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芮芮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催命使出了輕功水上漂的功夫。

　　那與催命說話的黑衣人緊跟著催命。芮芮看到，那黑衣人的步法看似比催命慢很多些，但身形卻更輕盈，速度絲毫不再催命之下。

　　兩個人在海面上揮劍迎戰對方，如若在平地上一般。

　　十步。三十步。除了劍與劍碰撞的聲音，還有兩人的呐喊聲。

　　五十步。七十步。催命與黑衣人有來有回，一時間不分高低。

　　八十步，九十步。這兩人距離芮芮越來越近，只有十步之遠了。

　　就在這時，只聽那黑衣人說道:“對不住了，兄弟。”

　　接下來的一招，劍與劍相交，卻並未擦出火花。

　　催命發現，這黑衣人的劍術其實並不怎麽高明，只是迅猛非常，凌厲無比，他完全可以應付。只是突然對方卻換了手法。黑衣人手中的劍並非軟劍，但他此刻的劍法卻如同遊蛇一般，曲折迂回，看似軟弱無力，實際借力發力。對方的劍更是壓製並纏繞著催命的驚泣劍，催命的手竟也像是被纏住，不能反抗，只能順勢。

　　“絞劍術?”催命愣了一下，隨即大聲問道:“你竟然會這個?”

　　催命下意識地看向惜蕾，因為他知道，能將擒拿手的功夫融於劍術之中，並能做到以劍擒劍，以劍絞劍的，除了昔日的少林寺智勇大師，恐怕只有惜蕾和她的兩個結拜兄長了。

　　因為惜蕾和他的這兩個兄長，單就功夫上的切磋與探討，並不會有所保留。

　　這人到底是誰?

　　就在催命思考之間，黑衣人突然近了他的身。催命想避，但迎面而來的竟是一聲金剛獅子吼。催命大意，一瞬間耳膜炸裂，頭痛難忍，全身麻痹。黑衣人順勢向前一刺，催命便掉進了海裡。

　　落海之前，黑衣人不忘奪下了催命手中的劍。

　　隨後黑衣人只是往前踏出了一小步，便到了芮芮的船上。

　　催命掉進海裡之前，他看到了面前一張熟悉的臉。因為那一聲獅子吼，將黑衣人蒙臉面紗系數震碎。芮芮也看到了。

　　因為此刻這個人就站在芮芮眼前。

　　芮芮本來擔心催命的安危，卻因為看到了眼前人的臉而呆住了。

　　她瞬間喪失了抵抗的力氣，或者說她失去了抵抗的勇氣。

　　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怎麽可能為了一把劍就將催命打入海底。

　　芮芮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詫異遠大於害怕，芮芮對著眼前的黑衣人，輕聲叫道:“無涯哥哥，你……”

　　黑衣人溫柔地看著眼前這個衣裳濕透，不知是被海風吹地瑟瑟發抖，還是因為看到自己而在發抖的女孩子，輕聲說道:“傻姑娘，你這樣，會著涼的。”

　　但就在說話的同時，黑衣人也出了手。他迎面一掌打向芮芮，芮芮也掉進了海裡。

　　黑衣人轉過身，他收起了笑容。他看向惜蕾的船，眼神冰冷而堅定。

　　天色越來越暗，海風也越來越大。

　　無涯站在船上，任海風吹在自己身上。

　　就在剛才，他先是用獅吼功震退了催命，致使他跌落海底，又一掌將芮芮推下海。

　　這兩個人，一個是自己結拜義妹的心愛之人，待他一如兄弟一般，

　　另一個是自己恩人的女兒，他曾將她當做親生妹妹一般看待。

　　而海面上的波瀾似乎在告訴他，驚泣劍已經到手。不管他們是誰，

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退。”他只是喊了這一個字。

　　惜蕾身邊的那些船便漸漸退了開來。

　　隔海相望。無涯看向惜蕾，惜蕾也看向他，雖然他知道惜蕾早已經看不見。

　　直到那些船漸漸遠去，無涯始終站在與惜蕾相隔百步的這艘小船上。而催命和芮芮，已經生死不明。

　　再次施展輕功，無涯已經來到了惜蕾身邊。

　　雖然看不見，但惜蕾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麽，她沒有抬頭，只是朝著海面問道:“絞劍術，獅吼功……二哥，是你嗎?”

　　“是我。”無涯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便不再隱瞞。

　　“你用我教你的劍術，殺了催大哥?”惜蕾問道:“為什麽?你想要驚泣劍，告訴我就可以，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們?”

　　無涯沒有回答。

　　“芮芮呢?你把她怎麽樣了?”惜蕾想保持冷靜，但無涯看得出來，惜蕾也在發抖。

　　“我打了她一掌，並把她推下了海。”無涯冷冷地說道。

　　惜蕾不知道為何無涯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只知道，眼盲的她，不是無涯的對手。

　　“你怎麽下得去手?”惜蕾問道。雖然事實擺在眼前，但在確定了無涯的身份之後，惜蕾仍不願相信。

　　“他們只是跌入海底。”無涯對著惜蕾說道:“若你能看見，便可以救他們。若你能看見，便可與我一搏。若你能看見，甚至可以殺了我。不要怪我。要怪隻怪，此刻的你，眼前就如同這即將到來的夜色一樣，除了黑暗再也沒有別的。你什麽也做不了。”

　　“你要殺了我嗎?”惜蕾問道。

　　“不，我不會殺你。”無涯回答道。

　　“你連芮芮都能殺！”惜蕾冷笑道:“別告訴我，對我你反而下不去手了。”

　　“惜蕾……”無涯叫著惜蕾的名字。

　　“住口！”惜蕾吼道。“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我不殺你，是因為……”無涯轉身看著遠方，沉默了一會才繼續說道:“我已經回不去了。若你哪天雙眼恢復了光明，便來找我。我的命，留給你。”

　　“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惜蕾問道:“是因為那個阿醜姑娘嗎?”

　　“是。”無涯回答道。“她還活著，但有人要殺她。我不想她死。”

　　無涯蹲下身來，靠近了惜蕾，輕聲說道:“所以除了她，別人都可以死。任何人。”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無涯離開了惜蕾。

　　惜蕾耳邊傳來一陣破空之聲，然後漸漸地，只剩下風和海浪的聲音。

　　惜蕾再也忍不住，坐在船上哭了起來。

　　只是此刻，回應她眼淚的，只有東海的風。

　　天黑了，滿天的星星，一眨一眨地，看著無助的惜蕾。

　　千裡之外，中原城，方圓鎮。

　　東海之上發生了什麽，這裡的人並不知道。

　　中原城的夜，或許也有些風。但這風吹在人身上時，並不很冷，反而會讓人覺得些許愜意。只是這倒入杯中的茶，若不及時喝，被風一吹，一會就冷了。

　　偌大的院子裡，一男一女正在下棋。月光明亮，星鬥漫天。院子四周更是燈火通明。

　　只是這兩人已經好大一會都沒有落子了，而放在他們身邊的茶杯，也早就沒了熱氣。

　　“懷山，你這麽做，我始終覺得……?”過了許久，女子終於開口，卻欲言又止。

　　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裳。月光，星光，燈火之光，和她比起來都相形見絀。

　　只是她精致的臉上布滿愁容，雖然正在下棋，心思卻並未在這棋盤上。

　　“你這樣，會不會毀了他?”女子繼續問道。

　　坐在她對面被稱作懷山的男子也是一樣，手裡拿著棋子，卻舉棋不定，猶豫不決。他眼裡看著棋盤，心裡也在想著別的事情，以至於接連下錯好幾個棋子。

　　這男子一身玄青色衣裳，本該俊秀的臉上，眉頭緊皺。

　　黑白棋盤就在這兩人眼前，白色棋子看似被黑色棋子步步壓製，卻總有絕處逢生之勢。黑色棋子四處圍剿，看似勝券在握，卻因幾步錯落而導致敗像盡生。

　　“我不知道。”懷山歎了口氣，對著面前的女子說道，“毓兒，你覺得我錯了嗎?”

　　“我也不知道。”毓兒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雙手托腮看向星空。

　　“我隻害怕……”毓兒說道:“他會這麽一直錯下去， 直到毀了他自己。”

　　“這是他的路。”懷山說道:“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選擇，就像當時的你我一樣。”

　　“可是……”毓兒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

　　“你還記不記得你曾說過，”毓兒突然笑了，他對懷山說道:“我的缺點就像這天上的星星一樣多。只是我的優點，更像是月亮。當月光出現的那一刻，所有的星光都黯淡了。”

　　聽到這話，懷山抬起了頭看向毓兒，他緊皺著的眉頭也舒展開了一些。

　　“怎麽說起這個?”懷山勉強笑道。

　　毓兒仍看著星空。“我只是在想，”她說道，“我們的未來，和一切未知的東西，就像這星空般，撲朔迷離。我們閉上眼睛，又何嘗不像惜蕾那樣，眼前盡是黑暗。我相信惜蕾的眼睛，在催命的照顧下，一定會恢復的。就像黑夜終會過去，白天終會來臨一樣。”

　　“我明白你的意思。”懷山也抬起頭，看著星空說道:“我也希望，他能盡快穿過黑暗。”

　　無涯，你知道我在利用你對付蔡劍仙，你卻仍義無反顧。但願那位阿醜姑娘，也能像你理解我一樣理解你。

　　這句話，懷山並沒有說出口。

　　夜更深了，有流星瞬間劃過天際。那畫面就像那一日，那個自稱蔡劍仙的人，他的劍，在懷山面前橫衝直撞，如流星般，另懷山束手無措。

　　更像那一日，那個自稱蔡劍仙的人，他的劍，在無涯面前肆意飛舞，無涯根本不是對手。

　　他們兩人都明白，這一次的對手，遠比想象中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