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裡寂靜無言,林失心反握著短刀坐得筆直,眼神一刻都不曾離開過蘇理卡族長和東印裡拉。
東印裡拉低頭看著鞋尖,內心最是複雜。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東印對其他部族做的齷齪事數都數不過來,不然也不可能在二十多年裡遠遠甩開其他部落,對方能夠忍住不動手實屬難得。
蘇理卡族長清了清嗓子,也可能是沒話找話,一開口便引起了所有人注意:
“陛下和國師在回來途中。這次叛亂的不光有東印,南巷北齊均有參與,可惜,還沒等她們翻起浪花就被昭惠大人抓了個正著,該處決的都處決了。”
很多人似乎都忘了,那個看似文弱的昭惠是塔奇長女的事實,能把北山的妖怪頭擰下來當球踢,那群老娘們兒才打過幾天仗就膨脹得不行了,最後還不是一群土雞瓦狗?
林失心看了一眼老婦沒有說話,她不確定這牆頭草說的是真是假,也或者是為了讓她放松警惕。
老婦臉上綻放些許笑意,掩飾不住的驕傲,冷嘲:
“呵,那你怎麽不跟著東印桑卓一起叛亂,這似乎與你們蘇理卡往日風格不符吧?”
“……”
蘇理卡族長臉色憋得發黑,罵人不揭短,知道又是在嘲諷她們牆頭草,以前東印強勢的時候,她們可是東印最忠實的狗。
不想繼續自討沒趣,乾脆眼一閉靠在一旁假寐。
老婦不著痕跡地與林失心對望一眼,微微頷首,是在暗示小族長這牆頭草說的話有一定可信度。
林失心態度稍微有了好轉,開口:“那她是怎麽回事?”
蘇理卡族長重新睜開眼,知道這小祖宗問的是旁邊的東印裡拉。
“裡拉,你自己解釋吧。”
東印裡拉這才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解釋:“二十多年前的妖怪大軍還記得吧?他們都是被通天河驅策的……”
說到這裡,老婦的眼神驟然一冷,但是卻並未見有動作,繼續聽下去。
“正是因為那件事,我們東印分裂成了兩派,一派以東印桑卓為首為左派,一派以我娘為首為右派,左派強勢我們右派一直被打壓,包括曾送往聚仙庵的侍女也都是我們的人,還有這次大部分勞役。”
老婦冷哼,罵了句活該,然後又問:“當年受益最大的就是你們東印,還分裂?還裝什麽聖母?”
當年的東印在眾多部落裡整體實力前十都排不上,但那之後突然實力暴增橫掃周圍所有部落。
而曾居首位的塔奇,更是遭受她們處處針對和打壓,如果不是毒敵山不支持開戰,恐怕塔奇日子會更加艱難。
東印裡拉長出一口氣,對塔奇的遭遇她們都看在眼裡,不想爭辯什麽,繼續:
“這世上哪裡有免費的午餐?二十多年與通天河的第一次交易的代價,就是用我族九百九十九童女,往後每年還要送去八十一個祭品往陳家莊,祭品就是剛出生的嬰孩,否則他們就會蕩平我東印。”
“呵,這還真像東印桑卓能乾出來的事!”老婦冷笑。
蘇理卡族長也在這個時候插話進來:“整個子母河流域只有西梁獨善其身,是因為有國師大人,其他部族要麽被吞並,要麽被滅口,要麽主動臣服,承擔起她們送往通天河的祭品,我們都是她東印桑卓養的牛羊牲畜。”
這一點蘇理卡族長體會深刻,二十多年來出貢品最多的就是她們蘇理卡,最弱勢的也是她們蘇理卡,
東印之所以留給她們資源最多,還不是為了向其他部族樹立典型? 就差臉上寫著:只要當好狗,少不了肉骨頭。
沉默,就連林失心握刀的手都松了些。
也許是為了緩解尷尬,東印裡拉看向窗外一排排背著弓箭和長刀的女兵,轉移了話題,語氣很輕透著些許無奈。
“外面這些女兵她們的孩子很多都被當成了祭品,而這次……又要重演……”
東印裡拉沒有繼續往下說,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東印桑卓為發動這次戰爭已經瘋了,為了消滅塔奇削弱西梁,連族人的命都可以押上,又怎麽會在乎其他部族?
在她眼裡不是棋子,就是炮灰。
蘇理卡族長搖頭一聲長歎,眼圈有些發紅,望著林失心掩飾不住地羨慕,如果……如果她也有塔奇部族那般強悍的力量,她也想像塔奇人那樣挺直了腰杆活著……
“你們塔奇有魔神先知血脈的族長,有當年的三千女戰神,敢為後人慷慨赴死,而我們蘇理卡、北齊、南巷……什麽都沒有,而我們只是一介凡人,十個我們也打不過一隻小妖怪,除了當狗,做她東印桑卓圈養的牲畜……無能為力,要麽……就像其他部族那樣成為黃沙下的枯骨,自此子母河再無我蘇理卡一族。”
蘇理卡族長說著語氣竟有些哽咽,她活成一條狗,背負了多少罵名和冷眼嘲諷都無所謂,活著比什麽都好,就算是為了逝去的老族長。
“抱歉。”
老婦目光柔和了許多,如果不是萬不得已,誰又願意去當狗呢?
蘇理卡族長看向老婦表情有些詫異,想起多年的忍受鼻子一酸,望著馬車頂上裝潢的圖案,笑著,模糊了視野,深吸了口氣盡可能平複情緒,一邊道謝。
“活了近四十歲,還是頭一遭聽到有人向我道歉,而且還是塔奇總教頭,謝謝,真的很知足。”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獲得兒時偶像的認可, 很小的時候,她們蘇理卡還是塔奇的附庸,很多次她偷偷看著這位總教訓練女戰神的樣子,偶爾偷學一招半式回到族裡炫耀炫耀,只是後來關系越鬧越僵,她也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蘇理卡族長一時間情緒有些失控:“我……我……我去外面透透風。”
這次林失心並沒有阻止,老婦一聲長歎也跟了出去。
蘇理卡族長靠在車轅上,抿著嘴望著遠方的天空,思緒飄飛。
她自小就是一個孤兒,母親生下她就死了,是老族長把她帶大,吃的飯是百家飯,她沒有名字就用“蘇理卡”來做她的名字。
再後來,老族長被妖怪殺害,而她……自然而然就成了下一任族長。
老婦一聲長歎拍拍她的肩膀,似是安慰:“我塔奇討厭的是孬種,但從不討厭敢於承擔和忍辱負重的人。若你們是真心跟隨昭惠小姐,我塔奇自然也會把你們當成朋友。”
“謝謝。”
心情剛剛平複,這時就有衛兵快馬來報:
“蘇理卡族長,前方兩裡外正在發生大規模戰鬥,我們是否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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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就像標題這樣,沒有誰願意像狗一樣活著,有多少人都像蘇理卡族長這般忍辱負重,沒人理解,無人願意傾聽,遭受更多的就是旁人站在正義的道德高地上,冷言冷語的嘲諷打壓。他們也想有尊嚴地活著,但是他們身後有家人,挺直了腰杆,他們都得餓死……
不隨意評判,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