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抽根紙煙吧?”張力遞給老大爺一根香煙,“我抽抽您的旱煙試試?”
老大爺接過紙煙,把旱煙遞給張力。
張力接了旱煙,並沒有抽,只是一直看著老大爺。
這小子,肯定是覺得奇怪了,在試探老大爺。
“我們當家的,是個啞巴。”炕上的老太太說道:“前些年他發高燒,沒有及時去看,胡亂吃些村裡郎中的藥,好像過了量,嗓子就不行了。後來,又得了面癱,可憐啊!還好身子骨硬實,農活還可以做。”
原來如此,聽老太太這麽一說,我心中的疑惑消散了一半。
“飯菜好了,現在吃還是過一會兒。”剛才的中年男子推開門,露個腦袋說道。
“這是我大兒子,今天跟媳婦剛好過來,陪我們過臘八節。”老太太抽空介紹了一句。
“早點吃吧,一會兒還得回去。”喬琳終於說話了,看來她急著回家。
“好好好,那就現在吃吧,我幫你們端菜。”張力跟著中年男子出去了,喬琳和陳豔也隨後出去了。
屋裡只剩了我陪著他們老兩口,也不知道說什麽,只是端著茶碗喝茶,然後眼睛滿屋子看來看去。
不知為何,目光落在了八仙桌上的小佛龕,供奉著一尊觀音大士像,上面還有“佛光普照”的字樣。
這個村莊在文贏湖北面,豈不是靠近靈谷寺?頓時,我的好奇心又要浮現。
“老奶奶,你們家信佛啊?”我眼睛看著佛龕問道:“那靈谷寺得經常去了,應該不遠的。”
“這一帶都信佛,就是因為靈谷寺啊。”老太太笑著說道:“正好是臘八節,這兩天廟裡可熱鬧了,昨晚做法會,今天早上施粥,從五點開始到下午,都是各種佛事。”
見老太太提起昨晚的法會,我急切地問道:“那您也領了卍字袋嗎?”
“哎,小夥子,你還知道這個啊?”老太太有些驚訝,“那是廟裡開過光的恩賜,一般臨近臘八節,大家都會捐粥米捐功德,廟裡也會回贈些。”
“您的卍字袋還在嗎?我想看看。”我看著老太太說道:“裡面都會有啥?”
“這孩子,裡面也沒啥。”老太太說著,下了地,走到八仙桌右側的一個五鬥櫥邊,打開抽屜,拿出了卍字袋,遞給我。
我正打開看呢,一幫人把飯菜端進來,又支開一張圓桌,擺好椅子和碗筷,招呼大家入席。
“趕緊來坐,飯菜都好了,趁熱吃。”那中年男子熱情地說道,開了一瓶本地產的年份酒。
“今天可是有口福了,都是正宗野味山貨。”張力指著桌上的菜說道:“你看,野雞、野兔,還有獾肉、驢肉,這個是野豬肚湯,絕對養胃。”
我看了看桌上,除了張力說的幾味山貨,還有土豆絲、芥菜、蘑菇三個素菜,土雞蛋、花生米、蘿卜絲三個下酒菜,加起來也是十菜一湯。另外,還烤了紅薯,拿了凍柿子,算是點綴。
“我們這兒比不得城裡,沒啥好吃的。”中年男子給大家溫酒,再斟滿,“大家趁熱吃。”
“你們吃好喝好。”老太太看我們坐好了,準備開吃,就下炕準備往外走。
“哎,您去哪兒?一起吃唄。”我趕忙攔著她,要她坐過來。
“我平時都吃素的,信了佛就沒見過葷腥。”老太太笑著說道。
“老奶奶,一起坐著熱鬧啊,今天也是臘八節。”張力起身過來,把老太太讓到老大爺邊上座位。
“那我就陪陪你們吧。”老太太見大家都不讓她走,就坐下來了。
“哎,廚房裡還一位呢。”喬琳說道:“人家可是掌杓大師傅,忙裡忙外一下午。”
“對對對,趕緊叫過來。”我跟中年男子說:“可別把自己媳婦落下,小心晚上不讓你進屋。”
大家聽我這麽說,都笑了起來,中年男子便把他媳婦也叫過來入座,一個樸實又結實的婦女。
人都齊了,大家觥籌交錯,大快朵頤。飯菜味道雖說比不上正經飯店,但食材新鮮,做法獨特,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席間,我趁著喝酒的空檔,問老太太:“這靈谷寺香火旺,佛事活動是不是特別多,每次都發卍字袋嗎?”
“香火再旺,也得講規矩,佛事基本上是固定的,每年就那幾個時間。”老太太停下筷子說道:“正月初一、初九供天祈福,正月十五元宵祈福,二月初八佛出家日,二月十九觀音菩薩聖誕,三月初三清明思親,四月初八浴佛……”
老太太一說到佛事,便打開了話匣子,扳著手指頭說了一大段佛事安排。我暗暗算了一遍,一年之中,靈谷寺大的法會有十四五個,差不多一個月一兩次,時間間隔短則七八天、半個月,長則兩個月。
待老太太說完,張力舉了一杯酒,“老奶奶,您懂得可太多了,讓我們受教,敬您一杯,祝健康長壽。”
“老奶奶一看就是有福的人,又這麽敬佛,長命百歲肯定的。”我也趕緊端了一杯酒,說好聽的話。
喬琳、陳豔、中年男子夫婦和老大爺都舉起了杯子,大家一起說著祝福的話。
恍惚之間,我覺得這就一家人。老大爺老太太有三個兒子,三個兒媳婦。當然,我跟喬琳是一對兒。
老太太見大家這麽祝福她,激動壞了,也要喝了一杯酒。
滴滴滴,在大家放杯斟酒不說話的間隙,誰的傳呼機響了。
只見老大爺從腰裡摸出來一個傳呼機,看了兩眼,又放回去了。
我和張力面面相覷,正納悶間,陳豔倒是先開了口,“喲,老爺子還挺潮啊,傳呼機用得這麽溜。”
“我爸這機子都配了有三年了。”中年男子說道:“也不是自己買的,人家給配的。”
一個啞巴老大爺,出租冰鞋的,配個傳呼機已經夠新奇的了,而且還是三年前別人給配的,豈不是更新奇。
“這可是新鮮事啊。”張力說道:“快給我們講講,正好下酒。”
“我也是自己瞎琢磨的,我爸又不識字,話也講不出。”中年男子抿了一口酒說道:“好像是一個滑冰的人給他的,那人經常來滑冰,會把冰鞋啊什麽的寄存在我爸這裡。一來二去,建立了信任,有時候會放什麽東西在我爸這兒,讓別人來取。”
“那配傳呼是怎麽回事?”我緊接著中年男子的話問道。
“具體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別人來取東西之前,我爸會收到一組數字,來的人報數字,對得上就可以取走了。”中年男子努力講得清楚些,“我也是有一次偶然的機會知道的, 那天正好幫我爸一起租冰鞋。”
“啊?這也太有意思了。”張力驚歎道:“就只有冬天才在老爺子這裡存取東西?”
“那不是,其他季節也來。”中年男子說道:“我們靠湖吃湖,冬天出租冰鞋,其他季節也會在湖邊做做小買賣。”
“敢情老爺子成了寄存點。”喬琳悶不吭聲半天,卻一語中的,“不過,成了最保險的寄存點。所以啊,配了呼機更保險。”
啊!寄存點!我跟張力一起看著喬琳,又相互望了望彼此,半晌說不出話來。
“好像就是這麽個意思。”中年男子衝著老大爺看看,“是這樣的吧?爸。”
老大爺根本不在乎我們說啥,邊吃邊點點頭,看樣子沒有表示反對。
“你大爺是個實誠人。”老太太說道:“一輩子吃了不少苦,這幾年孩子們都成了家,我跟他也清閑下來。我成天吃齋念佛,他呢做做小生意補貼家用。人家信你大爺,他也就願意幫個忙。”
“哦,也是情理之中。”我點點頭,若有所悟地說道:“這樣挺好的,只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罷了。”
“你才多大,沒聽說過的事多著呢。”喬琳笑著說:“趕緊吃,早點結束得回家了。”
喬琳一說回家,我有點急了,“回什麽回,我這衣服還沒乾呢。”說著,我站起來,扯著棉襖棉褲說道。
大家又哄笑起來,那套衣服確實太搞笑了。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喬琳必須回家了。
我留不住時光,我也抓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