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宋遠橋本是極為憂心兒子安危,但見二人打的有來有回,宋青書這內功輕功劍法,均是絲毫不差,心中為孩子驕傲,他卻哪知宋青書為這一番比鬥,準備了二十年之久,日日苦練才方有今日成果,仗劍江湖又是他畢生夢想,是以不覺間意氣風發,武當諸人皆看出他整個人的變化,不似往日那般內斂,拘謹。更多了幾分瀟灑自如,便如久困樊籠的飛鳥,終於脫得自由一般。
宋遠橋心中暗暗歎息,雖知兒子助那“明教妖人”實在大錯,但打心底子裡,又有哪個父親不期望自己孩子好呢。
宋青書接了真武劍,眼圈微紅,轉而看向諸人,就再要下拜,莫聲谷則在旁調戲道:“你雖明言脫離門戶,可你七叔還當是你七叔。眼前大事要緊,頭有的是時間磕。”
幾人哈哈一笑,手中用勁將他推入場中,張松溪口中說道:“莫忘了你這一身好功力皆是出自武當,去吧,莫墮了我武當派威名。”
小昭正帶著鐵鏈,一路叮叮當當的小趨而來,她奔到宋青書身前,附身查看他傷口,塗了傷藥,旋即撕了身上布條,簡易包扎了幾下。同時說道:“賊老尼極是可惡,還望公子多多小心。”
宋青書見她腳後仍拖著鐵鏈,於心不忍,說道:“你站穩些,我幫你去了鐐銬。”,真武一揮,便向那鐵鏈斬去。
那鐵鏈不過筷子粗細,就聽“鐺”得一聲,火星四射,可二物皆是無損,他心中驚奇不已,但也猜得這鐵鏈絕非凡物。隻無奈拿出那白虹劍來:“勞煩姑娘,將此劍還於殷法王,就說青書多謝了。”他不再廢話,搶上幾步奔回場中,滅絕早在場中久候。
“久等了。”他淡淡言道,此刻真武在手,他心中信心大增,又得武當諸俠鼓勵,整個人頓時精神大震,遂又是一招“萬嶽朝宗”的姿勢比出。這回滅絕倒是禮貌很多,喝了聲“看劍!”
滅絕出招風格突變,倚天自左至右,又自右至左,一連幾招皆是攻在極不可能的角度,使出極不可能的勁力,端得是詭譎多奇,光怪陸離。原來她亦知自己所創“滅劍”“絕劍”招式固然威力不凡,但宋青書劍中卸力之法巧妙,防守嚴密,她佔不到半分便宜,遂改使本門峨嵋劍法出來。
峨嵋劍法講究“快”“奇”,郭襄心思何等機敏,所創招式發力運使與尋常招式截然不同,便如那截手九式,一手看似攻你面門,實則蜿蜒曲折,所擊乃是後背,這些高深的峨嵋劍法亦是如此,慣有些指東打西的勁力藏於劍中。隻攻得宋青書措手不及,一連守了十幾招來,依然尋不到破綻反擊。
倚天正自面門挺來,他知內藏怪招,隻揮劍成圓,太極招式使出,將身前守得滴水不漏,果然滅絕一劍不中立即變招,劍身忽然一挺,身隨劍走,一招“銀燭秋光”,倚天自上而下複又攻來,這劍歪歪斜斜,便如燭光火影,眼瞧著是自下而上,其實內中勁力乃是自右至左,宋青書雖守得一劍,可實際吃了暗虧,腳下一退,滅絕立即搶上,又是一招“輕羅小扇”自下向上揮來,但見那倚天劍尖亦是歪歪斜斜,宋青書實猜不透這招是真的自下而上,還是自左至右了。
他心中一動,乾坤挪移功力用出,心想我管你何方來的勁力,一味化向腳下便是,真武在手中一錚,挺劍向前,劍身一接,果然那勁力改為左右,他揮手一引,腳下用力一踩,將那勁力全數化解。
他這一踩,腳下虎虎生風,再一離地時,
便已隱約有了個腳印在這石地之上,原來他腿傷未愈,傷口損及三陰脈絡,力道把控失準,眾人方知其中勁力之大。 但這一式終於卸力,隨即便尋到了滅絕招中空擋,劍式潑灑而出,他此刻心中再無顧忌,真武劍亦不弱於倚天,他是連出數劍,想到何式便用何式,一式龍遊率性隨意,再換太極厚重圓轉,偶出神門鋒銳如刺,雖都因腿部受傷,威力差些,但勝在攻勢連綿不絕,待得第十九招上,被滅絕找到破綻,倚天直中真武劍身,他急忙轉勢回防,攻守之勢又易。他守了三式,腿傷發作,腳下勁力一緩,剛巧是歪打正著,又逼退了滅絕半步,再搶到先機,攻了回去。
眾人見他二人攻守互換,打得有來有回,其中劍法招式之精妙,世所罕見,都道滅絕峨嵋劍法奇絕,又歎宋青書這般年紀,已得武當劍法內力之精要,同輩之中,當是無人可出其右了。
周顛在旁見了,口中嘖嘖:“要我說……‘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這八個字,實該當換上一換了,宋少俠手中之劍,當真未嘗不利?”他故意運起內力,大聲說道,好叫在場的人聽個清楚,想挫他峨嵋派的銳氣。“吾劍未嘗不利”此一典,出自三國時袁紹對董卓之語,此時用來倒也貼切。但場中戰局緊張精彩,眾人看得專心,一時也無人附和。
滅絕聽了,心中自然不服,輕喝一聲,也用出了畢生所學,二人好一番攻守,這邊是蕩平眾魔真玄武,那邊是斬盡仇寇倚蒼天。一個青衫如畫俊少年,一個眉長面冷苦婦人,端得是:劍來身隨北鬥變,人去風還影恆留。
二人都用上畢生所學之功力,只打了個難解難分,眼瞅著就已到二百招上了。這時眾人個中高手已是明了,他二人不分上下,此般打鬥下去,也不知要到何時方休了。
“這般打下去,何時分得出勝負,快快停手罷!”
華山二老早是忍不住了,那高矮老者一齊飛身上前,高老者正對住宋青書,長刀未出,喝到:“看暗器。”隨即吐出一口濃痰,宋青書正打鬥到暢快處,真當有暗器擊來,身中內勁齊發,一時罡風陣陣,濃痰反倒激了那高老者一身。矮老者舉刀去擋那倚天長劍,滅絕也正運至臻熟,殺得興起,她劍式不改,一劍將那鋼刀從中劈開,隻劈的斷肢飛舞,鮮血橫流,若不是那矮老者身子短了幾分,命怕是也沒了。
這一下變故橫生,突然周遭再沒了言語。那矮老者拾起斷臂“哎呦,哎呦”得不斷哀嚎,看起來倒是有幾分滑稽。西首崆峒派中跳出一個老者來向眾人道:“列位!二老所言不假,若真讓他二人再比下去,怕是天都要黑了,跟這些妖人講什麽江湖道義,我們一齊上罷。”
他說著,看向少林空智禪師,空智乃是此次圍攻六大派裡名義上的首領,他雙手合十,唱了個佛號,這才緩緩開口:“這位宋施主確實少年英豪,與峨嵋滅絕師太不分上下,這一場,算個平手罷!”他自恃身份,不願開這個頭來,有辱少林派名聲。
“啊呸!哪裡平手了,我與師弟二人同上台來,我完好無損,師弟卻身受重傷,當然是我六派更勝一籌。”高老者雖是如此說,但他心裡還是記恨上了峨嵋派,是以隻言“我六派”。話雖如此不假,可在場之人哪個不是心知肚明,他掃視一圈,自然是無人跟腔。
空智又瞧上武當派諸人,此時也只有武當派一直未出人手,宋遠橋自然樂得就坡下驢,也言道二人平手,這言下之意自然是宋青書已是比過了,不能再上來比試。宋青書一路劍法正戰得如癡如醉,酣暢淋漓,隻覺劍術理解又有大進,突然被人叫停,心中當然不快。這百招下來,滅絕也拚得意猶未盡,二人一時都覺過癮,陰差陽錯間,心中互起了些相惜之意,便都罷了手來。這才認認真真的互相拱手,一個拜曰:“峨嵋派劍法委實凌厲非凡, 青書佩服。”一個言道:“少俠小小年紀便有此等修為,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了,我峨嵋派中,哪有此等人才?”
滅絕說著,將劍收起,大手一揮,領著峨嵋派眾人轉身下山去了。那矮老者尚在場中抱著斷臂,叫嚷不止,汙言穢語,就差波及爹娘了,眼見滅絕走了,搶上前去,要去追那峨嵋派,華山派眾人當即跟上,高老者背起華山那“神機子”鮮於通,亦大步跟上,走下了山去。
宋遠橋道:“今日之事,武當派已然盡力,想是魔教氣數未盡,上天生下這個奇怪少年來。若再纏鬥不休,名門正派和魔教又有甚麽分別?”眾俠稱是,可殷梨亭恨極了楊逍,便要上前將他殺了泄憤,被張無忌攔住,宋青書趕忙說道:“這是五叔的兒子,張無忌了。”
五俠再見無忌,心中歡喜,幾人圍了上來,抱在一處,余下崆峒少林二派見此情形,也都收拾了屍體,下山去了,這些自不必提。
幾人好一番敘舊,武當派這才下了山去,明教眾人齊聲拜謝,張無忌又認得“外公”,開心不已,轉頭看向宋青書,卻見他依舊呆立場中,盯著腳下,似在沉思。
周,衛,秦三人亦是開心的搶上前來,隨著宋青書的目光望去,原來這場中踩著歪歪斜斜幾百個腳印,都是剛剛宋青書腳下一番卸力所致。他那時正自酣鬥,尚未察覺,龍遊一式講究任意揮灑,他心中各招又皆是拈來及用,此時細看這腳印,其中暗含“千裡無痕”“梯雲縱”“草上飛”之奧妙所在,與他所用劍法大有相合之意,竟是自成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