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少女模樣的李莫愁,似乎又想起年輕時候的小姐,沉默了一會,說道:“莫愁,你且隨我來。”李莫愁跟著她走向後堂,只見堂上也是空蕩蕩的沒甚麽陳設,隻東西兩壁都掛著一幅畫。西壁畫中是兩個姑娘。一個二十五六歲,正在對鏡梳妝,另一個是十四五歲的丫鬟,手捧面盆,在旁侍候。畫中鏡裡映出那年長女郎容貌極美,秀眉入鬢,眼角之間卻隱隱帶著一層殺氣。李莫愁望了幾眼,心下不自禁的大生敬畏之念。
林前輩指著那年長女郎道:“這位是祖師婆婆,也是我家小姐,你磕頭罷。”李莫愁跪下磕完頭,心中好奇:“啊,祖師婆婆年輕時竟然這般好看?”林前輩不理會她的模樣,又指著那丫鬟裝束的少女道:“這是我了,我曾經是她的丫鬟。”李莫愁側頭看那畫像,見這少女憨態可掬,滿臉稚氣,只是現在卻已年老。
李莫愁又看到東壁上懸掛著的畫像,只見像中道人身材甚高,腰懸長劍,右手食指指著東北角,只是背脊向外,面貌卻看不見。她甚感奇怪,問道:“那是準?”
林前輩道:“這是全真教的教主王重陽。”她見李莫愁面露疑惑,當下將王重陽與她小姐林朝英的故事一一道來,待說道林朝英最終不能與王重陽在一起時,心中憤憤不已,當下大大一口唾沫吐在王重陽畫像的背上,然後又見林朝英的畫像,隻覺得她也是個可憐人·······
原來林前輩的名字是林靜蘭,只是自從跟了林朝英之後,便沒人叫她的原名,只是一個俏皮可愛的丫鬟,旁人見了她,也只是叫小蘭。當年林家是河南大戶,自從金兵將宋人打跑之後,林家便沒落,林朝英輾轉多年,竟與萬重陽糾纏不清,也是一段孽緣。
李莫愁聽完這些後,隻覺得這些痛苦不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當下與林靜蘭說道:“師父,徒兒也愛楊康,我也想與他廝守終身,求求師父讓他在這裡,好不好?”
林靜蘭見她淚雨婆娑的模樣,心下不忍,隻好答應她,但卻不收他為徒。
春去秋來,古墓的生活極其單調乏味,不知不覺,楊康已在這裡生活了一年多,這時他已十七歲,長成一位英俊少年,而李莫愁也已十六歲,出落得亭亭玉立,兩人在古墓外的樹林裡練劍,眉宇間盡是柔情蜜意,頗有一股郎情妾意之感。
兩人已拆招一個多小時,卻渾然不覺得勞累,此時剛過中秋,秋高氣爽,甚為舒暢。這時跑來一隻灰兔,這灰兔東閃西躲,靈動異常,楊康見狀甚感有趣,便追了過去。此時他的輕身功夫已甚是了得,他童心大起,不肯發暗器相傷,與它比賽輕功,要累得兔幾無力奔跑為止。一人一兔越奔越遠,兔兒轉過山拗,忽然在一大叢紅花底下鑽了過去。
這叢紅花排開來長達數丈,密密層層,奇香撲鼻,待他繞過花叢,兔兒已影蹤不見。楊康與它追逐半天,已生愛惜之念,縱然追上,也會相饒,找不到也就罷了。但見花叢有如一座大屏風,紅瓣綠枝,煞是好看,四下裡樹蔭垂蓋,便似天然結成的一座花房樹屋。楊康心念一動,此處當真漂亮,放在後世,妥妥的浪漫約會之地,怎的之前就沒見過?
過了一會兒,李莫愁也趕了過來,瞧見此處,雙眼放光,大喜道:“師弟,你跑的這麽快,就是要帶我來這裡嗎?這裡可真美!”說著便奔了過去,沿途清撒的少女芬芳與此處的繁花相映成趣,看的楊康怦然心跳,說道:“師姐,
你比這裡還美呢!” 李莫愁臉紅道:“呸,就知道說些好話。”接著又說道:“這地方可好看,師弟,我給你唱個曲兒,好不好?”楊康點頭,但見她微微側過了頭,斜倚舟邊,一縷清聲自舌底吐出: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楊康一個字一個字的聽著,隻覺得清音嬌柔,低回婉轉,聽著不自禁的心搖神馳,意酣魂醉,這一番纏綿溫存的光景,竟是他出世以來從未經歷過的。
李莫愁一曲既終,低聲道:“這是秦觀大人所作的‘滿庭芳’,是我最喜歡的詞了,秦大人因此得名‘山抹微雲君’,你覺得好不好?”
楊康回味過來,開心道:“這首《滿庭芳》是秦觀大人最傑出的詞作之一,這首詞筆法高超還韻味深長,至情至性而境界超凡,非用心體味,不能得其妙也。我也極為喜歡。”
但他有些疑惑,李莫愁不是最喜歡元好問的詞嗎?不對,元好問現在還只是個30多歲的中年才子,名聲還沒大起來,而且他的詞也許還沒傳到大宋這裡。
李莫愁笑顏如花,說道:“你喜歡什麽詞?”楊康說道:“並州有個叫元好問的才子,前幾年我讀了他的幾首詞,有一首我挺喜歡的。”說著也輕輕唱了出來: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李莫愁聽完後,癡癡地看著楊康,眼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楊康說道:“前些年,元好問在赴試途中遇到一個獵人,見獵人將一對在天空翱翔的大雁射下一隻,而另一只在空中盤旋哀鳴,確信伴侶已死,便也頭朝地撞死。然後他便做了這首詞。”
李莫愁低頭說道:“這首詞婉約淒惻,寫的雖然是大雁,但卻是對至情至愛的謳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