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宇得到楚羽稟告後,即刻召集三名心腹百長,要他們調查清楚謝歸所提出的疑問,楚羽自要一同協助,畢竟他認識那差役湯貴,也更熟悉州府情況。
楚羽臨出門又回頭,喏喏地說:“晟大人,小的擔心......。”
晟宇溫和笑道:“你擔心什麽,不妨直說。”
“芮姑娘性子倔強,只怕不會安心留在軍營。”
“這倒是個問題。”晟宇沉思起來,自芮曼兒來到軍營,雖他早已吩咐下去,只要她不出軍營,沒人會阻其行動自由,問題是,若她真敢跑出軍營范圍,到時候那長史老兒追究起來,也會是個大麻煩,要知道,他晟宇身為校尉,職責乃保護邊界不受外敵侵犯,是不能隨便干涉地方事務的,把芮曼兒從府衙中搶到軍營,已屬犯了大忌,沒想到那長使老兒竟然一招不成又使毒計,栽贓誣陷謝歸搶劫殺人,進而被關押到州府大獄。
晟宇亦從芮曼兒少言寡語冷淡的行為,看出其堅韌及拿定主意一條道走到黑的個性,既然她已然想到要劫獄把謝歸救出來,定會找機會實施,那對謝歸來說,只是幫倒忙而已,若她成功,謝歸本來無罪,也會被那奸詐的長使老兒坐實罪名。
想到此,晟宇笑道:“你且隨他們去查案罷,這裡的事無需擔心,本校尉自會好生處置。”
楚羽這才放心地隨那三名一副平民打扮的百長離開軍營。
眼看天色將晚,晟宇健步走到芮曼兒在軍營中的住處,這是他專為她安排的地方,畢竟一個女孩兒家家,在皆是男兒的軍營多有不便,所以這住處在軍營中偏僻的一角,並不引人注目。
屋門緊閉著,敲門也無人應答,晟宇著急起來,強行推門而入,只見芮曼兒披頭散發,好似正準備梳妝打扮,旁邊的奩台上擺著一溜兒頭飾胭脂,不由詫異,這軍營中何時多了這些女孩兒用的物件,卻不知此乃楚羽為討好芮曼兒,花不少銀錢買來的。
那柄被磨礪一新散發一陣陣寒光的長刀,貼靠在不遠處的牆壁。
“芮姑娘這是......?”晟宇裝著不知情的模樣,輕聲問道。
芮曼兒主意已定,打算從獄中救出謝歸,再也不回這爾虞我詐,與無恥小人糾纏不休的地方,在尋找到其弟芮堅後找個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安穩度過下半生。她知道謝歸不一定與她有同樣想法,因此,便用這些從未用過的頭飾胭脂把自己好生打扮一番,希望謝歸看在自己癡心一片,答應自己的請求,與自己攜手天涯。
晟宇強行推門而入,芮曼兒一點兒也不覺奇怪,她知道會有人阻止,只是任何人的阻攔,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她慢慢轉過身,朝晟宇深深鞠一躬:“多謝大人收留小女子,小女子無以為報,只能把這恩情留在心底時時記掛,還請大人不要阻攔。”
“你這是要走麽?老夫可曾怠慢過姑娘?”
芮曼兒再次深拜:“大人不曾怠慢過小女子,只是,我與謝歸半年前相逢,已知他是個心胸寬廣,不善與那些奸詐小人爭鬥的坦蕩之人,如今他身陷囹圄,小女子必要以一己之力,把他從牢獄中救出,然後遠離這是非之地,永不回來。”
“你以為這是救他?以為謝歸也與你有同樣想法,願意隨你走麽?”晟宇隻覺好笑,但眼前這美麗的女孩兒言語中透出真切的情意,倒也讓他為之一動,暗暗歎道,好個癡情的女子。“老夫以為,最妥帖的法子,實為謝歸洗清冤情,
讓他不管在哪裡,都不覺得心中有所虧欠,這才是對他最好的回報,你說呢,姑娘?” “他虧欠了什麽,虧欠了何人?”芮曼兒聞知激動起來,“那尼襄城蔚昌馳,夜半擅闖本姑娘所住客棧,企圖非禮於我,本姑娘要不是看在那廝與謝歸同為王庭官員,定會將之殺於房內,哪裡還會有如今之事?”說著,她的眼淚從眼窩慢慢滑落,“我哪裡知道那色膽包天之人,居然倒打一耙,說本姑娘企圖加害王庭官員,豈不可笑?人若無恥到這等地步,已算枉在人世,這樣的地方,有何值得留戀的?”
一席話差點把晟宇說得啞口無言,他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芮曼兒,說起話來倒也不輸男兒,只是這話有些偏頗,於是道:“姑娘此話差矣,你想想看,當朝官員除這等奸詐之人外,還有無數良善之輩,若不然,豈不是沒有了百姓的活路?再者,正因為有像昌馳與那長史老兒這樣的官員,就更需要像謝歸這樣的人與之爭鬥,老百姓的日子才會越過越好啊,姑娘說呢?”
對芮曼兒來說,她只是此地的一個過客,不願也沒有意識到晟宇口中謝歸在本地的作用,她只有一個念頭,從獄中救他出來,然後和他遠走高飛:“晟大人,小女子以為,人若是那樣活著,實在太累,還不如輕松自在些更好。”
見說不通眼前的姑娘,晟宇也不再與她爭辯,隻道:“姑娘還是聽老夫一句話,好生在軍營中等候,老夫已派人調查謝歸蒙冤的前後原委,待查清事實,謝歸必能被釋放出獄,不會少一根寒毛,否則,老夫定要上告右沮渠,二王子殿下,為他討個公道,請姑娘早些歇著吧,老夫不再打攪。”說罷轉身出門,調來數十兵士守護在這處宅子周圍,以防芮曼兒跑出軍營,讓謝歸的冤情更難洗清。
州府大獄中的氣味著實難聞,且乾燥悶熱,除去沒有堆積的馬糞,猶如那樓蘭馬場的馬廄無疑。在牢中住了這幾日,謝歸漸已習慣,何況連原水槽掾史曲揚州每日生活在如此環境,從未聽他抱怨過,他謝歸作為階下囚,又有什麽好抱怨的呢。
傍晚,有個獄卒提了食盒送進來,把菜肴一一端出,恭敬地說:“謝大人,今日我們牢頭有事不能來,委托小的給大人送吃的來了,請大人慢用。”說著,佝僂著腰出了牢房。
中午曲揚州還與自己同桌吃飯,暢談精絕州府積弊,並未聽他說家中有事。眼望著擺滿矮桌的豐盛菜肴,謝歸不由疑惑起來。他感覺有什麽不對,卻又說不出不對在哪裡,任何人都有可能臨時有事,曲揚州又不是神仙,能預測他下午不能與自己同飲同食,所以不能提前告知,因而讓其他獄卒給自己送飯也是不得已而為。盡管如此,謝歸也沒有去取那精致的雙箸,食用那讓人眼饞的菜肴,疑心既起,輕易不能消散。
餓一餐也無妨罷,反正這牢中也無事可做,每日享用曲揚州帶來的美食,淨養膘了,不如停食一餐,總好過把自己養得肥肥胖胖,到時候上不得馬,拉不開弓,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想著,在狹小的牢房練了套基本拳法,覺得渾身舒暢。他覺得有些渴,不吃飯尚且能忍,口渴實在不能忍受,何況在這狹窄悶熱的監牢呢,於是大聲呼喚獄卒,讓人送來一灌清水。痛快地一飲而盡,揩了揩嘴角,便背靠牆壁盤腿坐下,閉目養神起來,腦裡卻沒有停歇。他不知道楚羽回到軍營,晟叔得知消息後會采取什麽樣的行動,或是什麽都沒有做。
晟宇身為領兵一千守衛邊疆的校尉,也有自己的苦衷,就算什麽都不做,也情有可原,他謝歸不能怪罪,晟叔能在危機之時,把芮曼兒從尼襄城蔚昌馳的圍困中帶到兵營,已實屬不易,謝歸感激還來不及,有什麽好怪罪的。
他又想到遠在樓蘭的管容大叔,不知管大叔得知自己身陷冤獄,會作何感想,會不會一如以前那般,每當做錯事,便把自己嘲笑一番,讓自己覺得害臊得緊,然後才正兒八經地告訴自己,正確處理事情的方法,就如對待當初與芮曼兒打了一架,卻被她敏捷的身法一度逼得連連後退,其後才穩住陣腳。他其實早看到管叔在遠處觀戰,並沒有立刻上前阻止,直到兩人難分難解,越鬥越激起憤恨,這才分開兩人。在把芮曼兒單獨帶到一旁說話前,也把謝歸嘲諷一番,說他以前眼高於頂,依仗有練武的天資,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這下被一個女孩兒教訓,該知道低調行事才是正道。
自己真聽了管叔的話,低調行事了麽?應該沒有。謝歸想起自己在州長龐大人面前屢次提及,做個小小門下書佐實在有些屈才,這才獲得賊捕掾職位,又貪功心切,越界到於闐境內追捕劫匪,雖當時也有為商客追回財物的想法,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貪功的成分,只不過那次幸好遇到於闐左將軍副將景茲才沒出大事,不然,後果還真難說。
他漸漸感覺腦子開始混沌,精神不振昏昏欲睡,耳裡突然聽到紛踏的腳步以及拔刀出鞘的聲音,睜眼看,發現牢中已然闖進五個蒙面黑衣人。不好,自己還是不小心著了那長史老兒的套,那罐清水中定然被人做了手腳。他不得不強振精神,猛地站起身,做好應敵的準備。
其中一個見謝歸已做好防備,看一眼矮桌上沒動過的菜肴,喝道:“好個狡猾的家夥,連這些美食都不能誘你上當麽?”
謝歸這才知道,桌上的菜肴裡果然也被動了手腳,眼前的黑衣蒙面殺手並不知道自己已然喝過下了藥的飲水,於是譏諷笑道:“去轉告那長史老兒,本賊捕掾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些許伎倆奈何不了本官。”
黑衣人不再答話,把謝歸圍起來,持刀從各自方向劈向謝歸。
若是平日,謝歸不會把這五人放在眼裡,隻這些家夥定也是那長史老兒精心挑選武功高強之人,又手持利刃,謝歸在狹小的空間不利於羅騰躲閃,剛抬腳把其中一人踢翻在地,後背已挨了一刀,隻覺刺心的疼痛,想必這些家夥此次定要取自己性命,所以下手極狠不留余地,只能強忍痛楚,集中精神,竭力抗擊。
越是久戰,形勢對那些黑衣人越是有利。謝歸隻覺昏昏沉沉,全身乏力,只能背靠牆壁,以免四面受敵,無奈雙拳難敵四手,不多時,身上已多處受傷,暗道,今日此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