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嶺,黑風寨,黑心堂。
偌大的黑心堂前,掛著一塊不大不小的匾額,上寫著'抹殺良心‘四個大字!
咱們的大寨主劉盤龍,大刺刺的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放著一張桌幾,擺了幾盤爛熟牛肉。他的軍師苟大頭,麻利的給他倒滿酒,隨後手拿大蒲扇,殷勤的給大寨主扇著風。
劉盤龍十分愜意的挾了口牛肉丟進嘴裡,一邊抿著小酒,一邊瞧著對面的小嘍囉,口中閑閑問道。
“山下有多少車財物?”
小嘍囉望著眼前高大威猛的劉寨主,暗自嘀咕:“俺們兄弟辛苦了半天,連口酒也不賞,就知道做買賣!真他媽的!”
口中卻滿是恭敬的道:“回大當家的話,據驛站的臥底回報,徐州金知府告老還鄉,前面有十多輛馬車開道,車輪壓地足有兩尺深,金銀怕是不少!”
劉盤龍雙眼放光,將手中酒碗一飲而盡,站起身道:“果然是一筆好買賣!”
小嘍囉想了想,有些猶豫,略帶遲疑地說道:“大當家的,對方好歹是一州知府,要是被咱們劫了,只怕驚動朝廷……不太好吧?”
話音未落,劉盤龍飛起一腳,便把小嘍囉踹翻。劈頭蓋臉大罵道:“什麽鳥知府!皇帝老兒敢從這過,老子也要扒他三層皮!”
小嘍囉吃痛的爬了起來,望著如山一般偉岸的寨主,目光流露出怯懦,不再吱聲。
劉盤龍負手轉來轉去,急如風火,口中發號施令。
“苟大頭,你帶幾個兄弟下山再探!如果消息屬實,便打出響箭為號,咱們大夥一齊衝下山,奶奶的,搶個痛快!”
“屬下遵命!”
“小的告退!”
苟大頭拱了拱手,小嘍囉緊隨其後,兩人轉身離開了黑心堂。
偌大的黑心堂,只剩劉盤龍一人。想到山下那十幾輛馬車,白花花的銀子在向自己招手。劉盤龍越想越是激動,摸了摸光禿禿的腦門,肆意大笑起來!
劉盤龍今年二十有五,昂藏八尺,虎背熊腰。長得更是濃眉大眼,儀表堂堂。只是瑜不掩瑕,打小性情豪野,一日突發奇想,和牛鬥角,結果腦袋被牛角戳了兩個大洞。還好有一位行腳大夫路過,拿香灰和不知名的藥草敷了,方才止住血,轉危為安。
只是從那以後,頭上竟是寸草不生,還留下兩個香灰似的白點,仿佛和尚頭上的香疤一般!
和尚是萬萬做不得的,可是誰能想到,劉盤龍日後竟做了山賊?
原來劉盤龍是這黑虎嶺下的獵戶,父母早亡,靠打獵維生。只因所屬大昭國;連逢戰亂,北有韃子屢叩邊關,東有倭寇登岸滋事。弄得朝廷焦頭爛額,為了應付軍費開銷,隻好課捐重稅,中間官吏卻又不肯放過這發財的好機會,層層剝削,中飽私囊。隻累得百姓叫苦不迭。
劉盤龍性子直暴,三番五次被逼捐納稅,越想越是火大!本來日子就過不下去了,還要把人往絕路上逼不成!
一不做二不休,劉盤龍乾脆殺了催稅官吏,連夜投奔黑風寨落了草,不出三年,便以一身勇猛及狠辣果決的手段,坐上了黑風寨大當家的寶座!
平日裡帶領百來號弟兄,穿鄉過嶺吃大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日子過得極為快活!
近日只聽聞徐州金知府卸任還鄉,途徑此地。更知道他是地方上有名的貪官,到手的富貴豈能放過?劉盤龍生平最恨的便是貪官汙吏,當即傳令嚴加打探,就等兔子上鉤了!
話分兩頭,
且說這黑虎嶺外,天正交午。軍師苟大頭和幾個心腹嘍囉們,正躲在關隘口的必經之處,一塊巨石旁歇陰納涼。 苟大頭揮動著手中蒲扇,口中嘟囔不休:“這般天氣熱,兀的不曬殺人!”一旁嘍囉見機的快,解下腰間酒葫蘆遞上,獻諂道:“軍師,胡亂吃些酒,解些暑氣也好!”
苟大頭也不客氣,伸手接過,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口,砸了砸嘴道:“他奶奶的熊,寨主忒也小心了,這等小事,也要俺親自下山!”
劉盤龍在山寨中威望甚高,幾個小嘍囉倒是不敢抱怨對大寨主的不滿,隻得寬慰軍師。
“大寨主也是器重軍師,山寨糧草用度,行軍布陣,哪一樣少得了軍師!”
“這倒也說的是!”苟大頭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原來這苟大頭,本是一個落魄童生,年滿三十,人如其名,頭大如鬥,卻又屢試不第,連個秀才都考不上。本來在私塾教書,誰知手腳不太乾淨,喜歡乾些偷雞摸狗的停當。
一次被人髒並獲,他卻梗著脖子強辯:“讀書人的事,怎麽能算偷?”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麽“君子固窮”,什麽“者乎”之類,引得眾人哈哈大笑起來。
沒臉再在村裡待下去了,苟大頭索性咬牙一跺腳,效仿智多星吳用,連夜投奔黑風寨。好歹是個童生,舞文弄墨的本事還是有的。劉盤龍也覺得山寨有個文人,臉上有光,當即錄用為軍師。
這一下,登時飄飄然起來了。
這軍師是一般人能當的嗎?古有臥龍諸葛孔明,智多星吳學究,那都是羽扇綸巾,腹有良策的超凡之士。
苟大頭抱著腦袋,苦思冥想半天,覺得不能給軍師這個行當丟臉,於是找了把鄉野村人常用的蒲扇,四季保持扇不離身的造型,倒是真忽悠了山寨不少人!
劉盤龍一開始也被苟大頭給唬住了,覺得這老小子說不定真有什麽能耐。誰知幾次下山打劫,發現對方只會抱著腦袋撅著腚,貪生怕死,十足一個熊包!
劉盤龍很為自己的識人不明而懊惱,雖然看他不順眼,但山寨反正不缺他一碗飯吃,而苟大頭又勝在會溜須拍馬,察言觀色。便把他留了下來,只是隔三差五會給他派些苦差事,下絆子,讓他嘗嘗苦頭。
關於這點,苟大頭心知肚明,暗地裡將劉盤龍祖宗十八代問候個遍,卻又無可奈何,上山容易下山難,如無意外,這輩子就只能抱著劉盤龍的大腿,討些殘羹剩飯吃了!
還沒等苟大頭緩過暑來,只聽一旁的嘍囉輕咦一聲,低聲說道:“噓,有人來了!”
苟大頭精神大振,從巨石邊露出一顆大腦袋來細看。
黑虎嶺的關隘是一道崖口,前方是一座飛石澗,亂石密布。一道黑影,由遠及近,緩緩向著崖口處走來。
“阿彌陀佛!”
還沒等眾人看清,只聽耳朵甕的一下,一聲佛號如同雷震般,響徹在眾人耳邊。
苟大頭眼睛一花,不自覺的揉了揉眼睛。下一秒,一個年輕僧人,就這樣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小僧無色,見過各位檀越!”
這年輕僧人面如冠玉,自稱無色。身著一襲玄色袈裟,一隻手捧著一隻純鐵缽盂,向苟大頭等人微一欠身。
“啐!你這禿……你這鳥和尚,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嗎?”其中一個嘍囉忍不住開口罵道。
眾人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買賣,最怕碰到和尚尼姑,大感晦氣!只是因為寨主光頭的緣故,平時最忌聽到禿或光頭的字眼。是以情急之下,險些脫口禿驢二字。
那年輕僧人神情祥和,使人有如沐春風之感。伸手將缽盂放到眾人面前,單掌合十道。
“貧僧受人所托,特來向黑風寨寨主問安,有勞諸位施主布施!”
苟大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後的幾個嘍囉們面面相覷,臉上也寫滿著問號。
竟然有和尚找上門,求山賊布施?真是天下奇聞。
苟大頭忍不住提醒道:“你這和尚恁也膽大了,既知道我們這是土匪窩,還敢上門化緣?還要見我們寨主?”
無色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媽的!跟這臭和尚廢什麽鳥話,一刀剁了就是!”
一個性急的嘍囉,忍不住抽出樸刀,向無色肩頭砍去。
他這一下雖不甚輕,卻也並非要害,本意是想讓這和尚知難而退。誰知無色竟面帶微笑,不閃不避。
正在嘍囉遲疑間,這一刀是否砍下時,腦袋反應跟不上手腕速度。重重一刀,便砍在了無色的肩頭!
“哐當!”
電光火石般,只聽一聲巨響。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卻見那持刀嘍囉,身子如倒栽蔥般,甩飛了數丈之遠!
“他媽的,反了反了!”沒等苟大頭搞清楚發生何事,身後的嘍囉們眼見同夥吃癟,哪肯善罷甘休。下意識的掏出了手中吃飯家夥,圍著無色,齊齊向他剁去。
苟大頭這下看的真真的,只見那和尚無色,足尖輕輕一點,便躍到眾人頭頂,待到下落之時,剛好踩在了眾人來不及縮回的兵刃之上。
“華種有生性,因地華生生。大緣與性合,當生生不生!”
眾嘍囉頭上傳來一陣揭語,下意識的想要抽離手中刀刃,好摔這和尚個鳥吃屎。誰知手中的兵刃仿佛被旋渦吸入一般,緊緊附著一股吸力,連接著自己的身體,登時雙軟無力。
隨即,這無色和尚突然出手, 雙足有如千鈞之力,在半空中使了個一字馬的功夫。雙足重重踏在其中兩個嘍囉的頭上。
隨即又借力飛起,轉圈一般在每個嘍囉頭上輕輕一點後,縱身一躍,穩當的跳到苟大頭的面前。
苟大頭回頭看去,這幾個嘍囉渾身癱軟的倒在地上,眼耳口鼻溢血,分明已經沒了氣。
“你你你……殺了人!”苟大頭指著眼前無色,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隻覺褲下一陣溫熱,竟已嚇得屁滾尿流。
無色一臉風輕雲淡,似乎方才所發生的事情與己無關般,緩緩道:“須菩提,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既然不見於相,那麽貧僧殺幾個人,也算不得什麽。”
苟大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無色說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反正也聽不懂。只是滿嘴的妖僧妖僧,一邊屁股向後挪動著,仿佛要離這個妖僧越遠些越好。
“善哉善哉,我佛慈悲!”
無色將一切盡收眼眸,突然伸足,朝著苟大頭心窩尖踢去。隨即,將苟大頭踢飛到老遠處。
苟大頭本已閉目等死,誰知半晌間,隻覺得自己在半空之中,甫一睜眼,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屁股摔作了八瓣。似乎忘記了疼痛,苟大頭忙不迭地站了起來,飛也似的向著山寨跑去。
“煩請施主帶句話,少頃,貧僧親自向劉寨主化緣!倘若不允,貧僧便一把火燒了這黑風寨!”
身後,無色的話伴隨著風聲,傳入自己耳中,嗡嗡直響。苟大頭卻半步也不敢停下,隻恨爹媽少生一雙腿,向著黑風寨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