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打著傘拎著東西的人是小泥鰍。
姓仇的命令他:“手舉高一點!慢慢走過來!”
小泥鰍乖乖照辦。姓仇的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打量著他問:“小混蛋!你是幹嘛的?”
小泥鰍嬉皮笑臉道:“不趕馬,我趕驢。”
姓仇的眼睛一瞪:“別跟我耍貧嘴!你到底是什麽人?”
姓苟的厲聲道:“老實講!你是什麽人?”
姓史的跟著喊:“快說!否則一槍斃了你!”
小泥鰍驚慌地縮著脖子:“別開槍!別開槍!”
姓仇的把槍栓拉了拉,嚇唬小泥鰍:“快說!臭小子!再不說我開槍了,打碎你腦袋!”
“別別,我說就是了。”小泥鰍陪笑道:“我……我是在碼頭上乾活的,扛大包……”
姓苟的喝道:“別人都下班了,你怎麽還不走?”
小泥鰍說:“這不是下大雨嗎?我沒傘回不去……”
“放屁!”姓史的橫眉立目:“你手上拿的不是傘嗎?哼,想騙我們!肯定不是好東西!”
小泥鰍喊道:“冤枉冤枉!這傘不是我的,是借來的!”
姓仇的問:“你手上拿的什麽東西?”
小泥鰍說:“咱們哥幾個在那邊窩棚裡躲雨,恰好今天剛領了工錢,所以派我去買燒雞黃酒,想要喝幾杯。”
姓仇的下令:“把東西舉起來,讓我瞧瞧!”
小泥鰍舉起了手上的東西——一隻燒雞、三瓶黃酒。
三個黃狗子互相擠了擠眼,滿臉興奮之情。
姓苟的說:“果然是燒雞!”
姓史的說:“果然有黃酒!”
小泥鰍問:“老總,我可以走了嗎?他們還在等著我呢!”
姓苟的歪著腦袋撇著嘴:“媽的,你們喝酒,我們在這兒喝西北風,你好意思嗎你?”
小泥鰍哼道:“這算什麽話!有啥不好意思的?難道非要請你一塊吃?你又不是我娘舅!”
姓苟的眼睛一瞪:“我是你爺爺!”
小泥鰍說:“我爺爺早死了!向閻王爺報到去了!”
“媽的!你咒我死啊?看我怎麽收拾你!”
姓苟的吹胡子瞪眼,舉起槍托要打。小泥鰍抱著腦袋喊:“別打!別打!求你了!”
姓苟的說:“不打也行,把燒雞黃酒交出來!”
“憑什麽?”小泥鰍喊道:“這些東西一不是偷的,二不是搶的,是我們花錢買來的!”
“小混蛋!快交出來!”
姓苟的衝過來要搶。小泥鰍邊躲邊喊:“幹嘛搶我的?燒雞黃酒街上有的是,你想吃自己去買嘛!”
姓史的咆哮:“買個屁!老子吃喝拉撒從來不花錢!識相一點,把東西留下滾蛋!”
小泥鰍想跑,姓仇的一把揪住了他。苟、史二人圍過來,奪下了他手上的東西。
小泥鰍帶著哭腔喊:“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把東西還給我吧,求你們了!”
姓仇的冷笑道:“咱哥們向來隻進不出,東西已經到了我們手裡,你還想要回去?做夢吧你!”
小泥鰍哭喪著臉:“那……我回去怎麽跟大夥說啊?”
“你就老實說,”姓仇的拍拍他,擠眉弄眼道:“東西被我們搶了,有種就來找我們要!”
姓苟的晃了晃手上的步槍:“我們不但搶雞搶酒,還要搶窩棚呢,叫他們趕緊讓位!”
姓史的扯著小泥鰍的耳朵:“把窩棚給我們騰出來,
聽清楚了沒有?臭小子,快滾!” “好好,算你們狠!”
小泥鰍踉踉蹌蹌地走了。“狗屎臭”在背後哈哈大笑。
姓苟的把燒雞湊到鼻子前:“這燒雞聞著真香!”
姓史的把酒瓶碰得叮當響:“走!到窩棚裡喝酒去!”
姓仇的遲疑道:“這……不好吧?隊長叫我們守在這兒,我們走了,萬一出什麽事……”
“不會的!”姓苟的在倉庫大門上踹了一腳:“倉庫關得這麽嚴實,連老鼠都進不去!”
姓史的說:“況且窩棚離這兒又不遠,有動靜馬上就能趕過來。放心好了,不會有事的。”
姓仇的聽了苟、史二人的話,打消了顧慮:“那好,我們走!喝酒去!”
“狗屎臭”拿著燒雞黃酒來到窩棚下。
小泥鰍和幾個工人在窩棚下躲雨。姓仇的晃著膀子,耀武揚威:“走開走開!給爺們讓位!”
小泥鰍說:“東西就是被他們搶了!”
“沒錯,就是老子搶的!”姓苟的舉起手上的燒雞黃酒:“瞧,在這兒呢!怎麽?難道你還想搶回去不成?”
姓史的把步槍嘩啦一抖:“不識相要吃辣糊醬!走開!都走開!這地方我們征用了!”
一個工人說:“這窩棚是我們搭的,你憑什麽讓我們走?”
姓史的說:“我們是在執行公務,懂嗎?識相點,快滾!否則把你們當抗日分子抓起來!”
一個工人憤怒地喊:“你們太欺負人了……”
“別說了,走吧走吧!咱們惹不起還躲得起!”另外幾個工人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出了窩棚。
現在窩棚屬於三個“黃狗子”了。這個窩棚是用竹片、草席、油毛氈搭建起來的,雖然簡陋卻很舒服,風吹不到雨淋不著,地上還鋪著厚厚的稻草,跟剛才的房簷下簡直是天壤之別。
姓苟的說:“咱們正想喝酒呢,有人就送上門來了,哈哈哈!”
姓史的說:“這就叫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忙斷腸。”
姓仇的說:“還真巧,不多不少正好三瓶酒,每人一瓶。”
姓苟的說:“我先來一條雞腿!”
姓史的說:“另一條雞腿歸我了!”
姓仇的撇嘴道:“笨蛋!最好吃的是雞翅雞脖子,懂嗎?”
三個“黃狗子”喝酒吃雞,嘻嘻哈哈,慶幸自己交上了好運。
與此同時,馮惠堂也在慶幸老天爺幫忙,來了一場及時雨,讓調虎離山計得以順利實施。現在看倉庫的偽軍離開了崗位,可以動手了。
碼頭的五號倉庫造得十分堅固,大鐵門關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唯一可利用的是後面幾扇氣窗。
氣窗離地面有一人多高,很狹小,一般人不可能鑽進去,所以沒裝鐵柵欄。但小泥鰍可不是一般人,他踩著陳福林的肩膀爬上去,費了一番功夫,硬是擠進了狹小的氣窗。
接著他跳到地上,打開手電筒,發現木箱整整齊齊的堆放在倉庫一角。他找出事先藏在那兒的錘子撬棍,準備把木箱撬開。
木箱釘得很結實,他咬牙瞪眼,好不容易才撬開了一隻箱子。拿手電筒往裡面一照,只見一支支三八大蓋整齊地排列著,上面抹著油,亮閃閃的。他數了數,一共是8支步槍,旁邊還有不少子彈。
“太好了!真是光棍漢碰上大姑娘,想什麽來什麽!”
小泥鰍樂得抓耳撓腮。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金屬撞擊聲,顯然有人在開鎖,原來是“黃狗子”的隊長來查哨。
小泥鰍急忙把箱子蓋上,躲藏在貨物夾縫裡。倉庫的門開了,他看見亮光晃動,有人用手電筒往裡面照。
不好!要是他發現箱子被撬開,那可就糟了!
小泥鰍趴在地上,屏住呼吸,動都不敢動,心裡暗暗祈禱,別進來!千萬別進來!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禱發生了作用,反正手電筒的亮光熄滅了,接著倉庫的門也關上了。
狗子隊長上完鎖,聽見窩棚那邊有動靜,走過去察看。但他很體諒部下的疾苦,非但沒訓斥他們,還一塊喝了兩杯。
倉庫裡,小泥鰍長出了一口氣,爬出來繼續乾活。
這時外面雨下得正急,嘩啦啦的雨聲像打鼓一樣,加上不時有隆隆的雷聲傳來,那些“黃狗子”又離得很遠,不怕他們聽見。所以小泥鰍放心大膽,接連撬開三隻木箱,總共拿出24支步槍,還有一大堆子彈。
他朝氣窗外扔了一塊石頭,發出信號,然後把槍支彈藥從氣窗遞出去。最後他把空木箱藏好,自己再鑽出氣窗。
馮惠堂在下面接住他,把他穩穩放下,親切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兄弟,辛苦你了。”
小泥鰍搖頭晃腦:“不客氣不客氣!以後馮大哥有事盡管吩咐,沒有我辦不成的!”
陳福林撇嘴道:“瞧你這德性!別搖了好不好?那麽細的脖子,小心搖斷,到時候再接可接不上了!”
小泥鰍斜了他一眼,剛要開口,馮惠堂擺手道:“廢話少說,那些空木箱怎麽處理的?”
“全都藏好了,”小泥鰍回答:“我把它們拖到角落裡,用別的貨物蓋在上面,一下子看不出來。”
陳福林說:“明天我找機會把空木箱弄走銷毀,一點痕跡都不留,那就高枕無憂了。”
馮惠堂點點頭:“那些黃狗子有沒有動靜?”
“沒有,”陳福林笑道:“他們吃得正嗨呢,你聽。”
果然,窩棚那邊正在劃拳,喧鬧聲隱約傳來:“高高山上一頭牛啊,兩隻犄角一個頭啊,四隻蹄子分八瓣啊,尾巴長在腚後頭啊……”
馮惠堂笑笑,吩咐抓緊時間把偷來的軍火轉移掉。
不知什麽時候,一隻小船已經停靠在碼頭上了,大夥一起動手,很快把那些槍支彈藥裝上小船。趁著夜色如墨風雨交加,小船悄悄離開了碼頭。大夥懸著的心這才放下。
林永年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偷軍火,但心裡同樣緊張不安,一來替小泥鰍擔心,怕他出意外;二來他已隱約猜到了馮惠堂的底細,這個身份一旦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天,他找了個機會悄悄問馮惠堂:“你偷軍火想幹什麽?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馮惠堂笑了笑:“眼下這種亂世,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軍火,賣了可以賺不少錢。”
“你連日本人的軍火都敢偷,膽子也太大了,”林永年怎舌道:萬一被發現怎麽辦?”
馮惠堂聳了聳肩膀:“俗話說,富貴險中求。又想發財又不願冒風險,那就只有等著天上掉餡餅了。”
林永年微笑搖頭:“不對!你不是為財!”
“哦?你這麽想?”
馮惠堂盯著林永年,慢慢盤弄著手上的鐵球:“我不是為財?那你說我為了什麽?”
他那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 令人生畏。但林永年沒有退縮,迎著對方的目光說:“我觀察你很久了,你絕非普通人!”
“你認為我是黑道?”
“不,也不是。你大概是這個!”
林永年湊到馮惠堂耳邊,輕輕說出三個字:“共產黨。”
“哦?你怎麽知道?”
“根據你的所作所為猜的。”
馮惠堂哈哈大笑。
林永年追問:“我說的到底對不對?”
馮惠堂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話自家人說說不要緊,對外人可不能講啊!”
論年齡,馮惠堂比林永年還小幾歲,但他身上卻有一種大哥的氣質,那是權威性與親和力的完美結合。被他稱作自家人,林永年心裡暖暖的,就像喝下了一杯美酒,回味無窮。
這次行動神不知鬼不覺,直到幾天后,日軍某部派人來提貨,才發現少了三箱軍火。
鬼子對此很重視,憲兵隊特高課長古川親自出馬,來到金利源碼頭主持調查,搞得雞飛狗跳,局面非常緊張。
馮惠堂叮囑大夥要沉得住氣,鬼子是在瞎怎呼,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誘,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馮惠堂在工人中威信極高,他的話就像聖旨一樣,沒人敢不聽。
古川使出了渾身解數,軟硬兼施,可是查了半天毫無頭緒。加上倉庫門完好無損,沒有盜竊的跡象,因此懷疑發貨單寫錯了,或者發貨時少發了,導致數量對不上。
最後古川撤離了金利源碼頭,事情不了了之。