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未能如願見得那“不平先生”,宋青書還是依照禮數,在仙霞居內呆了一日。到得第二日清晨,他便和尋常弟子一般,前去大廳聽那“大是先生”講課。清晨在此聽講的,大多都是仙霞山門內弟子,至於達官貴人,富家子弟,他們能起床便已是極為不錯了,所以多是下午來聽。
大是先生其實已經連講了三次法家治世之論,許是因宋青書之故,今次大是先生隻改講了道學,便是那十分有名的,《莊子·說劍》一篇,這道理翻來覆去,無非是莊子勸趙王不要沉溺於奢侈玩樂,只顧那百姓之劍,更要勵精圖治雲雲,不過片刻,便又回到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那套說辭。
不過其中幾句倒是勾起了宋青書的興趣:“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莊子乃是玄道大家,他所言之劍理,雖聽起來像是信口胡謅,但卻與那獨孤九劍的路數頗為相似,都是後發先製的理論。倒不知莊子本人的劍法如何了,是否真像他吹噓的那般“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
宋青書起先聽得津津有味,後來便是睡眼朦朧,原來這大是先生將故事講得生動形象,爾後說起道理來卻隻讓人頭暈目眩,宋青書身旁的學生也開起了小差,開始討論起當下時事來,宋青書內力精湛,隻稍一運使,便聽了個清楚:原來此時已近正一十二年,也是大變將至,明教洪水旗郭子興卻正在不遠的安徽毫州舉義反元,勢力已初步壯大,明教亦在毫州設立分壇,集結了大隊人馬,他聽了片刻,暗暗點頭,想來張無忌等人應該去了那裡。
眼見再也聽不出什麽滋味,宋青書輕輕起身朝後山行去,想去與那大非先生告辭。他來到後山之時,碰巧見到大慈大悲二位兄弟也在,大悲正在教那大非先生那幾式“流雲指”,大非先生擺了姿勢,一招一式都慢慢演來,學得是極為認真。
大悲瞧見他來,臉上十分欣喜激動,隻上前搖著他袖子,撒嬌道:“大俠,你昨日教我那幾手我已全學會了,再教我兩式吧。”這時大非先生才反應過來,他身子矮小,又有些微胖,匆匆收了勢,圓頭圓腦得咧嘴一笑,臉邊肥肉輕晃:“敝人武功拙劣,雕蟲小技,讓少俠見笑啦。”之後又為自己找補道:“師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宋青書見他為人真誠,說話坦然絲毫不見做作,倒也有些好感,隨聲應和一句,二人相互笑了笑,大悲則接著問道:“人說天下武功出少林,大俠你是從哪裡來的?”如此問人家門來歷,其實十分失禮,大非先生皺了皺眉,將他扯了回來,不過畢竟童言無忌,宋青書也沒太在意,開玩笑似得答道:“我並非少林派中人,今次乃是從東方海上來的。”
大非先生則低聲訓斥了那孩子幾句,要他給宋青書道歉,說到:“我這師弟年紀尚小,得罪之處還望少俠切勿掛懷。”宋青書直言無妨,但聽這兩個孩童是他師弟,就問到了不平先生收徒之事,大非先生歎了口氣,說到:“家師數年前北遊太白山,歸途之時見得餓殍遍地,有人將剛生下的嬰兒互易相食,家師路遇見了,實在不忍,便將這兩個嬰兒買下,又請了奶媽……日日照料,收做了門中弟子。故有這‘大慈大悲’之名號。”
不過是幾句客套閑聊,宋青書也未太在意,又聊到大是大非二人身世經歷,宋青書本以為他們與這孩童也差不了多少,哪知甫一開口,宋青書隻感到心頭一緊,
整個人好似被泰山壓住一般,腳下是再動半步也難,隻覺得隱隱間有什麽極凶極狠之物將自己緊緊盯住,這感覺雖不過是刹那間之事,但不覺間手臂脊背皆已是涔涔大汗。 眼前這大非先生一改人畜無害的面容,他隻將渾身內力盡數放出,一雙虎目精光內斂。不過他可能自知功力與宋青書差的遠了,那狠勁也只是刹那間便消了去,又改做淡淡一笑:“嗨!我二人貧賤微末,實不足道了。”
宋青書只能無奈跟著笑了笑,想到這人一身內功修為,不過是江湖二流水準,別說壓製自己,在自己面前能勉強自保已是不錯了,能做到如此地步,內力非得再高他一個大境界不可,此種修為,幾可與少林三渡或是師祖張三豐相提並論,定是另有高人在此。他立即警覺起來,環視四周,可那無影無蹤而來的威壓卻在片刻間便煙消雲散,實在神奇。
他隻得與那大非又客套幾句,心中卻暗暗想到:這二人名為“大是大非”,以那不平先生驚世之才,定不會隨意起名,固有其深意在內,看來這二人來頭絕不簡單……
其實他所料不差,這大非日日隱於後山之中,身世自然曲折離奇,此處暫壓不表,單說宋青書又想到另有高人在此,猜到許是那“不平先生”假死,不願意現身相見,亦也不願再多說,隻與眼前的大非先生匆匆作別,下了山去。
未想到這山下並不太平,原來眼下郭子興舉義反元,元廷各地府衙守軍得令征討,但明教人馬眾多,他們哪敢進犯,他們無力征討,便四處抓流民,貧苦百姓充當俘虜,好向朝廷報功請賞。宋青書自是不怕這區區幾個官軍,但他畢竟孤身一人,容易成為目標。未免麻煩上身,還是需要“便宜行事”。
前文有提,這國家不幸商家幸,眼見馳道上那四乘高頭大馬,雕輪寶車,他隻稍稍一躍便鑽了進去,那駕車仆人沒什麽武藝,也只是眼前一晃,並未察覺有異,依舊驅車向前。
這車內空間甚大,宋青書幾可直立而站,但並沒什麽座位。隻圓圓得,像是一張軟鋪,好在車內無人,倒省去了宋青書的一番麻煩,他便在那軟榻上默運內力,打起坐來。
馬車入了城,又出了城,一路未停,宋青書見他還是往北,也就默默打坐。不多時,馬車似行進了一道院內,車外好似有七八個女子放言調笑,一陣鶯鶯燕燕,宋青書生怕這車又跑去青樓,那時自己可再說不清了,隻一個閃身下了車來,朝那仆人扔去一錠銀子,口中說道:“有勞了!”片刻未留,腳下足尖一點,已是騰空而起,朝院牆而去。
“好膽,哪裡走!”一個身影立即跟上,那人輕功亦是半分不落,宋青書余光所見,左方一黑物砸來,他左腳剛踏上院牆,正待要運使“北鬥縱步”向上發力,順勢改做向右側移躲避,身子仍是往上竄了半截,隻將那人甩在腦後,手是將要夠到牆頂,豈料那人身子在空中一個翻旋,也猛地向上竄了一截,隻更搶在他前頭,那人手中武器打落,正擊在宋青書落手之地,想來已然是看破了他的想法。
片刻間猶豫不得,宋青書手中真武劍尚未出鞘,只在牆頭一點,已有借力之處,轉身凌空一記“飛白”隻帶著劍鞘,亂劍如雨,虛虛實實向那武器擊去。那人不慌不忙,左右腳接連在牆上借力使勁,竟將這一式接的絲毫不落。
二人憑空拚得一陣叮當之響,並未分出高下,宋青書叫那身影攔住,待得二人一同落地之時,金屬交擊之音猶在四下回蕩。宋青書心中佩服,想要收劍禮問個名號,哪知那人搶在他落點之前,似是先知先覺般,又近身一路腿法攻來,招招犀利,環環相扣,但攻他各路致命之處,只打的他難以抽劍,連退不止。
這一下始料未及,宋青書與人比武向來規規矩矩,如此情形下二人還未清楚對方底細便下死手是從未見過,按理講既已拚過一式,身俱這等功夫之人,即便不自報家門,也需喊上一句“看招”或是“當心了”再搶攻而上,方是江湖正道所為。哪知這人乘勢不饒,他身中內勁雖遜於宋青書,可招式卻是犀利難當,上招剛出,下招已至,腿法愈來愈快,腳下亦掀起強勁旋風,席卷撲來,大有一番摧枯拉朽之勢。
宋青書連退數步,正叫他一腳先於自己踢在自己落腳之處,他化勁卸力,使了龍形一筆劍中“倒提朱筆”拖劍擋了,劍中乾坤功力一運,真武借力揮使,不退反進前去,依舊帶著劍鞘,他劍中使全了內勁,身子隨臂一翻,金頂峨眉劍中“綠柳拂肩”揮灑如意,輕柔緩至,那人手中短兵突然張開,原來是一柄折扇。
扇面平舉,隨劍一拖,雖然防得漂亮,但他小覷了這等高深的峨嵋劍法力道,這一記似是輕過肩膀,其中內勁卻是完全相反,自上向下打上扇面,辛虧帶著劍鞘,不然便將他連扇及肩一齊斬了,饒是如此,叫這劍中力道一砸,隻碰得他氣血翻湧,眼花耳鳴,但手上招式依舊,手掌連翻連使,正反奇三道勁力拚來,借招式之利,也在宋青書胸前推了一記,可惜他內力不濟,也就只是真的簡簡單單推了一記。
宋青書輕松躲開,這時目光一掃,才見眼前這對手長身玉立,倒有幾分英俊瀟灑樣貌,不正是那韓林兒麽。
“宋少俠,怎做起梁上君子來啦?”那一乾鶯鶯燕燕中亦有人認出了他,宋青書凝目望去,就見說話之人朱唇皓齒,娥眉娟娟,粉裙曳地,曼步行來,身前領口大開,半露酥胸,一顆鮮紅的寶石更添豔美絕色。
這人他倒也認識:“妙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