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荊州城內,數家大戶人家皆是張燈結彩,映得荊州城內百姓也都各個面帶喜色,偶有些不知情的問路人起緣由,也有當地人耐心為其講解:“本地的劉大善人家,要娶水家姑娘啦。兩個荊州城大戶人家結親,當然是如此場面!”
高俊此時正坐在馬車中,聽得路人議論紛紛,臉上頗有一絲不屑。他們高家本是嶺南大戶,因祖上遭遇戰亂逃難至此,雖是逃難,但高家畢竟底蘊非凡,不是一般尋常大戶人家可比。來到江南以後卻因本身口音怪異,且聽不懂當地人講話而遭盡白眼,好聽得說其個落魄他鄉,難聽得說其是南蠻野戶……高家傳至高俊時也不過數代,雖然口音早已改過,但當地名流富戶還是瞧他們不上。說來也怪,這高家一路單傳,代代皆是男孩,並沒斷了香火……想到這裡,他暗暗皺眉,本以為自己與劉水兩家關系一般,又非是武林中人,不會收到請帖,然而今日…
到得這劉府,宋青書這才知道武當派底蘊之強大,劉家雖是武林世家,但早已沒落,這幾代人都以經商為業,族中子弟也少有人習武練功,不過還算未淡出江湖,前來道賀的武林人士也並不少。
婚宴尚未開始,賓客們已是絡繹不絕。宋青書跟在衛長軒身後,由其遞了拜帖,跨入門中,就聽身後有人唱道:“武當派首徒宋遠橋之子宋青書恭賀二位新人……雲雲”,霎時便有好幾人迎了上來,都是劉府中人,為新郎官的親戚。宋青書隻想盡快辦完此事,不願理這些人,裝了個冷漠模樣,由衛長軒一一上前應對打發了,自己則躲在其身後,偶爾言及自己,也隻點頭稱是。哪知進得廳內,廳中武林人士盡皆起身,個個迎了上來,又是一番“熱絡”。
這些“豪俠”“義士”來自五湖四海,自報家門時也都是些小門小派,三教九流,將宋青書與武當派捧的老高。宋青書哪裡聽過這些,一時覺得很是有趣,倒是認真的回禮一一答了。其中不乏有幾位長老,幫主之類,宋青書凝神望去,暗暗打量,卻見不過隻內功入門而已,其中內功修為最好的大概也就是宋青書幾年之前的水平,他們閑聊也只是家長裡短,並不談論武學。這讓宋青書微微失望,又心中讚歎武當不愧為當世大派,這些江湖小門小派自是無法比擬。
其實他哪裡知道,這些武林人士整日忙於江湖爭鬥,做的是刀口舔血的生計,哪能與他一般久居深山,無凡事所擾,日日勤練不輟,內功功力雖然有所差異,但實戰經驗卻絲毫不少,這都是後話了……
衛長軒倒是如魚得水,仿若有八臂齊展,左答右應,與眾人一陣互相吹捧,也省卻了宋青書不少的麻煩。眾人談笑間,吉時已到,小廝們領著眾人入席,此刻隻待新娘子入門了。宋青書自是不願意同那些江湖人士坐得一桌,將衛長軒推了上去,也不顧眾人反對,自己尋了個僻靜角落坐下,他此時在外人看來也不過十五六歲年紀,加之衛長軒一副三寸不爛之舌,群豪也並無太過介懷。
不一會兒,這家中下人扶著劉老爺子前來,老爺子年事已高,匆匆與眾人行了個禮,算是與客人一一見過,再坐於高堂之上,喜氣洋洋,頭上懸著一幅鑲了金的壽幛,應該是其過壽時,荊州哪位大官所作,金光閃閃,好不威風。他坐定後,見宋青書一人獨坐角落,問了下人緣由,又朝宋青書笑了笑,馬上宋青書這一桌便被安排坐上了五六個年輕少年,各人一一見了禮,宋青書才知道除了一個劉家子弟外,
其余皆是這荊州城中的達官顯貴,各門各派的新晉弟子,又或“少幫主”之流。 這幾人顯然早已認識,聊的甚歡,看起來領頭的是個姓方的胖子,也算能說會道,甫一坐下便滔滔不絕,宋青書與其中聽出了不少信息,如:這女方水家並不是武林中人,是個書香門弟,祖上有人高中過狀元,現如今卻大不如前。又如這新郎官名叫劉飛,早先曾在武當山學武卻毫無天賦,練得一塌糊塗,怕是只能從商之類……
方胖子正聊到興起,門外司儀唱到新娘子已到,宋青書隨著眾人往廳外望去,見廳外已擺上了火盆,又聽得方胖子在旁言道:“這水家姑娘容貌絕美,可便宜劉飛這小子了。”旁邊有人答道:“你小子趴人牆頭了吧?水家姑娘是美是醜,你怎知道的?”眾人哈哈大笑,隻當熱鬧了一番。方胖子臉上倒掛不住了,有些著急,連忙轉移火力:“我隻全是聽說,但高兄定然是知道的,不然怎會四次三番的上門求親。”
宋青書這才注意到有一人一直未說話,和他一般藏與這桌少年之中。這少年似乎大他幾歲,長了個國字方臉,一身淺綠青衫,拿著一把折扇,一副文士樣貌,看著不似武林中人。方胖子拿他打趣,他也只是笑笑不答,又聽眾人分解,知道了原來這高俊祖上是嶺南人士,到得這荊州已有數代,但難以融入,曾想與水家書香門弟結親,也算求個面子,然高俊上門數次皆無下文。“也是個情種。”念及至此,宋青書有些笑意的向他望去,遞了遞酒杯,高俊略感詫異,回了一禮,二人一飲而盡。
這時新娘子裹著紅頭蓋由下人們領著已到了廳前,宋青書這桌最偏,離門卻最近,他細細打量了起來,只見新娘子身形高挑,長身玉立,此刻站在火盆前已然抬腳,正欲跨越。桌上的少年們個個伸長了脖子,仿佛能看見蓋頭下新娘子的長相一般。
宋青書看這新娘子修長身形,大致相當於上一世一米七五左右,尋摸著這一雙長腿跨個火盆自然是不成問題。她正邁步之時,許是火盆中熱氣上升,又可能是不知哪裡來的一陣輕風,輕輕將紅頭蓋往上掀了一掀。少年們看見了個粉雕玉琢的臉龐,精致的下巴,上面是一張櫻桃小嘴。可這蓋頭終究隻掀了一掀,並沒有看見鼻子眼睛,但少年們早已看得呆了——宋青書自然是個例外,上一世網紅換頭見得多了,縱使如此,他心頭還是震了一下,似有什麽輕輕壓住了胸口,但很快便恢復了。他轉頭看向高俊,高俊卻正看向他,他雖心中稱奇,但手上也沒停,又遞了遞酒杯,二人又對飲了一杯。
之後便是拜堂成親等等流程, 宋青書隻欲迅速了事好抽身而去,也不與桌中人搭話,桌中少年們窺見新娘子半面容貌,個個神色向往,聊得是眉飛色舞。席間,宋青書所坐雖偏,但常有武林人士前來敬酒,一來二去,桌上少年們便也和宋青書聊了開來,對他興趣倍增,因為不熟,聊起來也是連吹帶捧。不過一會兒高俊就離桌而去,宋青書念他該是心情不好,也未作他想。
這一陣推杯換盞,各少年又是差不多年紀,很快就將宋青書當做了自家兄弟,幾個青春少年能聊什麽,話題自然是越跑越偏,車速也是越開越快……一頓吃完,少年們聊的正是興起,早將那劉家的子弟灌醉了,說什麽也要拉他和宋青書再續一場,去見識見識,荊州的本地風情——青樓。
宋青書邊應付拉扯著,邊望向衛長軒,見他那桌也已近了尾聲,桌上幾個盡皆醉倒,他卻只是面色稍紅,神態自若。衛長軒見他望來,略一遲疑便明白過來,向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大概是你隻管去,我定然不說。宋青書也就不做女兒之態,抖了抖衣衫。說道:“走!”少年們便如眾星捧月搬,簇擁著他去了——他也頗想見識見識這荊州本地風情呢。
一路上眾少年們聚在一堆,也不顧路邊旁人,吆五喝六,好不熱鬧。走到一牌坊之下,眾人隻言到了。宋青書抬頭一望,倒吸一口涼氣,頓時酒醒了一半,心中砰砰直跳,心道還望衛長軒說話算話,如若傳了出去,就算師祖不怪罪,父親也得扒了他半層皮——只見這牌匾上寫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任君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