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皆繁盛，樓宇入雲海

　　淒涼為何故，荒塚今安在

　　殷伊望著眼前盤旋的巨鷹，和它頭上的月亮。

　　如果要復仇的人都已經死絕，那麽就只剩這頭鷹了。這頭鷹，也是當年柳縣慘案的參與者與凶手之一。

　　“神使?媧神的神使只有吾而已。”巨鷹明明只是在尖嘯，但那尖嘯聲到了殷伊耳朵裡，便變成了文字。這就是上古巨獸修煉千年的結果嗎?

　　“或者只有我。”殷伊挑釁道。

　　“吾本無意與你廝殺，無論你如何說，且回吧。”巨鷹說是這麽說，但仍然在殷伊頭上盤旋。

　　“這裡是何處?”殷伊問道。

　　“羅荒。”

　　“何為羅荒?”

　　“就是另一個世界，是你的世界的鏡像。”

　　哪有什麽鏡像，周圍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紫色泥土鋪成的平原。

　　“你是如何傳訊給那狗皇帝的?”

　　“哪個皇帝?皇帝實在是太多了。”

　　“每一個。”

　　“很簡單，吾的眼睛能看透鏡像，而你不能。吾只需要看到另一個世界的樣子，再用吾的長鳴告訴他們就是了，”那巨鷹突然懸停在空中，“但今日你已知曉真相，你便走不出這羅荒了。”

　　語畢，只見兩束紫色的雷電在它的翅尖凝聚成一個大電球，紫電射來，和著它的尖嘯，幾乎沒有任何閃躲的機會;殷伊登時喚出有希劍，將劍在面前一揮，便形成了一堵厚厚的冰牆。那紫電射在冰牆上，轉瞬間便將冰牆映成了紫色，冰牆和紫電都各自消散。

　　巨鷹沒有給殷伊任何的喘息機會，射出紫電的同時，飛速向殷伊俯衝過來;殷伊在面前的冰牆碎裂之後才發現巨鷹正向自己衝來，已經躲閃不及，從腰上掏出祭祀匕首順勢往左手腕上一劃，鮮血滴落到祭祀匕首上，意念一動，自己便已離那巨鷹十丈遠。成功了！這是她第一次使用傳送之法。

　　巨鷹反應和動作都及其快速，只看俯衝目標消失便立刻又展開翅膀飛在空中，不給殷伊任何機會;殷伊將自己傷口凍住，隨後目光緊跟巨鷹查看其動向。

　　沒想到那鷹飛至月亮處，用自己的巨影籠罩了殷伊，頓時整個羅荒似乎都變成了一片黑暗。只見黑暗中電光一閃，那鷹張開巨口，又是一道紫電向殷伊竄過來，這次殷伊早有準備，輕輕一躍就躲過了閃電;哪知道閃電射在紫色的泥土上竟傳導開來，變成了千萬束電光射出去，殷伊被那電光擊中，飛了出去。

　　電流流過殷伊的身體，殷伊疼痛難忍，見那巨鷹又向自己俯衝過來。如果自己看不見光，那它更看不見，殷伊想，便將有希劍扔了出去，同時又將水凝聚其中，有希劍便變成了一個黑暗中的光球。那鷹果然中計，向光球衝去，將有希劍一口吞下，然而彼時，有希劍又回到了殷伊的手中。

　　幾個回合下來，自己已經大概了解它的行動模式了。只要在它懸停的瞬間傳送到它身上，殷伊就可以佔盡主動權。

　　果然，巨鷹又懸停在空中，開始凝聚紫電球。殷伊將祭祀匕首插入自己的左手掌，以保證血流足夠自己傳送，意念一動，殷伊已經在巨鷹上方。那巨鷹見下方目標忽然消失，便回頭一看，殷伊在空中正持劍要向它刺去;但它已來不及閃躲，便將翅膀一揮擋住殷伊。

　　殷伊將劍身刺入了鷹的翅膀，左手手掌的傷口隨著翅膀的展動不停地將殷伊的血液揮灑在鷹的身上。巨鷹則使勁揮動翅膀，

試圖將殷伊甩下去，但殷伊牢牢將劍刺在巨鷹的翅膀上，只要握住劍柄，自己就不會摔落下去。　　鷹似做好了決定，終於又再次懸停在空中，另一隻翅膀凝聚出雷電，向自己翅膀上的殷伊射去。殷伊見勢便伸出左手凝結冰牆，但失去有希劍幫助的殷伊力量已是不夠，冰牆吸收了大部分紫電的能量，剩下的紫電無情地向殷伊射來。

　　殷伊和鷹的翅膀同時被擊中，雙雙從空中摔落。殷伊死死抓住劍柄，在空中看準機會將血液灑落在鷹的口中，旋即重重地墜落在地上。好歹有巨鷹翅膀羽毛的保護，殷伊只是滾落了下去。

　　殷伊躺在紫色的泥土上，已是無力起身。

　　巨鷹緩緩地站了起來，右翅有一個巨大而又血肉模糊的洞:是它自己乾的。

　　“你很勇敢，但你業已經走到了盡頭。”鷹說。

　　“納命吧，“鷹凝聚出它最後的電球，就要向殷伊射去。殷伊躺在地上，將左手的祭祀匕首拔了出來，輕輕一握，巨鷹一聲長嘯，一根血冰錐從它的口中刺出它的額頭，紫電球瞬間消散成了灰，而那巨鷹也倒在了地上——還有無數的血冰錐，紛紛同時刺入了它的身體。

　　自己的血液，是最可靠的水元素。

　　殷伊喘著氣，想要起身，卻動彈不得:她直接吃了那紫電一擊，又從高空中跌落，已是身受重傷;一摸自己的身上，到處都是燒焦的血。但是她還可以喚出有希劍——她手握有希劍，將劍尖朝向那巨鷹的屍體，有希劍便將地上的她拖了過去。

　　她希望楊雲能再救她一次，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想活下去。

　　兩個神使決鬥之後，復仇已經完成了。

　　但我還要活下去。

　　她將全身的傷口都死死凍住，即使是重生之後對寒冷近乎免疫的她，也被凍得身體自然地發抖。

　　忽然，她的身邊，那巨鷹的一根羽毛化作了青煙一縷。

　　隨後，它的全身都慢慢地煙消雲散，最後只剩下了一顆鷹眼。那眼睛如同不受重力控制般，漂浮在空中。

　　殷伊將劍插在地上，使勁讓自己翻了個身;接著使出全身力氣，殷伊才勉強地單膝跪了起來。她將手輕輕觸碰向那鷹眼。只是一瞬，她感覺自己不停地下墜，周圍的事物不斷上升。隨後，她出現在了朝堂上。

　　朝堂早已亂作一團，又見那舞女滿身傷痕地從地底下忽然浮現上來，眾人紛紛後撤。王丞相大喊，“護駕！護駕！”一群手持諸葛槍的衛兵便圍了上來。

　　殷伊仍然是單膝跪地的姿勢，她左手將劍插入地面，右手上浮著一個鷹眼。眼球中，有一顆藍寶石。

　　“不要過來。”聲音小得幾乎只有殷伊自己能聽到。她抬頭望著那鷹眼，眼神裡盡是憐愛。

　　一個衛兵大抵是立功心切，橫著諸葛槍衝向殷伊。一道紫電將他射開，射在了一根立柱上面嵌著，立柱上的藍寶石都變成了紅寶石。朝堂裡都是烤肉的味道。

　　殷伊艱難地起身，像拄著拐杖一般拄著有希劍，一步一步向龍椅走去。

　　聞著烤肉的味道，無人敢上前。那龍椅旁的兩個守衛，見她朝著自己用性命發誓保護的皇帝走來，對視一眼，扔下諸葛槍逃到了朝堂兩旁。

　　皇帝挺起身子，正襟危坐。

　　殷伊走到他身前，舉起有希劍，“姓岑的，我不會殺你。

　　“但是今日，你要麽讓秘偵司關門大吉，要麽就眼睜睜看著你的皇城和你先人的皇墳都被我燒盡。”

　　沒有了應台，皇帝便失去了他的耳目;沒有了秘偵司，皇帝便失去了他的雙手。

　　這樣，就再也不會有下一個諸葛後人，下一個鍾離盈初了。自己的命運，也不會有其他人來承受。

　　“朕答應你。”岑陽皇帝緩緩說道，保持著他的威嚴。他很明白眼前這個小姑娘的實力，祖祖輩輩用來穩固江山的鷹眼，如今就被她拿在手裡，“從此以後，不會再有秘偵司了。”他又閉上眼睛，口中喃喃:“也不會有太平天下了。”

　　殷伊隻覺得好笑，由一人號令天下，若有不從者便全誅，難道就是太平天下嗎?那不過是太平的空殼，包著一團亂麻罷了。

　　殷伊這樣想著，忽然一口氣沒上來，終於是力竭，暈倒了過去。幾乎是她倒下的一瞬間，衛兵還沒來得及圍上來，楊雲便憑空出現在殷伊面前，抱著殷伊，又憑空消失了。劍和鷹眼皆消失在了虛無中。

　　大小百官，無論其中之人之前知道不知道神力的存在，現在都知道了。王重陽唉聲歎氣，隻歎岑陽百姓危矣。

　　一片黑暗。

　　“你又來了。”

　　是混沌的聲音，而非神。

　　“這次我死了麽。”殷伊滿不在乎地問道。

　　“你的命數告訴混沌你死了，但你沒有。”混沌的聲音還是那樣的沒有感情，仿佛一個人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一句話，卻沒有將它們連貫起來。

　　“羅荒，那裡是哪裡。”

　　“神使已經告訴你了。是另一個世界。是生靈塗炭的一個世界。是失敗的神創造的世界。”

　　“它還說那是我的世界的鏡像。”

　　“它不盡是鏡像，更是未來。鷹眼看透的也不盡是鏡像，而是時間。”

　　不知所雲。

　　“我就那麽重要麽，值得你們復活我幾次?要是沒了我，又會怎樣?”

　　“混沌會等待下一個你。混沌會等待歸零。”

　　歸零，那又是什麽。她本想趁與混沌再見的這段時間，多問它一些話，但混沌說的話就沒有一句是人話，她不再想問了。

　　“現在，回去吧。”

　　又是那種被拉扯的感覺，殷伊永遠也適應不了。

　　眼睛還沒睜開，殷伊便感覺嘴巴被撐開，嘴裡含著一個木塊:睜開眼睛，眼前那人正坐在床邊，喂著自己粥。

　　“你醒了?一點征兆都沒有?”楊雲語氣中帶了幾分驚訝，卻忘了把那木杓從殷伊嘴裡拿出來。

　　嘴裡不適的殷伊乾嘔了幾下，楊雲才把杓子拿出去，殷伊從床上坐起身來，看了看四周:是自己家，“需要什麽征兆，睜個眼的事兒。”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竟然潔白無暇，沒有一點傷痕，便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身體。

　　“我的傷全好了?我躺了多久了?”殷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道在那混沌裡過了多少時間。

　　“幾個月。準確一點，半年吧。”楊雲咧了咧嘴，說道。

　　“這半年都是你在這兒……照顧我?”

　　“差不多吧。”

　　太礙事了，自己真是太礙事了。復仇完以後，自己就該去死，死得無拘無束，死得了無牽掛。她有些忘記，當時是為什麽想要活著了?

　　她長歎一口氣。

　　“楊雲，我不是來幫你完成神業的，我只是想借神的力量復仇，神業根本與我無關。”

　　“你以為我不知道麽?”楊雲笑了笑，還是一臉苦澀。

　　“你如果原本知道，為何還要幫我?為何還要照顧我半年?”

　　“我可憐你。你身上背著的重擔，連我都無法想象。”

　　殷伊知道，他說的是神業，而不是自己的命運。自己的命運的確如那狐狸所說，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人在承受。她望向窗外。

　　“其實，你已經完成神業了。”楊雲說道。

　　什麽?自己醒過來，隻喝了一口粥，便完成神業了?

　　“但我會告訴你神業是什麽，你自己選擇。”

　　“是什麽?”

　　“伏神會降臨，滅世，然後重塑世界。”

　　天啊。創造世界的神，為什麽要這麽做?等等，伏神又是誰?

　　“伏神是誰?他為什麽要滅世?”

　　“伏神是我的先祖，我原姓燧明。對你來說，他是一隻狐狸。神業的關鍵不在於滅世，而在於重塑。 就像是你繡花繡得不好，便將它扔了，重新再繡一張。”

　　他的比喻並不恰當，因為自己沒有繡過花。

　　“這世間已有千年，他就這麽舍得嗎?”

　　“千年對人來說，是長生的詛咒，對神來說，只是一瞬，只是那錯誤的一針。”

　　“你說我已經完成了神業，為什麽?”

　　“你拿到了鷹眼。神只需要鷹眼和你的劍，便能完成神業。”

　　神業還需要凡人到處跑，該叫人業吧。

　　“我不會把這兩樣東西給他的。人間煙火何等珍貴，是他能隨意奪去的?”殷伊沒有思考，便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假如說，有這樣一個世界，那裡的人們人人平等，他們從自然中獲得的資源都人手一份，沒有皇帝也沒有王公貴族，每一個人都在為所有人的幸福而努力，這樣的世界，你想要麽?”楊雲問道。

　　殷伊略加思索，“想要。”

　　“再比如，一個美麗得像花園的世界，那裡的人們沒有倫理道德，每個人生下來只為了享樂，神會為他們提供所有需要，這樣的世界你想要麽?”

　　“想要。”殷伊這次沒有遲疑，“但如果前提是毀滅這個世界的話，那麽我不想要。”

　　“即使這個世界終將被毀滅?”

　　“即使這個世界終將被毀滅。”

　　“好的，伊伊，”楊雲站了起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我們去找你的老友吧，他現在應該還住在老地方。”

　　“老友?你說的誰?”殷伊一時間沒有想到。

　　“諸葛嚴之。”楊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