這三個字,傅長安突然就清醒了過來,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的一切。
“你記起來了?”
黑暗中一雙手輕輕的拍著他的肩膀。
“你是邪尊大人?”
傅長安也記得了這個聲音,這是邪尊大人的聲音。只是他自己卻有點奇怪,他覺得渾身無力,就連抬抬手都做不到。
渾身軟綿綿的, 仿佛一朵白雲。
“是的,長安,我是邪尊大人,也是你的師傅。”
黑暗中的邪尊大人依舊笑道。
“我死了麽,邪尊大人?”
傅長安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問道。
“噢?你為什麽會覺得自己死了呢?”
邪尊在黑暗中也不禁莞爾。
“傳說中人死了之後,就會感覺自己化為一片虛無,就像一朵白雲,空虛而無力。我現在就是這樣的。”
傅長安想起經卷上關於人死亡後的描述。
“等天亮之後師傅再告訴你一切,你現在剛醒,渾身無力是對的,再休息一下吧,長安。”
邪尊自己也覺得非常乏力了,剛剛傅長安醒來時的夢囈驚醒了他,他此刻渾身也像一朵白雲一樣,他甚至覺得主司死亡的神靈已經在路上,正朝著他招手。
可他不怕,他想再睡一會兒,等天亮了,他就會有力氣了,就讓死神在路上再走一會兒吧。
“好吧,邪尊大人。長安睡了。”
傅長安也是困乏的要命,剛剛的噩夢,幾乎耗盡了他畢生的能量,他知道邪尊大人還在自己身邊,而那些恐怖的洪水也不過一場夢境。等明天天亮了,一切都會如昨日一樣。那個時候,他想努力說服邪尊大人,讓自己回鳳谷吧。
空曠的離恨天裡,一切再次歸於寂靜。
仿佛一種死亡的平靜正將這裡氤氳的超然世外。
可死亡之中,又似乎有一種新生的氣息,他雖然微弱,但絲絲縷縷,倔強而頑強,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