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謝歸下獄,精絕城大街小巷紛紛傳言那日帶隊勇抓十一名劫匪的賊捕掾,居然為賣二十頭羊的錢款而搶劫殺人的消息傳到軍營,芮曼兒正在軍營裡漫步,身後的楚羽喋喋不休地訴說著他聽來的消息,甚為焦急,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芮曼兒漫不經心看他一眼,隻覺十分可笑,以謝歸的能耐,不知為何要收這個無能的家夥做手下,聽說以後若做了將軍,謝歸還要讓其當他親衛。停住腳步想了想,她返回營房,對緊跟其後的楚羽道:“去幫本姑娘找柄長刀來,去罷。”她甚為討厭沒一點兒主心骨的楚羽,可他好像漠視自己的輕蔑,從未為此停止過在她身邊鼓噪,讓她不厭其煩。
他畢竟是謝歸心腹,就算再不好,芮曼兒也得看在謝歸面上,不能出言喝止楚羽的絮叨,她原本以為,自己對其不理不睬,便可讓楚羽知難而退。可卻忘了,在所有熟悉她的人眼裡,她都是一副冷漠表情,以致楚羽根本分不清她心裡究竟對誰更好。
楚羽應一聲出了營房,沒一會兒真帶了一柄長刀回來,隻這刀鏽跡斑斑,刀口已有幾處豁口,想必是被軍營裡的士卒遺棄不要,或是從某個廢倉庫中隨便找來的。
芮曼兒輕歎一口氣,也不便責怪,她作為罪犯,能藏身於軍營已算萬幸,且並未當做罪犯對待,在軍營中行動自由,又哪能貪圖更多?“去罷,再去找塊磨刀石。”
楚羽弱弱地說:“姑娘不會是想劫獄罷?若那樣的話,說不得會鬧出更大亂子,必對謝大人不利呀。”
“哪來這多廢話?叫你去便去。”
被芮曼兒一陣呵斥,楚羽隻得再次轉身,還未到門口,又回頭道:“我昨日看見謝大人與這軍營校尉相談甚歡,想必他們關系極好,說不得還沾親帶故呢,要不,咱去找校尉大人商議,姑娘以為如何?”
芮曼兒手撫殘缺的刀鋒,冷冷說:“本姑娘沒那閑工夫,若你不願意,本姑娘自己去找。”說罷欲出門。
楚羽忙討好道:“姑娘別急嘛,我這就去幫姑娘找來。”
芮曼兒根本不相信除了自己,還有誰會真心幫助此時落難的謝歸,雖說在馬場與他打了一架,被管大叔製止,那時她曾聽管大叔說過,謝歸乃是鄯善國前都蔚僅存在世的唯一子嗣,其父生前故舊遍及各地軍營,但若真到了以命相搏之時,只怕其父那些故舊不會以自己前途為代價,去救處於獄中的謝歸。
將近半年的相處,芮曼兒已十分清楚謝歸為人,這個心胸坦蕩的英俊少年,除十分渴望承襲其父爵位,恢復謝家聲望外,並不是那種貪念財色之徒,更不會為了區區二十頭賣羊的銀錢,便動手殺人,若他想貪財,作為賊捕掾有的是其他辦法,何須甘冒殺人被抓後下獄的風險?這其中必有隱情。她不知道那個州長龐大人回來,是不是會秉公執法主持公道,或是迫於民情民意,順勢而為地砍下謝歸人頭。
不管怎樣,芮曼兒都不願讓謝歸冒一點兒風險,與其那樣,還不如從獄中救出謝歸,然後勸他拋卻為官執念,隨她找到弟弟芮堅後,到個與世無爭之處,安靜生活,那該是多麽愜意......。想著,芮曼兒的臉不覺感到一絲發燙。
楚羽回來時,手裡拿著塊磨刀石,身後卻還跟了個人,正是校尉晟宇。
芮曼兒接過楚羽遞來的磨刀石,把刀鋒摁在石上前後來回磨鏜,卻不肯抬頭看一眼晟宇。
晟宇自是從管容的來信中,
了解過芮曼兒身世,並不見怪,找了個木椅坐下,輕聲問:“姑娘這是要去劫獄?” 芮曼兒只顧低頭磨刀,亦不出聲。
楚羽急著辯道:“芮姑娘一向少言寡語,還請晟大人見諒。”
晟宇看一眼楚羽,又看一眼芮曼兒,微笑著搖搖頭,讓楚羽不知其中含義,以為哪裡說錯話,惹得眼前掌握著謝歸生死的校尉大人不高興,不肯幫忙,因而十分內疚,再也不敢多說一句。
那柄原本鏽跡斑斑的長刀,被芮曼兒漸漸磨礪得光亮起來,閃耀出陰冷的光芒。芮曼兒並未停歇,以手指試探刀鋒,恐覺並不滿意,又在磨刀石上磨礪起來,隻這次的重點在豁缺的刀刃,而不在其刀身。
“哪怕刀背再鏽蝕,只要刀鋒銳利,一樣能殺人,姑娘開始便錯了方向。”晟宇笑道。他相信眼前這美麗的女孩兒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但他不能讓她去冒險,只是,他晟宇亦有難言之隱,雖知道謝歸不可能為錢害命,但他身為戍邊校尉,不能干涉地方事務,更不能越俎代庖,擅自干涉地方案件,“若姑娘放心,你可安心待在軍營,讓他去獄中打聽打聽,看能不能見到謝歸,並聽謝歸說些什麽,再采取行動不遲,姑娘以為如何?”說著,指了指楚羽。
楚羽聽校尉派他有用場,心裡甚為高興,忙答應道:“好的,小的這就前去探望。”他上次聽謝歸之命去拿長史私自下給牢頭的公函,以為十分難辦,本想花些銀錢以獲牢頭歡心,沒想到那牢頭倒是爽快,待他說明來意,便把那公函交給他,省去許多麻煩,他想,若那牢頭如此好說話,此次再去,也算熟門熟路罷。
芮曼兒終於抬起頭來,問:“如此有用麽?若沒有用處,還不如快刀斬亂麻,把他救出獄後遠走他鄉,一了百了來得痛快。”
晟宇再次搖頭:“姑娘錯也,即便謝歸無罪被人冤屈,此法只能讓人以為他畏罪潛逃,不能替他洗刷冤情,正中某些人意願。況且,莫看謝歸眼下僅是個小小賊捕掾,卻擔負許多人期望,說不得連當今王上,也從未忘記過他......。”話是這麽說,只是謝歸早年失去父母兄長,卻並未承襲忠勇侯爵位,而是被管容收養,在樓蘭馬場過了這許多年,甚至當年對謝都蔚深感敬佩的二王子殿下,也從未在晟宇面前提及過謝歸這個名字,讓他始終不得其解。所以,他說這話,僅能代表他自己和好友管容對謝歸的期許,不能代表其他人,更不能代表當今王上。
芮曼兒再次低下頭去,只顧磨刀,好似只有那柄殘缺的長刀,才是她所有希望。
“那,小的現在能去了麽?”楚羽不知兩人究竟作何打算,不由問道。
晟宇看他一眼,笑說:“去罷,得小心著點兒,若那牢頭不允你探望,速速回來告知本校尉。”
楚羽興奮地小跑著出了軍營,直往州府大牢而去。
他的運氣果然不差,到達州府大牢門口,恰逢牢頭曲揚州攜了食盒準備給謝歸送去。曲揚州情知楚羽來意,於是對他一笑,也不答話,隻招手要他跟在身後,穿過層層哨卡,到了謝歸的牢房。
“大人,小的......。”楚羽捏住鼻尖,試圖避免吸入這汙濁的空氣,卻見謝歸本是威風凜凜的賊捕掾,此時卻成了階下囚,還不知要在這惡劣的環境中待多久,又放下捏鼻子的手,哽咽得說不出話。
謝歸打開食盒,從中端出一碟碟菜肴,笑道:“本大人過得挺好,哭個什麽,要像個男人樣,知道麽?”
曲揚州招呼楚羽,“要是你還沒吃,不如跟我們一起吃罷,莫要客氣。”說罷,與謝歸那般席地而坐,拿起雙箸,痛快吃起來,吃到一半,遺憾道,“可惜沒有酒啊,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楚羽擦了擦眼角,忙道:“小的這就去買些酒來,請兩位大人稍候。”說罷,又顛顛地跑出牢房。
曲揚州歎道:“在下真是挺佩服大人的,能有這麽一個忠心的手下,實在是福氣呀,想想以前在下做水槽掾史時,那些手下個個阿諛奉承,誰知等到被貶謫,頓時翻臉不認人,在下還得感謝他們中某些人沒有落井下石,實在......,哎。”
謝歸笑說,“做牢頭不好麽,聽說這可是個油水頗豐的差事啊。”塞了口菜到嘴裡,咀嚼後咽進肚子,“不管哪個犯人想要在牢中過得舒適些,不都得打點麽。”
“大人這可錯怪在下了, 在下的為人,不說剛正不阿,起碼這等惡心事乾不出來,但凡真是作奸犯科者,在下定不會因為收受錢財而好生款待著,若是像大人這般被冤屈的,在下又豈能讓這樣的人受一點點委屈呢。”
謝歸奇怪地問:“你怎知道下官是冤屈的?”
曲揚州放下手中雙箸,笑道:“雖久在大獄當差,在下還是長了點腦子的,若大人想要獲取些銀錢,只需幫商隊打跑劫匪,還其財物時,順帶提一聲便是,那商客還不是會在感激之余,拿些錢財來答謝大人?怎會想到為那二十頭羊的錢殺人呢,想也想得到嘛。”
謝歸抱拳拜道:“老哥是個明眼人,下官實被那長史老兒陷害,只要有出頭之日,定不會饒恕那老兒。”
楚羽買了些葡萄佳釀回來,三人倒也無忌,邊說笑邊飲酒,直到酒足飯飽。
曲揚州知道楚羽前來定是有話要對謝歸說,於是知趣離開。
見牢頭走遠,楚羽問:“小的此來,是奉晟校尉之命,大人有什麽話盡管說,小的會一一轉告晟校尉。”
謝歸皺眉思慮後道:“你回去後,讓晟校尉派人找到本官手下一個叫湯貴的,你應該也認識,問他受何人指使,騙本官落入陷阱。再有,好生調查那四個牧人,看他們究竟是何人,以及那屍體到底是被何人所殺,只有查清這一切,才能證明本官清白。”
楚羽憤憤道:“湯貴?就是那個和我一樣膽小的家夥?”說著,似乎意識到什麽,臉變得通紅,好一陣才說,“請大人放心,小的記住了,一定轉告晟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