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速運行著,倘若一切發展順利,今日之事將就此了結。
變故,卻總會擊碎人心中的預期。刹那之間,尹耳就見到沈盡塵的頭不慌不忙的微微一偏。
而那根猙獰殘酷的鐵棍卻已來不及變更路線,險之又險地緊挨著他頭皮擦過,劃過鐵柵欄,邊緣又磕出了個口子。
繼續往下,後發先至。
長長的鐵棍不偏不倚,狠狠的擊打在尹耳握持著刺刀的右手背上。
‘哢嚓!’清脆的骨折聲音傳入三人的耳中。
手持鐵棍之人滿臉的目瞪口呆,尹耳的臉則因為疼痛已經完全扭曲到了一起,眼淚鼻涕噴薄欲出。
‘當啷!’
刺刀掉落在地,彈了幾下,落到犄角旮旯裡去了。
“砰!”
沈盡塵的腳不知何時抬起,也不知何時踢出。尹耳的胸前便出現一個清晰的腳印痕跡,整個人受到反作用力,向後摔倒在一張課桌上,將之砸倒,亂七八糟的書籍與水杯散落一地。
事情發生和轉折的速度之快,幾乎在十幾秒內走完,令旁人歎為觀止!
鐵棍男不慎將同夥的手打骨折,內心已然是驚慌失措,下意識的抬頭看向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盡塵。
從這個角度,沈盡塵的影子恰好遮擋住了炎炎烈日的光芒。
他的視野裡,驀然出現的那驚鴻一瞥的鮮紅讓他的心臟霎時間停頓了一秒。
“你!”
話未出口,卻見沈盡塵得勢不饒人,身子側轉便是一個鞭腿飛來!
鐵棍男亡魂大冒,身體不聽招呼的肌肉緊縮,手臂登時橫著去擋!
然而久久,預感之中的疼痛卻沒有出現。他心中不解,卻見到沈盡塵已經瞬間收腿,接著身手矯健的翻過前排的課桌,一氣呵成的拉開了與自己的距離,遠遠地站在過道中央冷冷的看著自己。
他的臉上,那雙赤紅的眼眸已經不見了蹤影。
鐵棍男幾乎懷疑自己方才看差了,又或許是將血絲看成了瞳孔。
“大清早的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一聲憤怒的斥責將他驚醒,鐵棍男失神的向門口看去,卻見穿著一席墨黑色古樸長袍的男人正又急又怒的死死盯著自己。
“老,老師?!”
“你還知道我是老師?”男子走進教室,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沉默的打量著亂糟糟的教室。
“你還知道,你在學校?!啊?!告訴我!”
下一刻,更大的咆哮聲如雷貫耳。
鐵棍男身子一抖,手裡的鐵棍軟軟的脫手在地,發出金屬碰撞聲。
“……”
男子使勁的揉著太陽穴,似乎在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半晌後才開口,語氣冷淡的道:“來幾個人,扶一下他們去醫務室。
順便,放你們幾個一天假。
有什麽解不開的恩怨,有什麽一定要報的仇。
去外面,學校外面,找個沒人的地,自己解決去。”
看著班上老生常談的幾個害群之馬,今年三十五歲的耿竹已經沒有了任何諄諄教導的念頭。
他只求萬事太平,至於明天會不會少一個學生來上學,他並不關心。
“老師,不,不是的……”
鐵棍男有些急躁,他抓了抓瘙癢的頭皮,想要說些什麽。
“呵,不是?你想說什麽?”
耿竹冷笑,說:“你們幾個要玩社會上那一套,我不管,打生打死,我不管。
別在這裡,別他娘的給老子在教室裡動手!” 說到最後,幾乎已經是能夠擊穿耳膜的音量怒吼!
他的手臂一揮,手中捏著的粉筆擦狠狠地砸在鐵棍男的額頭上。
尖銳的金屬外殼撕開了皮膚,唯一沒有傷勢的鐵棍男臉上頓時流淌下血液來。
“好好的學生不當,要跟大哥是吧?學人家乾架是吧?信不信明天,你跟你老娘連貧民窟都待不下去,你覺得我沒有這個能力?”
耿竹此刻的模樣沒有一絲教書育人的文雅,臉上的神色極為陰鷙。
鐵棍男的後背霎時間被汗水浸濕,不自覺的回憶起了班上曾經的幾個刺頭惹怒了這位耿師的下場。
他不敢再抵嘴,耿師不是太樂區的原住民,沒人知道他的底細。
看著鐵棍男唯唯諾諾的樣子,只是百口莫辯的盯著一個略顯陌生的身影,耿竹已經失去了興致。
他瞟了一眼那道修長的背影,便對鐵棍男揮了揮手,吐出一口濁氣:“你,你,你,去扶人。”
隨意的點了幾個人,耿竹終於想起來了站在鐵棍男對面的學生叫做沈盡塵。
‘似乎,他好久沒來上學了。’
他只能記得這麽多了,至於原因卻是記不清楚了。
“別碰我!媽的!”幾乎快要被人遺忘的田審捂著嘴,竟不知什麽找到了掉在地上的刺刀,死死握在手裡。
他推翻了過去攙扶他的男同學,直抵著沈盡塵所在之地猛衝過來!
“田審!”
耿竹的額頭青筋跳得更快了,他的手握成拳,指尖掐的發白。
被這聲怒吼打斷,田審呆滯的看了一眼講台上的黑衣男子,臉上閃過一抹極憤恨的色彩。
最終,他還是收起了刺刀,頭也沒回的離開了教室。
鐵棍男看了看還捂著腰在地上哀嚎的尹耳,上前扶起對方,低聲的耳語了兩句,複又側頭瞧了眼沈盡塵。
幾個同為青龍社的成員從教室後排走過去,臉色難看的隨二人一起離開了教室。
前排被點到名的學生正準備坐回去,又被耿竹叫起,一起收拾起教室內的殘局。
“還有那個,站著的……沈盡塵,你一起幫忙。”
根據田審等人離開前的表現,耿竹大約猜測到了今天這件事估計跟沈盡塵也脫不開關系。
不過他這時已經回憶起來了,沈盡塵平日裡似乎都是校園暴力的受害者。
此人性格軟糯,慣不惹事,常常受到眾人排擠,也不知曉奮起抗戰。
這樣的一個窩囊廢,就算跟這件事有關系,估計也不大。
總不可能田審幾個人傷的那麽重,是被沈盡塵打的吧?
再說了,就算錯怪了,也不礙事。
幾個害群之馬而已。
只要沒有在自己的教室裡鬧出人命來,自己連看一眼的工夫也欠奉。
一堆……底層的渣滓罷了。
不過這個沈盡塵幾天不見,卻也跟著摻和到混混群中去了,果真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
有心叫沈盡塵也滾出教室,卻又懶的開口,也就這麽著了。
收拾乾淨之後,一切塵埃落盡。
“同學們,翻開第三十七頁,我們今天繼續講《論經》……”
沈盡塵坐在課桌椅上,專心致志的盯著講台,手上卻在快速的將一本語文書從第一頁開始看起,默默的觀察著這個世界的一切。
偶爾一心兩用累了,往往隨意的一個側目就能看見某幾個窺視自己的目光快速撤回。
他也敏銳的察覺到了,自從與田審幾人打過一架後,同學們對自己的態度就從之前的視而不見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幾分的好奇,幾分的幸災樂禍,還有幾分若有若無的……熱烈。
沈盡塵找了好一會兒,才在好幾個窺探的眼神裡,將那個熱辣辣的目光揪出來。
那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普通的男同學。
記下了那人的相貌,早上的第一節課也幾乎走到了尾聲。
田審等人,再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